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經典文章賞析·王安石《平甫墓志》原文|注釋|賞析
王安石
君臨川王氏,諱安國,字平甫,贈太師、中書令諱明之曾孫,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諱用之之孫,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康國公諱益之子。自卯角未嘗從人受學,操筆為戲,文皆成理。年十二,出其所為銘、詩、賦、論數十篇,觀者驚焉。自是遂以文學為一時賢士大夫譽嘆。蓋于書無所不該,于詞無所不工,然數舉進士不售,舉茂才異等,有司考其所獻《序言》 為第一,又以母喪不試。
君教友,養母盡力。喪三年,嘗在墓側,出血和墨,書佛經甚眾,州上其行義,不報。今上即位,近臣共薦君才行卓越。宜特見招選,為繕寫其《序言》以獻,大臣亦多稱之。手詔褒異,召試,賜進士及第,除武昌軍節度推官,教授西京國子監。未幾,校書崇文院,特改著作佐郎、秘閣校理。士皆以謂君且顯矣,然卒不偶,官止于大理寺丞,年止于四十七。以熙寧七年八月十七日不起,越元豐三年四月二十七日,葬江寧府鐘山母楚國太夫人墓左百有十六步。有文集六十卷。妻曾氏,子旊、斿,女婿葉濤,處者四女。濤有學行,知名,旊、斿亦皆嶷嶷有立,君祉所施,庶在于此。
王安石為文專擅議論。作為一代政治家和文學大家,他留給后世的篇章,無不立論精辟、識見超群,大多能擊中時弊,振聾發聵。而文體種種,凡其翰墨所至者,或論說辯駁、或奏議書章,即使如序跋、游記、書信、碑志一類重在敘述、寫景、記事、哀祭的文字,也寫得“詞簡而精,義深而明”。其宗旨蘊藉仍在“適用為本”、“有補于世”。以這一篇《平甫墓志》而論,雖以碑志題名,卻在尺幅小品之中評述了其弟王安國(字平甫)的一生事跡。唯其以“才行卓越”四字概括平甫的文章與道德。行筆謹嚴而精湛。褒獎處不夸飾、不溢美,哀祭時志痛有節又不失其情真。使一篇祭吊同胞手足的碑志之文,處處出語自然。其哀思發之于肺腑,而抒懷于筆端;行文不枝不蔓,形散而神不散;通篇給人以簡潔、信實之感,而無“諛墓”、偏頗之嫌。
歷來碑志哀祭之文多重傷痛與頌揚。特別是為已故親友作祭奠,行文揚善而隱惡更衍成常套慣例。王安石兄弟七人,平甫乃其四弟。幾十年間手足情深,如今卻面對亡人,作者落墨成篇,自然是“直舉胸臆,情至文生”。王安石雖思緒萬千,卻單抉出“才行卓越”四字作安國一生之定評。文章結篇時有所謂“君祉所施,庶在于此”句,明為彰示其子女,實際仍照應著“才行卓越”的贊譽。全文的立意始終在道德文章,其謀篇布局皆以此為要旨。
作者要寫平甫之才學品行,其追憶撫昔、文思若潺潺泉涌;其行文侃侃娓娓,更如數家珍。“自丱角未嘗從人學,操筆為戲,文皆成理。”落筆即由“丱(guan慣)角”起,當指平甫幼童之時束發成兩角之狀,恰如見其活潑、聰敏、可愛之態。考平甫自小跟隨父兄前后,耳濡目染,雖“戲”文而“皆成理”,可證其天賦聰穎。以至“年十二”,已是“銘、詩、賦、論數十篇”,足令“觀者驚焉”。據趙德麟《侯鯖錄》卷二載,“王平甫年十一,過洪州,有滕王閣詩,蓋其少成如此。……十四歲再題一首,其序云:‘予始年十一時,從親返里。中道出洪州,泊滕王閣下。俯視山川之勝,而求士大夫所留之詩,凡百余篇,自唐杜紫微外,類皆世俗氣,不足矜愛。乃作一章,榜之而楹’。后三年客誰上,思其幼時勇于述作,不自意其非也,輒改作一章,以志當時之事。”這一則記載或為傳聞軼事,但王安石稱其弟能“文皆成理”,使“觀者皆驚”亦據實記述,并非夸飾。《宋史》本傳贊平甫“幼敏悟”,“語皆警拔”或正出此《墓志》行文。然而王安石繼以“于書無所不該”,“于詞無所不工”兩句,為“遂以文學為一時賢大夫譽嘆”作概括。文筆顯得異常潔凈。一書一詞,或可指代儒學翰墨、經世文才。但作者不便直接褒揚其弟,雖作《墓志》亦借“觀者”與“賢士大夫”之口,或“驚焉”,或“譽嘆”。其文思巧運,立收奇效,更不見刻意經心的痕跡。“數舉進士不售”作一筆帶過; 由“卯角”而“年十二”,以至“舉進士”、“舉茂才異等”,作者一一詳明了王平甫的學業求仕途徑。雖“有司考其所獻《序言》為第一”,卻“又以母喪不試”,終未能由科場入道。文中“不售”、“不試”飽含真誠的惋惜之情。“母喪”一詞又順勢折轉下文,行筆質樸、自然又格外輕靈。
