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運·莊子》原文|譯文|注釋|賞析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于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zhuǎn)而不能自止邪?云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fēng)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巫咸祒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兇。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jiān)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
商太宰蕩問仁于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太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以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利澤施于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并焉;至富,國財并焉;至愿,名譽并焉。是以道不渝。”
北門成問于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于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fù)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清。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jīng);一清一濁,陰陽調(diào)和,流光其聲;蟄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其卒無尾,其始無首;一死一生,一僨一起〔51〕;所常無窮〔52〕,而一不可待。汝故懼也。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53〕。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54〕;涂郤守神〔55〕,以物為量。其聲揮綽〔56〕,其名高明〔57〕。是故鬼神守其幽〔58〕,日月星辰行其紀〔59〕。吾止之于有窮,流之于無止。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60〕,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于四虛之道〔61〕,倚于槁梧而吟〔62〕;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63〕!形充空虛,乃至委蛇〔64〕。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調(diào)之以自然之命〔65〕。故若混逐叢生〔66〕,林樂而無形;布揮而不曳,幽昏而無聲〔67〕;動于無方〔68〕,居于窈冥〔69〕;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70〕;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于圣人〔71〕。圣也者,達于情而遂于命也〔72〕。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73〕。此之謂天樂〔74〕,無言而心說〔75〕。故有焱氏為之頌曰〔76〕:‘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77〕。’汝欲聽之而無接焉〔78〕,而故惑也〔79〕。樂也者,始于懼,懼故祟〔80〕。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81〕;卒之于惑,惑故愚〔82〕;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83〕。”
