唐宋八大家經典文章賞析·蘇轍《歐陽文忠公神道碑》原文|注釋|賞析
蘇轍
熙寧五年秋七月,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歐陽文忠公薨于汝陰,八年秋九月,諸子奉公之喪葬于新鄭旌賢鄉。自葬至崇寧五年,凡三十有二年矣。公子棐以墓隧之碑來請,轍方以罪廢于家,且病不能執筆,辭不獲命,乃曰:“病茍不死,當如君志。”既而病已。謹案,歐陽氏自唐率更令之四世孫琮為吉州刺史,后世因家于吉。曾祖諱郴,南唐武昌令,贈太師中書令,妣劉氏,追封楚國太夫人。祖諱偃,南唐南京衛院判官,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妣李氏,追封吳國太夫人。考諱觀,秦州軍事推官,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封鄭國公,妣鄭氏,追封韓國太夫人。
公諱修,字永叔,生四歲而孤,韓國守節自誓,親教公讀書,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公敏悟過人,所覽輒能誦。比成人,將舉進士,為一時偶儷之文,已絕出倫輩。翰林學士胥公時在漢陽,見而奇之,曰:“子必有名于世。”館之門下。公從之京師,兩試國子監,一試禮部,皆第一人,遂中甲科,補西京留守推官。始從尹師魯游,為古文,議論當世事,迭相師友。與梅圣俞游,為歌詩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留守王文康公知其賢,還朝薦之,景祐初,召試,遷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時范文正公知開封府,每進見,輒論時政得失,宰相惡之,斥守饒州。公見諫官高若訥,若訥詆誚范公,以為當黜,公為書責之,坐貶峽州夷陵令。明年,移乾德令,復為武成軍節度判官。康定初,范公起為陜西經略招討安撫使,辟公掌書記,公笑曰:“吾論范公,豈以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辭不就。召還,復校勘,遷太子中允,與修《崇文總目》。慶歷初,遷集賢校理,同知太常禮院。求補外,通判滑州事。
時西師未解,契丹初復舊約,京東、西盜賊蜂起,國用不給。仁宗知朝臣不任事,始登進范公及杜正獻公、富文忠公、韓忠獻公,分列二府,增諫員,取敢言士。公首被選,以太常丞知諫院,賜五品服,未幾,修起居注。公每勸上延見諸公,訪以政事。上再出手詔,使諸公條天下事,又開天章閣,召對賜坐,給紙筆,使具疏于前,諸公惶恐。退而上時所宜先者十數事,于是有詔勸農桑,興學校,革磨勘、任子等弊,中外悚然。而小人不便,相與騰口謗之。公知其必為害,常為上分別邪正,勸力行諸公之言。
初范公之貶饒州,公與尹師魯、余安道皆以直范公見逐。目之黨人。自是朋黨之論起,久而益熾。公乃為 《朋黨論》 以進,言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以同利為朋。人君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其言懇惻詳盡。其后: 諸公卒以黨議不得久留于朝。公性疾惡。論事無所回避,小人視之如仇仇,而公愈奮厲不顧,上獨深知其忠,改右正言,知制誥。賜三品服,仍知諫院。故事,知制誥必試。上知公之文,有旨不試,與近世楊文公、陳文惠公比。逮公三人而已。嘗因奏事,論及人物,上目公曰:“如歐陽修,何處得來?”蓋欲大用而未果也。
