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鑄·小重山》愛情詩詞原文與賞析
花院深疑無路通。碧紗窗影下,玉芙蓉。當(dāng)時偏恨五更鐘。分?jǐn)y處,斜月小簾櫳。楚夢冷沉蹤。一雙金縷枕,半床空。畫橋臨水鳳城東。樓前柳,憔悴幾秋風(fēng)。
離別相思是古代詩人慣寫的主題。但他們能從不同的角度,運用不同的方法加以表現(xiàn),而能各具面貌,并不雷同。賀方回的這闋小詞寫來頗有特色。上闋寫熱烈的相會。他們相會的地點是花院之中碧紗窗下,謂“花院深疑無路通”,這是一個花木繁茂的幽靜環(huán)境,人跡罕至之處。就在這優(yōu)美的環(huán)境中,與自己相會的是“玉芙蓉”一般的佳人,古代詩人慣以“芙蓉”形容女子之嬌美,白居易謂楊貴妃是“芙蓉如面柳如眉”(《長恨歌》)。在這里,謂“芙蓉”已美,謂“玉芙蓉”則更美,著一“玉”字,則令人想見其雪膚花貌,光采照人。“當(dāng)時偏恨五更鐘”以下三句轉(zhuǎn)寫分別。謂“五更鐘”意為一夜過去了,到了分手之時。前面著“偏恨”二字,則是歡娛恨夜短之意。只一“恨”字概括多少纏綿之情事,亦省略多少歡娛之文字。只此一字可喚出許多留連之場面,方回用字帶有啟示性,亦是行文經(jīng)濟之處。一般都于正面描寫,津津樂道,但方回于此處卻以潛詞說過了。能喚起讀者以自己積累的歡聚印象去豐富其詞境,手段何其高超。歇拍則點明分手之處,真真切切,謂斜月簾櫳,此景亦含凄涼之感。“斜月”承“五更鐘”,“小簾櫳”承“碧紗窗”。
上闋從相會寫到分手,彼景彼情,歷歷在目。未料過片“楚夢冷沉蹤”五字突然閃現(xiàn),令人恍然大悟,亦如夢初醒。原來上闋著力描繪的相會這熱烈場面,不是現(xiàn)實,而是夢境。于此又知方回先將夢境寫成現(xiàn)實,讓人相信不疑。而于過片轉(zhuǎn)捩處一語翻轉(zhuǎn),便造成強烈的感人效果,愈覺夢境之美好可戀。“沉蹤”即謂幽夢已消失。“冷”字暗示上闋夢中之熱烈場面已化為烏有,亦預(yù)示下闋夢后之冷寞氣氛將相繼出現(xiàn),則構(gòu)成前后熱與冷的強烈對比。楚夢即指宋玉《高唐賦》所云楚懷王游高唐,夢得巫山神女姚姬薦枕事。劉筠《槿花》有云:“吳宮何薄命,楚夢不終朝。”此以借指上片所寫夢中男女情事,十分吻合。過片一句喚醒,后以“一雙金縷枕,半床空”二句點明,為“冷”字注腳,如李白所謂:“唯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夢游天姥吟留別》)煞是凄涼,正與前闋夢中情事鮮明對比。古代詩家常以物之成單、床空一半暗示人之孤單。沈佺期《獨不見》:“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溫庭筠《菩薩蠻》:“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李白《清平樂》:“夜夜長留半被,待君魂夢歸來。”方回此詞合用二法,懷人之意自在其中,如此寫實,則說得最明白不過了。不料篇末又用飄忽之筆,轉(zhuǎn)入想象之境,由自己之獨居推及女子之獨居作結(jié)。但又不肯直說,只說在京城之東女子所居的樓前有臨水的畫橋,橋邊的柳樹幾度在秋風(fēng)中凋零。古人有折柳贈別的習(xí)俗,而折柳之處亦即送別之處,憶柳亦即懷人。白居易《憶江柳》:“曾栽楊柳江南岸,一別江南兩度春。遙憶青青江岸上,不知攀折是何人! ”這里謂女子居在鳳城之東,則知離人遠在天涯。此時天涯之客念及樓前之柳,則必然憶起惜別之情景以及女子年年秋天柳下望人之情景,望之不歸,人亦憔悴。說柳,要說“秋風(fēng)”,因秋風(fēng)可使柳樹凋零。不言凋零,而言“憔悴”,分明借柳言人。故“憔悴”一語雙關(guān)。以柳之凋零象征女子懷人之苦。此即“想君思我錦衾寒”(韋莊《浣溪沙》)之意。故結(jié)筆“樓前柳,憔悴幾秋風(fēng)”此一景語,既含女子懷人之苦,則懷人之苦者,其情更苦。如此以景結(jié)情,化景物為情思,耐人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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