孔子西游于衛(wèi)。顏淵問師金曰〔84〕:“以夫子之行為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85〕!”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86〕,盛以篋衍〔87〕,巾以文繡〔88〕,尸祝齊戒以將之〔89〕。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90〕,蘇者取而爨之而已〔91〕。將復(fù)取而盛以篋衍〔92〕,巾以文繡,游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93〕,必且數(shù)瞇焉〔94〕。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95〕,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于宋〔96〕,削跡于衛(wèi)〔97〕,窮于商周〔98〕,是非其夢邪〔99〕?圍于陳蔡之間〔100〕,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瞇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陸,則沒世不行尋常〔101〕。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于魯〔102〕,是猶推舟于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103〕,應(yīng)物而不窮者也。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104〕?引之則俯〔105〕,舍之則仰。彼〔106〕,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107〕,不矜于同〔108〕,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109〕!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禮義法度者,應(yīng)時而變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110〕,彼必龁嚙挽裂〔111〕,盡去而后慊〔112〕。觀古今之異,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113〕,其里之丑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114〕。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115〕,而不聞道,乃南之沛〔116〕,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數(shù)〔117〕,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陰陽〔118〕,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119〕,則人莫不獻之于其君;使道而可進〔120〕,則人莫不進之于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佗也〔121〕,中無主而不止〔122〕,外無正而不行〔123〕。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于中,圣人不隱〔124〕。名,公器也〔125〕,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126〕,止可以一宿〔127〕,而不可久處,覯而多責(zé)〔128〕。古之至人,假道于仁〔129〕,托宿于義〔130〕,以游逍遙之虛〔131〕,食于茍簡之田〔132〕,立于不貸之圃〔133〕。逍遙,無為也;茍簡,易養(yǎng)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游〔134〕。以富為是者〔135〕,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136〕,不能讓名;親權(quán)者〔137〕,不能與人柄〔138〕。操之則栗,舍之則悲〔139〕,而一無所鑒,以窺其所不休者〔140〕,是天之戮民也〔141〕。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142〕,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143〕。