四年,大臣有言,河東芻糧不足,請廢麟州,徙治合河津,或請廢其寨,命公往視利害。公曰:“麟州,天險,不可廢也。麟州廢,則五寨不可守。五寨不守,則府州遂為孤壘。今五寨存,故虜在二三百里外,若五寨廢,則夾河皆虜巢穴,河內州縣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駐并河清塞堡,緩急不失應副,而平時可省轉輸。”由是麟州得不廢。又言:“忻、代州、岢嵐、火山軍并邊民田,廢不得耕,號為禁地。吾雖不耕,而虜常盜耕之。若募民計口出丁為兵,量入租粟以耕,歲可得數百萬斛,不然,他日且盡為虜有。”議下,太原帥臣以為不便,持之久之乃從。凡河東賦斂過重民所不堪,奏罷者十數事。
自河東還,會保州兵亂,又以公為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陛辭,上面諭:“無為久留計,有所欲言: 言之。”公曰:“諫官得風聞言事,外官越職而言,罪也。”上曰:“第以聞,勿以中外為意。”河北諸軍怙亂驕恣,小不如意,輒脅持州郡。公奏乞優假將帥,以鎮壓士心,軍中乃定。初,保州亂兵皆招以不死,既而悉誅之,脅從二千人亦分隸諸州。富公為宣撫使,恐后生變,與公相遇于內黃,夜半屏人謀,欲使諸州同日誅之。公曰:“禍莫大于殺已降,況脅從乎? 既非朝命,州郡有一不從,為變不細。”富公悟,乃止。公奏置御河催綱司,以督糧餉,邊州賴之。又置磁、相州都作院,以繕一路戎器。
河北方小治,而二府諸公相繼以黨議罷去,公慨然上書論之,用事者益怒。會公之外甥女張嫁公族人晟,以失行系獄。言事者乘此欲并中公,遂起詔獄,窮治張貲產。上使中官監劾之,卒辨其誣,猶降官知滁州事。居二年,徙揚州,又徙潁州。遷禮部郎中,復龍圖閣直學士,留守南京,遷吏部郎中。丁韓國太夫人憂。至和初,服除,入見,須發盡白。上怪之,問勞惻然,恩意甚厚,命判吏部流內銓。小人畏公且大用,偽為公奏,乞澄汰宦官。宦官聞之,果怒。會選人胡宗堯當改官,坐嘗以官舟假人,經赦去官,法當循資。公引對取旨,上特令改官。宦官有密奏者曰:“宗堯,翰林學士宿之子,有司右之,私也。”遂出公知同州。言者多謂公無罪,上悟,留刊修《唐書》,俄人翰林為學士。自滁州之貶,至是十二年矣。上臨御既久,遍閱天下士,群臣未有以大稱上意。上思富公、韓公之賢,復召置二府。時慶歷舊人惟二公與公三人皆在朝廷,士大夫知上有致治之意,翕然相慶。公以學士判三班院。二年,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貴臣宗愿、宗熙、蕭知足、蕭孝友四人押燕,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故爾。”嘉祐初,判太常寺。二年,權知貢舉。是時進士為文,以詭異相高,文體大壞。公患之,所取率以詞義近古為貴,凡以崄怪知名者,黜去殆盡。榜出,怨謗紛然,久之乃服,然文章自是變而復古。三年,加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事。所代包孝肅公以威嚴御下,名震都邑。公簡易循理,不求赫赫之譽。有以包公之政勵公者,公曰:“凡人材性不一,用其所長,事無不舉,強其所短,勢必不逮。吾亦仕吾所長耳。”聞者稱善。四年,求罷,遷給事中、充群牧使。《唐書》成,拜禮部侍郎。俄兼翰林侍讀學士。
