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過·醉太平》愛情詩詞原文與賞析
情高意真,眉長鬢青。小樓明月調箏,寫春風數聲。思君憶君,魂牽夢縈。翠銷香減云屏,更那堪酒醒!
在劉過的《龍洲詞》中,那些長調頗受稼軒詞的影響,狂逸之中,自饒俊致,應該稱為豪放的作品。而大部分小令卻寫得清新宛轉,深邃沉摯,仍舊保持了婉約詞的基本特征。這首《醉太平》便是一例。詞的上闋寫女子彈箏,下闋寫女子對所歡的縈念。題材雖不離艷情,但卻能一洗綺羅香澤之態,以白描的手法刻畫人物、描寫環境、抒發情悰。這一點既不同于花間詞,也有異于南宋詞壇上姜夔、吳文英那種裁云縫月刻意求工的作品,表現出它自己特有的風格。
詞的著眼點在于相思憶別。上闋為下闋作了鋪墊,下闋是上闋的發展和深化。起首兩句從內心和外形兩個方面刻畫女子的形象:她的感情非常深摯,她的思想非常真誠。不但品德好,儀態也很美。僅僅“眉長鬢青”四字,便把她清秀的容顏突現出來。古代女子以長眉為美。崔豹《古今注》云:“魏宮人好畫長眉。”司馬相如《上林賦》也說:“長眉連娟,微睇綿藐。”這里僅以寥寥四字,便如電影中的特寫鏡頭,把人物的主要特征——兩道修眉,一頭黑發,非常突出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它沒有著以深艷的色彩,而只是象素描一般,簡單地勾上幾筆,便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小樓”二句,寫環境,寫動作。在唐宋詞中,凡稱小樓,或指佳人獨處的妝樓,或指男子孤棲的寓所。如李煜《攤破浣溪沙》:“小樓吹徹玉笙寒。”李煜《虞美人》:“小樓昨夜又東風。”秦觀《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陸游的《臨安春雨初霽》詩也說:“小樓一夜聽春雨”。因此長期以來在讀者的心目中形成一種詩意的概念。這里的小樓,是指女子的妝樓。此刻一輪明月,照進小樓,色調既很明朗,氣氛亦甚靜穆。如此良夜,這位女子彈起秦箏,清音繚繞,令人陶醉。詞人沒有也不可能在小詞中像韓愈《聽穎師彈琴》、白居易《琵琶行》那樣,以眾多的比喻形容音樂的美妙動聽,而只是用“春風”二字把箏聲的神韻概括出來。這聲音好似春風吹拂人間:它蕩漾于小樓,使樓內充滿溫馨;它縈回于女子的心房,使她情思飛越。而寫出這般春風的,正是女子的一雙巧手。女子的靈心慧性和文化素養,從而也透露出來。可見這一個“寫”字,極富有表現力,比吹字、奏字、演字更好。再沒有任何一個字能像它這樣出神入妙地表現此刻箏聲意境了。若非精心錘煉,斷斷不能至此。
可是悠揚的箏聲帶來的甜蜜歡愉,倏忽消逝,代之而起的是無窮的索寞,不盡的相思。“思君憶君、魂牽夢縈”,也和前面所用的白描手法一樣,純系口語白話,然又歸于醇雅。它把女主人公內心深處的離情別緒,直截地展示在讀者面前。詞人曾在《柳梢青》中說:“覺幾度魂飛夢驚。”又在《浣溪沙》中說:“千里閑情憑蝶夢。”《蝶戀花》中說:“后夜知篷霜月曉,夢魂依約云山繞。”措詞都較雅馴、工麗,但其藝術效果卻不如這里來得好。原因何在? 就在簡煉明確,因而入人最易,感人也深。倘加以狀語、定語,再間以典實,麗則麗矣,雅則雅矣,但讀后需費一番思索。此則白描一大好處也。“翠銷”句謂由于分別已久,室內畫屏彩色已漸漸銷退,暖香已漸漸減少。簡單六個字,把眼前與往日、環境與內心高度地濃縮在一起,可謂凝練極矣! 柳永《八聲甘州》云:“是處紅消翠減,冉冉物華休。”秦觀《八六子》云:“素弦聲斷,翠綃香減。”語意似較相近,前者指節序推移,后者謂信物漸變,但以色香的銷退寄托離情則是大同小異。“更那堪酒醒”,寓意深刻,從側面反映出這位女子曾經以酒澆愁,想在醉鄉中解脫相思的困擾。可是正如詞人所說:“嚴風催酒醒,微雨替梅愁”(《臨江仙》);“酒醒不禁寒力,紗窗外,月華薄”(《霜天曉角》),酒醒以后,曉月朦朧,離愁重新襲來,尤為教人難耐。“更那堪”三字,道盡個中況味,亦白描之特點也。
詞是依附于宴樂的一種歌詞,因其句度有長短之數,聲調有平上之差,即使今天樂譜已經失傳,然而念起來猶覺利于唇吻,富于聲情之美。我們讀這首小詞,感到它的音樂性特別強。詞牌名《醉太平》,又名《四字令》,可見是以四字一句為主的。在中國文學史上,四言詩最早見于《詩經》,漢魏以降,仍有人運用此種形式,但其情味與此詞迥異。這首詞前后闋各四平韻,一、二句均為四言,句中第三字一律用仄聲,念起來兩字一頓,抑揚起伏,饒有韻味。第三句雖為六言,第四句雖為五言,但其基本結構仍不失四言的格局。六言句和緩平穩,在聲情上起了過渡作用。五言句因系上一下四句式,先以一個去聲(或上聲)字提挈,使聲調揚起,逐漸低沉轉折,留有不盡意味。細審它的情韻、語言結構和風格,確有些像昆劇《玉簪記》中《朝元歌》一曲,我們若是在賞音之際拿來對照,體會當更深入一層。
上一篇:《張率·遠期》愛情詩詞賞析
下一篇:《馮延巳·采桑子》愛情詩詞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