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144〕。”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穅瞇目〔145〕,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146〕,則通昔不寐矣〔147〕。夫仁義憯然〔148〕,乃憤吾心〔149〕,亂莫大焉〔150〕。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樸〔151〕,吾子亦放風(fēng)而動〔152〕,總德而立矣〔153〕,又奚杰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154〕?夫鵠不日浴而白〔155〕,烏不日黔而黑〔156〕。黑白之樸,不足以為辯〔157〕;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guī)哉〔158〕?”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159〕,乘云氣而養(yǎng)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160〕,予又何規(guī)老聃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161〕,發(fā)動如天地者乎〔162〕?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163〕。老聃方將倨堂而應(yīng)微曰〔164〕:“予年運而往矣〔165〕,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166〕,其系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167〕!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168〕,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169〕,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170〕,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171〕。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172〕,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173〕,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174〕,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175〕,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176〕,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177〕,中墮四時之施〔178〕,其知憯于蠆之尾〔179〕,鮮規(guī)之獸〔180〕,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圣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蹵蹵然立不安〔181〕。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jīng),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182〕;以奸者七十二君〔183〕,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184〕,一君無所鉤用〔185〕。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jīng),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履之所出,而跡豈履哉!夫白鶂之相視〔186〕,眸子不運而風(fēng)化〔187〕;蟲,雄鳴于上風(fēng)〔188〕,雌應(yīng)于下風(fēng)而風(fēng)化;類自為雌雄〔189〕,故風(fēng)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190〕。