公在翰林凡八年,知無不言,所言多聽。河決商胡,賈魏公留守北京,欲開橫垅故道,回河使東。有李仲昌者,欲道商胡入六塔河。詔兩省臺諫集議,公故奉使河北,知河決根本,以為河水重濁,理無不淤,淤從下起,下流既淤,上流必決。水性避高,決必趨下。以近事驗之,決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復,但勢不能久,必決于上流耳。橫垅功大難成,雖成,必有復決之患。六塔狹小,不能容受大河,以全河注之,濱,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趨,增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之入海,則河無決溢散漫之憂,數十年之利也。陳恭公當國,主橫垅之議,恭公罷去,而宰相復以仲昌之言為然,行之而敗,河北被害者凡數千里。狄武襄公為樞密使,奮自軍伍,多戰功,軍中服其威名。上不豫,諸軍訛言籍籍。公言:“武臣掌機密而得軍情,不惟于國不便,鮮不以為身害。請出之外藩,以保其終始。”遂罷知陳州。公嘗因水災上言:“陛下臨御三十余年,而儲宮未建。此久闕之典也。漢文帝即位,群臣請立太子,群臣不自疑而敢請,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后唐明宗尤惡人言太子事。然漢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國長久,為漢太宗。明宗儲嗣不早定,而秦王以窺覬陷于大禍,后唐遂亂。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公言事不擇劇易,類如此。
五年,以本官為樞密副使。明年,為參知政事。公在兵府,與曾魯公考天下兵數及三路屯戌多少、地里遠近,更為圖籍,凡邊防久闕屯戌者,必加搜補;其在政府,凡兵民官吏財利之要,中書所當知者,集為總目,遇事不復求之有司。時富公久以母憂去位,公與韓公同心輔政。每議事,心所未可必力爭,韓公亦開懷不疑。故嘉祐之政,世多以為得。
時東宮猶未定,臣僚間有言者,然皆不克行。最后,諫官司馬光、知江州呂誨言之,中書將因二疏以請,幸上有可意,相與力贊之。一日奏事垂拱,讀二疏,未及有言,上曰:“朕有意久矣,顧未得其人耳。宗室中誰可者?”韓公對曰:“宗室不接外人,臣等無由知之。抑此事非臣下所敢議,當出自圣斷。”上乃稱英宗舊名曰:“中嘗養此人,今三十許歲矣,惟此人可耳。”是日,君臣定議于殿上,將退,公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即行,陛下今夕更思之,來日取旨。”明日,請之崇政,上曰:“決無疑矣!”諸公皆曰:“事當有漸,容臣等議所除官。”時英宗方居濮王憂,遂議起復,除泰州防御使,判宗正寺。來日復對,上大喜。諸公奏曰:“此事既行,不可中止,乞陛下斷之于心,內批付臣等行之可也。”上曰:“此豈可使婦人知之?中書行之足矣!”時六年十月也。及命下,英宗力辭,上聽候服除。七年二月,英宗既免喪,稱疾不出。至七月,韓公議曰:“宗正之命既出,外人皆知必為皇子矣。今不若遂正其名,使知愈退而愈進,示朝廷不可回之意。”眾稱善。乃以其累表上之。上曰:“今當如何?”韓公未對,公進曰:“宗室舊不領職事,今有此命,天下皆知陛下意矣。然誥敕付閤門,得以不受。今若以為皇子,詔書一出而事定矣。”上以為然,遂下詔。及官車晏駕,皇子嗣位,海內泰然,有磐石之固,然后天下皆詠歌仁宗之圣以及諸公之賢。而向之黨議消釋無余,至于小人,亦磨滅不見矣。
英宗即位之初,以疾未親政,慈圣光獻太后臨朝。公與諸公往來二官,彌縫其間,卒復明辟。樞密使嘗闕人,公當次補。韓公、曾公議將進擬,不以告公,公覺其意,謂二公曰:“今天子諒陰,母后垂簾,而二三大臣自相位置,何以示天下?”二公大服而止。其后張康節公去位,英宗復將用公,公又力辭不拜。公再辭重位,諸公不喻其意,而服其難。八年,遷戶部侍郎。治平初,特遷吏部。