全文僅作兩節。“以母喪不試”引出下文的“孝友”、“養母盡力”。文辭淺顯,概括力極強。作者寫王平甫善事父母兄弟,篤誠盡孝行義,特選出守母喪時的“出血和墨,書佛經甚眾”一事權為例證。以儒家道德衡量。“血墨書經”可謂至誠至孝已極。與上文贊其文才相同,用具體的事實作引證,使墓志敘中有議。所謂“州上其行義,不報”,朝廷不作答復。而平甫歷“不售”“不試”而“不報”,可見仁人賢士難于上達。既使小有文名與聲望,亦苦困于仕途的崎嶇艱辛。從這一段的文意看,作者直寫人事,語辭以記述生平史實為主,而王安石對亡弟平甫的懷念哀思之情已溢于言表。作者所選用的事例又頗有代表性,給人以信實無疑之感。從文章的謀篇結撰而論,手法雖不特意新奇,但簡明扼要,事例又非同一般。以血墨書經,非平甫而不能,恰反證其行義彰顯于世。命名“孝友,養母盡力”,守“喪三年”,亡弟道德之高尚,又與首節的“以母喪不試”相呼應,全篇的結構整飭如一。僅以“不售”、“不試”、“不報”已可見平甫一生之坎坷。若在俗手,對平甫于文章有“不該”、“不工”之譽; 于道德有“孝友”、“養母”、“守喪”之舉,恰能趁勢而潑墨盡興。王安石運文偏戛然止住,不加己評,只推“觀者”、“賢士大夫”、“有司”,“近臣”之所見所贊,使墓志中的褒揚處相宜得體,給人的印象尤深。作者得出“共薦君才行卓越,宜特見招選”一句,如水到渠成。而再獻《序言》,“大臣亦多稱之”,自然勢在必然。王安石運筆頗精巧,由“觀者”寫到“近臣”、“大臣”;由“驚焉”直至“共薦”,“特見招選”。一步一贊嘆,一步一褒獎,文意且層層深入遞進,使平甫由一介布衣而逐漸為朝臣所薦稱。直至“今上即位”、“手詔褒異”,終于有“召試”廷闕,“賜進士及第”的佳話。
以下作者歷數平甫仕途官宦的次第。據考,由熙寧元年(1068)的“召試”廷賜,王安國先后出任武昌軍節度推官,教授西京國子監,熙寧四年(1071)十月轉授崇文院校書,熙寧六年(1073)十一月改著作佐郎,熙寧七年二月又轉任館閣校理,末“官止于大理寺丞”。作者似乎是信筆所至,隨手寫來,文字并不寓褒貶。但行文井然有序,既成為墓志的重要內容,且使上文的“不售”,“不試”,“不報”得以最好的落實。然而亡弟平甫終“卒不偶”,“年止于四十七”。雖“士皆以謂君且顯”,但人不得天年,亦非王安石所能留。行文至此,貌似平淡,筆端已凝聚著深深的凄切與志哀。結尾一段詳列王平甫的卒年時日、墓葬所在,妻室、子嗣和有文集六十卷傳世。文字冷靜,只用“嶷嶷有立”照應“才行卓越”,從另一側面補證王平甫的道德文章。其才學行義,言傳身教,遺風于后人。文中僅以“君祉所施,庶在于此”結收全篇,“祉”、“庶”二字,意在旌而謙恭,與前文的“驚焉”、“贊嘆”、“共薦”、“為第一”,尤其是“皆以謂君且顯”彼此對照,互相映襯。使“墓志”的主旨,愈加明確:平甫之“才行卓越”,道德文章亦“庶在于此”。
王安石作碑志文,一向注重亡者的政治方面。如《廣西轉運使屯田員外郎蘇君墓志銘》,專取戶部判官蘇夢得的“直”與“剛”,“仁”與“智”,褒揚其精神風貌與政治才干;《祭歐陽文忠公文》則以激情充沛,“臨風想望”,贊歐陽公的“果敢之氣,剛正之節”;而《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志銘》則唱嘆“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譏刺時弊而發聵振聾。相比之下,《平甫墓志》雖祭奠同胞手足,但文字多偏重于文才行義,不若上述諸篇那樣激昂。考王安國為官并非遂志。《宋史》本傳記載他曾以“賜對”中辭語甚切使“帝默然不悅”,“由是別無恩命”。《東軒筆錄》也稱其“性亮直,疾惡太甚”。對王安石的“造作新法”多有異議。或“恐為家禍”,“哭影于堂”(《宋人軼事匯編》卷十),或斥論其兄,“恨知人不明,聚斂太急”(《宋史》本傳),以至結怨于曾布、呂惠卿之流。在王安石罷相之后,旋遭陷奪官,“放歸舊里”(同上)。以此可證,王安石作《平甫墓志》恰有意避此抵牾處。既不忍違心亦不愿強勉,個中三昧,只能獨品而已。對于一篇留傳后世的墓志來說,雖有傳聞軼事、文才行義,卒年墓葬以資考訂,但略去了重要的一節,終不免是一個重大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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