茍得于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復(fù)見曰:“丘得之矣〔191〕。烏鵲孺〔192〕,魚傅沫〔193〕,細要者化〔194〕,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195〕!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196〕!”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注釋〕 運:謂運轉(zhuǎn)于上。處:謂寧靜處下。所:處所,指軌道。主張:主宰施張。維綱:維系,維持。維,古代神話中的系地之繩。綱,網(wǎng)上的總繩。居:閑居。推而行:當為“而推行”之誤。意者:推測,猜想。機:機關(guān)。緘:閉。引申為強行控制。隆:高起,升起,謂興云。施:散布,謂施雨。是:此,指代云與雨。淫樂:謂興云施雨。勸:助成,助長。有:當為“在”之誤。彷徨:盤繞回翔。噓:吐氣。披拂:搖蕩,扇動。是:此,指風(fēng)。巫咸:殷中宗相,是以筮占卜的創(chuàng)始者,又是占星家,后世有假托他所測定的恒星圖。祒:通“招”,打手勢叫人來。語:告訴。女:通“汝”,你。天:指天地。六極:即六氣,指陰、陽、風(fēng)、雨、晦、明。五常: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zhì)元素。九洛:指九州。治:治功。下土:指天下。戴:愛戴。之:指帝王。上皇:上古帝王。商:即宋。因宋為殷商后裔,故稱。太宰:亦稱冢宰,為輔佐天子之官。蕩:太宰名。父子:謂虎狼父子。至仁:最高最完美的仁德。愛:主要指偏愛父母。尚:值得崇尚。固:本來。過:責(zé)備。不及:毫無關(guān)涉。郢:楚國的都城,在今湖北江陵西北。冥山:虛構(gòu)的山名。去:離開。之:指冥山。親:雙親。遺:棄,有蔑視之意。太息:贊嘆。多:贊美,推崇。并:除棄,屏棄。渝:改變。北門成:虛構(gòu)的人物。帝:指黃帝。張:設(shè)置,演奏。咸池:周代“六舞”之一,用以祭祀地神,亦名《大咸》,相傳為黃帝所作,唐堯增修。洞庭:謂洞達之所。懼:即駭聽,說明北門成對大道全然不悟。怠:即懈怠,說明已稍有領(lǐng)悟。惑:即愚暗迷惑,說明已黜聰墮明,與大道接近了。蕩蕩:平易的樣子。默默:無知的樣子。殆:大概。人:指本乎人心的五音六律。征:印證、引證。建:立。太清:太初元氣。按:“建之以太清”句后,原有“夫至樂者”等七句,凡三十五字,宋代以來的學(xué)者多認為是注疏混入正文者,故刪去。四時:四季。迭起:更迭興起。文:謂樂聲細微。武:謂樂聲洪大。倫經(jīng):謂樂聲的演奏有條理。蟄(zhé哲)蟲:冬眠的蟲豸。〔51〕僨(fèn奮):仆倒,指樂聲寂滅。〔52〕常:謂以變化為常。〔53〕燭:照。〔54〕阬:通“坑”,坑洼。〔55〕涂:塞。郤:同“隙”,孔。〔56〕揮綽:謂悠揚有馀韻。〔57〕名:指節(jié)奏。〔58〕幽:幽昧之所。〔59〕紀:軌道。〔60〕予:當為“子”字之誤。〔61〕儻然:無依倚的樣子。四虛之道:四面空虛,不著邊際的路。〔62〕槁梧:干枯的梧桐樹。吟:喘息。〔63〕吾:指代北門成。〔64〕委蛇(wēiyí危儀):同“逶迤”,宛轉(zhuǎn)徘徊的樣子。〔65〕調(diào):調(diào)節(jié)。自然之命:合于自然之道的音樂節(jié)奏。〔66〕混逐:像禽獸一般混相追逐,形容樂聲的動態(tài)。叢生:像草木一般叢聚并生,形容五音繁會的景象。〔67〕幽昏:謂樂聲暗淡。〔68〕無方:不固定在一個地方。〔69〕窈冥:幽昏難窺之所。〔70〕榮:開花。〔71〕稽:稽考,求問。〔72〕遂:順從。〔73〕張:設(shè)置。五官:謂五聲之主司。〔74〕天樂:合于自然天道的音樂。〔75〕說:通“悅”,怡悅。〔76〕有焱氏:即神農(nóng)氏。焱,也作“炎”。〔77〕苞裹:包容,囊括。六極:上、下、四方。此指整個宇宙。〔78〕無接:無法用耳朵領(lǐng)受到。〔79〕而:通“爾”,你,指北門成。〔80〕祟:謂若有鬼祟。〔81〕遁:謂精神若欲離去。〔82〕愚:謂情識俱滅,同于愚癡。〔83〕載:乘。俱:合。〔84〕師金:魯國太師,名金。〔85〕而:通“爾”,你。窮:困窘,困厄。〔86〕芻狗:以茅草扎成的狗,用于祭祀,祭后則棄之。陳:祭時陳列于神位之前。〔87〕篋:小箱子。衍:小方竹箱。〔88〕巾:覆蓋,包裹。文繡:刺有花紋的巾帛。〔89〕尸祝:巫師。齊:同“齋”。將:捧。之:指芻狗。〔90〕行者:行人。踐:踐踏。〔91〕蘇者:割草的人。爨(cuàn篡):焚燒。〔92〕將:如果將。〔93〕彼:指“復(fù)取”芻狗的人。