神宗即位,遷尚書左丞。公性剛直,平生與人盡言無所隱。及在二府,士大夫有所干請,輒面喻可否。雖臺諫論事,亦必以是非詰之,以此得怨,而公不恤也。朝廷議加濮王典禮,詔下禮官與從官定議,眾欲改封大國,稱伯父,。議未下,臺官意公主此議,遂專以詆公。言者既以不勝補外,而來者持公愈急。御史蔣之奇并以飛語污公,公杜門求辨其事。神宗察其誣,連詔詰問,詞窮逐去。公亦堅求退,上知不可奪,除觀文殿學士、知亳州事。熙寧初,遷兵部尚書、知青州,兼充京東東路安撫使。時諸縣散青苗錢,公乞令民止納本錢,以示不為利,罷提舉管局官,聽民以愿請。不報。三年,除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公辭,求知蔡州,從之。公在毫,已六請致仕。比至蔡,逾年,復請。四年,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公年未及謝事,天下益以高公。
公昔守潁上,樂其風土,因卜居焉。及歸,而居室未完,處之怡然,不以為意。公之在滁也,自號醉翁,作亭瑯琊山,以醉翁名之。晚年又自號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錄》 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灑一壺,吾老于其間,是為六一。”自為傳,刻石。亦名其文曰 《居士集》。居潁一年而薨,享年六十有六,贈太子太師,謚文忠。天下學士聞之,皆出涕相吊。后以諸子贈太師,追封兗國公。
公之于文,天才有余,豐約中度,雍容俯仰,不大聲色,而義理自勝。短章大論,施無不可。有欲效之,不詭則俗,不淫則陋,終不可及。是以獨步當世,求之古人,亦不可多得,公于六經,長 《易》、《詩》、《春秋》,其所發明,多古人所未見。嘗奉詔撰《唐本紀表志》,撰 《五代史》 二書。本紀法嚴而詞約,多取《春秋》遺意,其《表傳志考》 與遷、固相上下。凡為 《易童子問》 三卷、《詩本義》 十四卷、《唐本紀表志》七十五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 五十卷、《外集》 若干卷、《歸榮集》 一卷、《外制集》 三卷、《內制集》 八卷、《奏議集》 十八卷、《四六集》 七卷、《集古錄》跋尾十卷、雜著述十九卷。
公篤于朋友,不以貴賤生死易意。尹師魯、石守道、孫明復、梅圣俞既沒,皆經理其家,或言之朝廷,官其子弟。尤獎進文士,一有所長,必極口稱道,惟恐人不知也。公前后歷七郡守,其政察而不苛,寬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揚之人至為立生祠。鄭公嘗有遺訓,戒慎用死刑,韓國以語公,公終身行之。以謂漢法惟殺人者死,今法多雜犯死罪,故死罪非殺人者,多所平反,蓋鄭公意也。
昔孔子生于衰周而識文武之道,其稱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雖一時諸侯不能用,功業不見于天下,而其文卒不可掩。孔子既沒,諸弟子如子貢、子夏皆以文名于世。數傳之后,子思、孟子、孫卿并為諸侯師。秦人雖以涂炭遇之,不能廢也。及漢祖以干戈定亂,紛紜未已,而叔孫通、陸賈之徒,以《詩》、《書》、《禮》、《樂》彌縫其闕矣。其后賈誼、董仲舒相繼而起,則西漢之文,后世莫能仿佛,蓋孔氏之遺烈,其所及者如此。自漢以來,更魏晉,歷南北,文弊極矣,雖唐正觀、開元之盛,而文氣衰弱,燕許之流,倔強其間,卒不能振。惟韓退之一變復古,閼其頹波,東注之海,遂復西漢之舊。自退之以來,五代相承,天下不知所以為文。祖宗之治,禮文法度,追跡漢唐,而文章之士楊劉而已。及公之文行于天下,乃復無愧于古。於乎,自孔子至今,于數百年,文章廢而復興,惟得二人焉,夫豈偶然也哉?