〔94〕且:將。數(shù):屢次。瞇(mì覓):謂寐時被妖魔壓胸。〔95〕先王:指堯、舜、禹、湯、文、武等儒家理想中的帝王。芻狗:指先王所推行的那套政治主張。〔96〕伐樹于宋:據(jù)《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與其弟子,曾經(jīng)在宋國的大樹下講習(xí)禮法,宋國有人欲殺孔子,就拔掉了大樹。孔子逃走。〔97〕削跡于衛(wèi):指孔子及其弟子被匡人圍困一事。削跡,絕跡。〔98〕窮于商周:謂困窮于宋和周。宋為商后裔,故窮于商即指“伐樹于宋”一事;窮于周則指孔子至周問禮時被老子譏刺之事。〔99〕夢:惡夢。〔100〕圍于陳蔡:孔子出游陳、蔡時,楚昭王派使者聘請孔子做官。陳蔡兩國深怕孔子仕楚后對自己不利,于是就出兵圍困他。〔101〕尋常:古代的長度單位。八尺為尋,倍尋為常。〔102〕蘄:通“祈”,求。〔103〕彼:指孔子。無方之傳:謂運轉(zhuǎn)無常,不拘限于一個方向。方,常。傳,運轉(zhuǎn)。〔104〕桔槔:一種原始的汲水器具。〔105〕引:用手往下牽引繩子,以便使所系的水桶垂向井里。俯:指橫木系水桶的一端向水井下俯。〔106〕彼:指桔槔。〔107〕三皇:指燧人、伏羲、神農(nóng)。五帝:有三種說法,即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太皞、炎帝、黃帝、少皞、顓頊;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108〕矜:崇尚。〔109〕柤(zhā楂):即山楂,味酸。柚(yòu又):似橘而大,味甜酸。〔110〕猨狙:猴子。服:指豪華的禮服。〔111〕龁(hé禾):啃。嚙(niè聶):咬。挽裂:拼命撕裂。〔112〕慊(qiè竊):滿足,滿意。〔113〕西施:古代美女,亦稱“西子”。矉(pín頻):通“顰”,皺眉頭。〔114〕挈:攜帶,帶領(lǐng)。走:逃離。〔115〕行年:度過的年歲。〔116〕沛:在今江蘇沛縣。〔117〕度數(shù):謂制度名數(shù)。〔118〕陰陽:謂天地造化。〔119〕使:假使。〔120〕進:奉進。〔121〕佗:通“他”。〔122〕止:留。謂將大道留存在心中。〔123〕正:當為“匹”字之誤。〔124〕隱:依據(jù)。〔125〕公器:天下人所共用的器具。即人人爭奪的對象。〔126〕蘧廬:傳舍,即供傳遞公文的人或往來官員途中暫宿之所。〔127〕止:僅。〔128〕覯(gòu夠):見。〔129〕假道:借路。〔130〕托宿:寄寓。〔131〕虛:也作“墟”,境界。〔132〕茍簡:茍且簡略。田:指飲食條件。〔133〕圃:指立場。〔134〕是:通“之”,這。采真:即采捋內(nèi)真。〔135〕是:正確,善。〔136〕顯:顯達。〔137〕親權(quán):迷戀于權(quán)勢。〔138〕與:讓給。柄:權(quán)柄。〔139〕舍:失去。〔140〕窺:注視。其所不休者:指他們所永遠追求的對象,即名位、權(quán)勢等。〔141〕戮民:謂受刑戮的人。〔142〕正:救正,整治。〔143〕大變:謂自然天理。湮(yān煙):滯塞。〔144〕天門:猶“靈府”,即天機之門。〔145〕播:播揚。穅:同“糠”。瞇(mǐ米):細物入眼為害。〔146〕虻(méng萌):即牛虻。噆(zàn贊):咬,叮。〔147〕通昔:通宵。昔,同“夕”。〔148〕憯(cǎn慘)然:狠毒的樣子。憯,通“慘”。〔149〕憤:又作“憒”,亂。〔150〕亂:謂擾亂物性。〔151〕吾子:相親之辭,猶“您”。天下:指天下人。樸:自然天性。〔152〕放:依順。〔153〕總:秉持。德:自然德性。立:自立。〔154〕杰然:用力的樣子。負:擊。建鼓:大鼓。〔155〕鵠:又作“鶴”。日浴:天天洗澡。〔156〕黔:黑色。這里作動詞,謂染黑。〔157〕辯:通“辨”,分別。〔158〕規(guī):勸諫。〔159〕章:絢麗的花紋。〔160〕嗋(xié協(xié)):合攏。〔161〕“尸居”兩句:已見于《在宥》篇注。〔162〕如天地:謂動如天,靜如地。〔163〕聲:稱。〔164〕倨堂:傲踞于堂上。倨,通“踞”,伸腿而坐。應(yīng)微:小聲地答道。〔165〕年運而往:意謂“行年高邁”。運,行。往,邁。〔166〕王:當為“皇”字之誤。〔167〕小子:長輩對晚輩的稱呼。少進:稍微向前走些。〔168〕用力:指用力治水。用兵:指用兵伐桀。〔169〕一:謂淳一。〔170〕親:偏愛,私愛。〔171〕殺其殺:謂按親疏程度區(qū)分喪服的等次。后“殺”字,指喪服。〔172〕競:競于教子。〔173〕孩:小兒笑。誰:指別人。〔174〕變:變詐。〔175〕駭:驚恐不安。〔176〕知:通“智”。〔177〕睽(kuí葵):乖違,損害。〔178〕施:運行。〔179〕憯:通“慘”,毒。蠆(lìchài厲瘥):一種尾端有劇毒的蟲,長尾叫蠆,短尾叫蝎。〔180〕鮮規(guī):獸名,其狀不詳。〔181〕蹵蹵(cù促)然:即“蹴蹴然”,心神不安的樣子。〔182〕孰:通“熟”。故:要義。〔183〕奸:同“干”,干求,干謁。七十二君:泛指孔子干謁國君之多。〔184〕周、召:即周公旦、召公奭,皆為周初功臣。〔185〕鉤用:取用,采納。〔186〕鶂(yì義):通“鷁”,水鳥,形狀似鷺鶿。〔187〕眸子:瞳人。風(fēng)化:謂雌雄相誘相感而成孕。〔188〕上風(fēng):風(fēng)向的上方。〔189〕類:一種傳說中的一身兩性之獸。〔190〕雍:滯塞。〔191〕得之:對大道有所領(lǐng)悟。〔192〕烏:烏鴉。鵲:喜鵲。孺:謂孵化而生。〔193〕傅沫:以沫相育,即以口沫相濡而受孕。〔194〕細要:即細腰,蜂名。〔195〕化:指運行變化的造物者。為人:為偶,為友。〔196〕化:感化。
〔鑒賞〕 外篇中的《天運》是《莊子》中“天”字號系列的第三篇,道體的運行以及人和道的關(guān)系是這一篇的主旨。
我們常說莊子的筆法是“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其實,就文章與文章之間的內(nèi)容來看,“重”也是一個普遍的現(xiàn)象。莊子之文常常回環(huán)相扣,迂曲而行,在重復(fù)中層層推進。對于篇章也是如此,一篇的前半部分常常承著上篇末的文意而下,濃筆勾畫之后再翻出新意。《天運》的前三段便是承著《天道》而來,著眼在“道”字上分層展開,這和《駢拇》、《馬蹄》、《胠篋》的步步勾連是同樣的。
《天運》的開頭劈頭蓋腦砸下十六個問題,從天地、日月一直詰問到云、雨、風(fēng)。這十六個問題井然有序,一層問其狀態(tài):“天不停地在運轉(zhuǎn)嗎?地是靜止不動的嗎?日月出沒往來,是在相互追逐嗎?”一層問其主宰:“誰指揮著天運轉(zhuǎn)?誰維持著地靜止不動?誰又閑著無事推動著日月運行?”把古人在蒼蒼茫茫中感受到的無形力量全盤托出,躍然紙上。十六個問題擺出來,問者是誰,被問者又是誰,一概不知。翻開《天運》便遭遇這樣洶涌而莫知所出的詰問,讓讀者措手不及,反躬自問,繼而疑竇迭生。便在此時,巫咸現(xiàn)身了。說了一段貌似神秘的話,留下什么都沒有解決的問題。其實,神秘玄奧并非故弄玄虛,言說無物也是理所必然。只因為一點:即“道”字說出口,便不是完整的道了。所以冥冥之中有“道”,字字都圍繞著“道”,卻不點透。注家劉鳳苞說:“六極五常,不足盡道,而于天人感應(yīng)之機最為切近。就此輕輕點逗,而道已在個中也。”又說:“一眼窺定道字,卻故作疑陣,使人于言外領(lǐng)會。”這是說六極五常并不是道的全部,只是與天人關(guān)系切近的一部分,文中輕輕點到,“道”在其中已隱約可見了。人人都能從十六個問題背后窺見“道”的影子,莊子卻只出謎而不戳破謎底,為的是讓人擺脫不可信又有限的語言來領(lǐng)會無形無跡的“道”。
太宰蕩問莊子仁義和北門成問樂兩段與首段都屬于“重”的部分,仍圍繞著“道”本身展開各色的描述。寫的都是如何堪破仁義和智識,最終體悟“道”的過程,即“損之又損之”,一層層脫卸掉障識和道德教條,最終返樸歸真。兩段與首段手法不同卻異曲同工,整段整段的描寫和論述都不著“道”字,唯到了段末才點透,“是以道不渝”,“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好像聽相聲,抖包袱要留到最后的關(guān)鍵時刻,一兩撥千斤,著字不多,效果卻被渲染到極致。
從第四段開始,全文才算真正入題,圍繞天運的“運”字,描寫天道的運轉(zhuǎn)無窮。
師金答顏淵一段,文法沒有奇特的地方,但比喻累累,讀來意趣盎然。整段連綴了六個比喻來諷刺孔子的泥古不化,不合時度。語辭雖刻薄但卻擊中儒家要害。孔子推崇周公之禮,一意力挽瀕臨崩潰的禮樂制度。苦心孤詣宣講仁義,周游列國無所用武之地后退而授學(xué),從而形成影響了中國數(shù)千年的儒家學(xué)說。但是正由于儒家的正統(tǒng)地位,自先秦百家爭鳴之后,其學(xué)說立于經(jīng)典之地沒有受到應(yīng)有的質(zhì)疑。呂思勉在其《中國簡史》中對儒家也有類似莊子的評價。他說:“儒家之遺害于后世的,在于大同之義不傳,所得的多是小康之義。小康之世的社會組織,較后世為轉(zhuǎn)制。后人不知此為一時的組織,而認為天經(jīng)地義,無可改變,欲強已進步的社會以就之,這等于以杞柳為杯棬,等于削足以適履,所以引起糾紛,而儒學(xué)盛行,遂成為功罪不相掩之局。這只可說是后來的儒家不克負荷,怪不得創(chuàng)始的人。但亦不能一定怪后來的任何人。因儒學(xué)是在這種社會之中逐漸發(fā)達的。凡學(xué)術(shù),固有變化社會之功,同時亦必受社會的影響,而其本身自起變化。這亦是不可如何的事。”所以莊子的評論雖然有不厚道的嫌疑,卻也發(fā)現(xiàn)了儒家問題的所在。