公初娶胥氏,即翰林學士偃之女。再娶楊氏,集賢院學士大雅之女。后娶薛氏,資政殿學士簡肅公奎之女,追封岐國太夫人,男八人: 發,故承議郎;弈,故光祿寺丞; 棐,朝奉大夫;辯,故承議郎;余早亡。孫男六人: ,故臨邑縣尉; 憲,通仕郎;恕,奉議郎;訴,故宣義郎,愿、懋,皆將仕郎。孫女七人,皆適士族。
公之在翰林也,先君文安先生以布衣隱居鄉閭。聞天子復用正人,喜以書遺公。公一見其文,曰:“此孫卿子之書也。”及公考試禮部,亡兄子瞻以進士試稠人中,公與梅圣俞得其程文,以為異人。是歲轍亦中下第,公亦以謂不忝其家。先君不幸捐館舍,亡兄與轍皆流落不偶。元祐初,會于京師,公家以公碑諉子瞻,子瞻許焉,既又至于大故。轍之不敏,以父兄故,不敢復辭。
銘曰: 于穆仁宗,有文臣忠。自崄而夷,保其初終。惟古人臣,終之實難。匪不用賢,有孽其間。公奮自南,聲被四方。允文且忠,有煒其光。上實開之,下實泥之。三起三僨,誰實使之?僨而復全,惟天子明。克明克終,乃卒有成。逮歲嘉祐,君臣一德。左右天造,民用飲食。舜禹相授,不改舊臣。白發蒼顏,翼然在廷。功成而歸,維公本心。彼其何知,言恐不深。潁水之濱,甲第朱門。新鄭之墟,茂木高墳。野人指之,文忠之遺。忠臣不危,仁祖之思。
《歐陽文忠公神道碑》是蘇轍嘔心瀝血之作。歐陽文忠公即歐陽修,“文忠”是他死后的謚號。“神道碑”即“墓表文”,又稱“神道碑銘”,就是刻在石碑上的文辭。
據考證,所謂碑,原本是古人置于宮室、宗廟前的石樁、石柱,最早是為了“識日影”或拴牲畜,后來發展到在上面刻字記事,因而產生了碑志、碑銘。古代的碑文有三種。記功碑文、宮室廟宇碑文和墓碑文。墓碑文主要記述死者的生前事跡兼表悼念、稱頌之情。所以在墳墓前立碑刻鉻、其目的是怕年久地形變遷、不易尋識死者的墓穴。后來更有“同乎不朽” (劉勰《文心雕龍·誄碑》) 的意思。墓碑文又分兩種: 埋于地下的為墓志銘; 立于地面的為墓表文。墓表文又稱神道碑銘,是敘其學問德行,表彰于外的意思。為什么稱神道碑銘呢?古代堪輿家認為墳墓的東南為“神道”,將碑刻立于神道上,故稱神道碑銘。在古代,不論有官位或無官位的人,都可立神道碑。但是,所立的碑石的形制卻有區別。唐代以后規定五品以上立碑,七品以上立碣,用碑用碣,則依死者臨終時的官階而定。碑是螭首龜趺 (音fu,即碑座),趺上高不過九尺。碣為圭首方趺,趺上高不過四尺。至于碑上的文章體式,卻無什么區別。歐陽修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官高爵顯,故立神道碑。這類墓碑文有一定的格式,一般分為兩部分: 前邊是記述死者生平、功業的傳記,后面是頌贊體的銘文。劉勰在《文心雕龍·誄碑篇》說:“屬碑之體,資乎史才。其宇則‘傳 ’,其文則‘銘’”。他指的“宇”,即散文體的傳記,他指的“銘”,即用韻寫的贊詞。并且指出,沒有史筆文才,就難堪此任。蘇轍寫此文,確實下了功夫,首先,歐陽修是當時重臣,一生遭際坎坷、功業甚大,事跡豐富,很不容易概括準確。另外,蘇轍父子兄弟受歐陽修的恩惠多。蘇洵是以布衣之身被歐陽修推薦入仕的。蘇轍與其兄蘇軾是歐修主持貢舉選拔的人材。按例是歐陽修的門下弟子,蘇軾在世時,便答應撰寫這篇碑文,但未能如愿。歐陽修死后三十二年,其子歐陽叔弼轉請蘇轍撰寫神道碑。當時蘇轍因病婉辭。歐陽叔弼派兒子再次提出撰文要求,蘇轍說“斯文一時大手筆也。”如果勉強撰寫,深恐不能如意。他請求歐陽叔弼“不以朝夕見迫,許遷延三數年間”,“則不復辭矣”。可見蘇轍寫此文不是隨便敷衍塞責的,而是非常重視,苦心經營的。正因為如此,這篇文章選材精確、敘事詳略得當、夾敘夾議,評論公允,語言簡潔,卻無疏漏。在歷代的碑志文中,也是一篇難得的佳作。
首先是選材精確,剪裁恰當。歐陽修一生事跡豐富,情況復雜,神道碑是要刻石立于神道上的,篇幅有限,不能事無巨細,有聞必錄,因此就有個選材、剪裁問題。從歐陽修這個人來說,他首先是個政治家。當過地方推官、節度使衙門掌書記、縣令、太守、最后做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他在范仲淹與呂夷簡的政治斗爭中,傾向于范仲淹的開明政治;但王安石大力改革,提倡新法時,他又上書指陳青苗之沿海弊,又站到了保守的陣營。歐陽修又是文學家,他主張文章應“明道”、“致用”,反對宋初以來追求靡麗形式的文風,繼韓愈之后倡導古文運動,成為北宋文壇的領袖。他寫過不少散文、詩詞。散文說理暢達,抒情又委婉,詞風卻又婉麗。他還是歷史學家,與宋祁合修《新唐書》,并獨撰《新五代史》。如何概括其一生,在選材、剪裁上就不得不下功夫了。蘇轍在《歐陽文忠公神道碑》里,既敘述了歐陽修的政績,又敘述了歐陽修的文勛。敘政績,實出其正直、敢言的特點,《歐陽文忠公神道碑》按例先簡要地概述其家世歷史以及歐陽修的中舉入仕的過程。然后,文章重點記述歐陽修在政績方面突出的十余件事:在范仲淹當政時,初作諫官,條陳十余事,獲得宋仁宗趙楨同意,于是“有詔勸農桑、興學校,革磨勘、任子等弊,中外悚然;著《朋黨論》為范仲淹受貶鳴不平;阻止廢麟州、提議募民計口出丁耕種山西忻州一帶土地,抵制外侵;阻止富弼殺俘的錯誤舉動。至此用“公在翰林凡八年,知無不言,所言多聽”小作歸納,然后又重點寫歐陽修阻止治理黃河泛濫的兩種錯誤主張,提出“因水所趨,增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之入海”的治理方案及在當參知政事時,整頓邊務。特別重點的是勸仁宗立儲君,英宗即位后,如何輔佐皇帝,鞏固社稷。這些,在封建的政權中,都是被認為至關重要的貢獻,敘述每一件事,卻不平均用力,有的極詳,有的極略,在敘述歐陽修的文化貢獻時,簡略評價了歐陽修的文章風格后,列出著作名稱。將主要筆墨放在文壇領袖歐陽修反對靡麗文風、倡導古文運動的成績上。并從孔子、孟子、董仲舒、韓愈順序論述,強調其意義:“自孔子至今,于數百年,文章廢而復興,惟得二人焉,夫豈得偶然也哉!”將韓愈、歐陽修并列,頗有見地。至于歐陽修的其他事跡,則一概從略或只字未提,甚至關于歐陽修的詞都沒置一言,可見選材、剪裁方面,蘇轍下了功夫,大事不漏,小事不及,因此,比較恰當地概括了歐陽修一生的功業,這正是選材精確、剪裁恰當收到的明顯的效果。
其次,在表現手法上采用夾敘夾議的方法,敘議結合,互為發明,間以少許描寫,使文章具體而又生動。如敘述歐陽修任樞密副使,與韓琦同心輔政:每議事,歐陽修若是有不同意見一定力爭,韓琦也心懷開闊,不以為意。隨后議論道:“故嘉祐之政,世多以為得。”這句議論既對歐陽修的政績作了評價,同時,又將兩人討論議政的效果也揭示清楚了。涉及歐陽修的文學成就時,從議論入手,說:“公之于文,天才有余,豐約中度,雍容俯仰,不大聲色,而義理自勝。”以議淪代敘述,至于什么文章表現出如此風格,卻一字不提。隨后提到歐陽修的著作,也隨敘隨議:“嘗奉詔撰《唐本紀表志》、撰《五代史》二書。本紀法嚴而詞約,多取《春秋》遺意,其《表》、《傳》、《志》、《考》 與遷、固相上下。”充分肯定其修史成就。