師金答顏淵一段的第一喻把孔子尊奉周王禮數(shù)比作拿人已陳的芻狗,譏誚他因此屢遭厄運。第二喻是說孔子把西周制度搬到魯國實行無異于陸上行舟,勞而無功。第三喻把禮節(jié)和桔槔作比較,指出它們同是被人所用的東西。桔槔俯仰隨人,而儒家禮法卻違時忤人。這三個比喻都是講儒家孔子之禮義法度的不合時宜。第四喻最精警,寫出了“治”之變,“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禮義法度者,應(yīng)時而變者也。”柤梨橘柚各有其不同的口味,卻都為人所喜愛,如只堅持一種口味便是拘泥于陳跡了。第五喻以猴子和周公之別來形容古今的不同,有如此大的不同又如何能用同一個禮義法度來治理呢?第五喻承接第四喻之意深入縷析。既然治理之法并不唯一,而古今差別又不可忽略,沿用古法豈非無異于沐猴而冠?莊子認為孔子之所以犯下這樣一個可笑錯誤,是因為沒有領(lǐng)會西周社會所以能治理得好的原因,所以也成了個效“西周”的“東周”,學(xué)得的只是外表和皮毛,而其內(nèi)里卻被忽略了。莊子認為這個關(guān)鍵的內(nèi)在,便是“道”。所以下一段便是“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
孔子問道一段不再就“道”的本體作過多的贅述,而深入到“道”的認識、掌握層面。道不可言說,不可口授,只能自得,這在內(nèi)篇已經(jīng)有所論述,這里并沒有多大的發(fā)揮。這段的重點是踐履了莊子提出的“因時而變”的主張,“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認為只有內(nèi)心體認大道,能懂得因時因地因人而變的人才知道突破門戶之分、派別之見,在該借鑒的時候借鑒其他學(xué)派的合理之處,在該舍棄的時候放棄自己學(xué)派中不合時宜的東西。那么,即便是怨、恩、取、與、諫、教、生、殺這些整治百姓的政術(shù)也是可以為我所用的。可疑的是這一段對仁義的過多認同,文中認為古時的先王和至人,都要暫時借仁義來遨游于逍遙之境,成就自由自在的生活狀態(tài)。這與莊子一貫對仁義的態(tài)度是有區(qū)別的,可能來自莊子后學(xué)或其他學(xué)派。
道的特點是“變”,“變”的特點是無跡。便像道不能用文字形容,對至精至妙的體認不能通過書本傳授一樣,道的運化是無法從痕跡上把握的。“六經(jīng)”是先王陳跡,便如蛇蛻去的皮一樣只是堆死物,憑著這些靜滯死去的痕跡去推敲,運化無窮的大道已經(jīng)飄搖到九霄之上了。末段孔子見老聃的末尾,孔子感嘆道:“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這里的“化”成了“道”的代名詞。由此,道自化,人與之化,正是隨順天運的真諦!附:古人鑒賞選
此篇所論天地帝王之道,貴無為而賤有為,重道德而輕仁義,篇篇一旨,但闔辟變化,如風(fēng)云之卷舒,千態(tài)萬狀,令人應(yīng)接不暇,故予謂讀《莊子》者,如觀幻人幻物,知其為幻,則千法萬法,皆從一法而生,不復(fù)受其簸弄矣。(明陸西星《南華真經(jīng)副墨》)
入理能深,出筆能淺,尚矣,然不足多也。深入精微,曲折盡致,而不晦暗;淺出筆墨,情事畢達,而不膚漫,斯為多耳。讀《天運》篇,知其經(jīng)營慘淡于心目之間者不知幾時,而有此至精至密之作,鬼斧神工未易有也。若以筆墨之跡求之,亦烏能以知其妙哉!(清方人杰《莊子讀本》)
《天運》篇是發(fā)明道之自然,而體道者泯其跡象,行道者合乎時宜。前后分八大段讀,首段借天地日月云雨各件功能,層層推究,故作疑陣,勢若飄風(fēng)驟雨,颯沓而來。“運”字、“處”字、“爭”字、“為”字、“起”字寫得錯落參差,此道之樞紐也。“主宰”、“綱維”、“隆施”、“噓吸”、“披拂”等字寫得精微靈奧,此道之根柢也。五個“孰”字聽之有聲,捫之有棱,卻只在空際盤旋,不言道而隨處皆征道妙矣。巫咸止從六極五常,答還他“何故”一問。六極五常,不足盡道,而于天人感應(yīng)之機最為切近,就此輕輕點逗,而道已在個中也。引九洛以證之,正為“道”字立竿見影。(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
借樂以明道,極精微,極炫爛,千古論樂者,無此妙文。究竟“樂”字亦只是個影子,其意全不在言樂也。后面“愚故道”二句特醒“道”字,已將前幅論樂一段妙文隨手脫卸矣。通體只重一“愚”字。回之聞道也不違如愚,是以坐忘而幾于化也。載道以往,聽其所止而休焉,收句邈然無際。(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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