在文的結構安排上,作者也頗費苦心。如果按年代先后一攬子敘述,那么一會敘述政績,一會敘述文學成就,必然混雜不清,輕重失當。如果采用先敘政績,后寫文學成就,固然清晰,也易出現弊病,即使整個神道碑文形成前后判然。兩相比較而言,后一種方法易使條理清楚。作者匠心獨運,采用適當交叉的辦法,如在第二段里,敘及歐陽修學習情況,說:“公敏悟過人,所覽輒能誦。比成人,將舉進士,為一時偶麗之文,已絕出倫輩。”將文才順勢敘述出來。接著敘述歐陽修中進士后,“始從尹師魯游,為古文,議論當世事,迭相師友。與梅圣俞游,為歌詩相唱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這樣,對歐陽修的古文、詩詞方面的特點預先點明,埋下伏筆,后面大段介紹歐陽修的文章成就便不覺突兀了。整篇文章的結構前后勾連,也顯得嚴謹、完整、不止前邊預為伏筆,在文章中間,也偶爾點到,達到連前接后的作用。如在文章中間,敘及宋仁宗知道歐陽修忠心耿耿,擬授他“知制誥”,賜三品服。按規定,知制誥一定要先經過考試,以檢查文字能力。因為“知制誥”要代皇帝起草文件,寫作能力差,就難堪此任。對于歐陽修,“上知公之文,有旨不試。”宋仁宗知道歐陽修能寫文章,還下諭旨免予考試。蘇轍敘述這件事,固然在于記述歐陽修的“殊榮”,同時,側而反映了歐陽修的文學成就之大,等于為后而專敘歐陽修倡古文運動等再次埋了伏筆,使前后文章的結構斷而實續,顯得嚴密、緊湊。彌補了將政績、文績分寫而出現兩大塊的缺陷。
在語言的運用上,相當準確、簡潔。蘇轍是主張簡潔的,但是因總求“簡”,結果出現疏漏,如他寫的《古史》,將《史記》里的”母,韓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改為母,韓女兒,滑稽多智。”省去“樗里子”的名字。司馬遷原是說“樗里子”滑稽多智,蘇轍這一改,倒變成樗里子的母親滑稽多智了。后人批評他求簡而出現“茍簡”。然而,在《歐陽文忠公神道碑》里,蘇轍的文字既簡潔,又準確。如赫赫武功的狄青任樞密使,歐陽修認為他多戰功,軍中服其威名,“武臣掌機密而得軍情,不惟于國不便,鮮不以為身害,請出之外藩,以保其終始。狄青因而被罷相,以知陳州。歐陽修還奏請皇帝立儲,敘述這些后,說:“公言事不擇劇易,類如此。”“劇易”兩字,非常簡潔地點出了歐陽修“言事”是承擔了風險的。文中卻一字未提“風險”二字,而“風險”就在概括性的議論中表現出來了。這種“微言大義”正是史家經典《春秋》的筆法。
現在看來,歐陽修對王安石變法的態度以及他在“詞”創作上的成就,蘇轍完全沒有涉及,這倒是不足之處,但瑕不掩瑜,《歐陽文忠公神道碑》仍是不可多得的墓碑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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