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錢惟演
木蘭花·城上風光鶯語亂
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鑒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
說到這首《木蘭花》,關于錢惟演其人有兩點是應該提及的。其一,錢惟演是吳越王錢俶的兒子,曾官至保大軍節度使,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明道二年(1033),坐事落職。《宋史》記載:錢“出于勛貴”,“雅意炳用,抑郁不得志。”(《列傳第七十六》)說明錢惟演曾身居要職,最終卻仕途失意。據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侍兒小名錄》:“錢思公謫漢東日,撰《玉樓春》(即《木蘭花》)詞,酒闌歌之,必為泣下。”宋黃升說:“此公暮年之作,詞極凄惋。”(《花庵詞選》)詞作中更多地反映了作者對仕途身世的傷感。其二,據《宋史》,錢“文辭清麗,名與楊億、劉筠相上下”。他們三人的詩作曾以《西昆酬唱集》的產生而名之為“西昆體”,在北宋詩壇上產生了一定影響。但這些詩歌大多是宮廷侍臣的相互唱和之作,內容貧乏,格調不高,因此“不隔一朝,遽爾湮滅”(清馮武《重刻西昆酬唱集·序》)。但錢惟演晚年所作的這首《木蘭花》,卻能傳誦至今,為人們所稱道。這里的道理,確實是很能給人以啟迪的。
這首詞表面上可以理解為一個女子在訴說相思之情,但實際是作者在自傷身世。上下兩片分兩層說,上闋借描寫自然界的景致抒情,下闋從敘說個人的變化抒情。層層推進,充分表露了作者晚景的寂寞、凄涼、悲傷。
“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作者登臨城樓,瀏覽觀賞自然界的風光,黃鶯婉轉的啼鳴,紛亂地響成一片。縱目城下,但見煙波浩渺,一望無際;水浪拍擊著江岸,一切充滿著春天的氣息。這是一幅春意盎然的春景圖。作者晚年謫居的漢東(今鐘祥縣),瀕臨漢水,這里的“煙波”云云,當是眺望漢水的實寫。這兩句似乎純在寫景,但字里行間卻隱含著作者的哀思:在作者耳中,婉轉的鶯語,不能使人產生愉悅,卻只能引起紛亂的感覺;壯闊的漢水,不能讓人觸發美感,反而產生了類似“煙波江上使人愁”這樣的情景。“景語”變成了“情語”,一種淡淡的哀愁,透過紙面向讀者撲來。
“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如果說首二句的抒情是含蓄的、委婉的、孕育在對環境的客觀描寫中的話,那么,這兩句的抒情則十分明顯、直露。“綠楊芳草”也是春天的景色,按理應該讓人覺得賞心悅目,但作者卻在這里喝問一聲:“幾時休?”大有一種不堪入目、不容入目的意思。李煜《虞美人》詞曰:“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意思是怕見春花秋月,因為一看就會有多少辛酸的往事涌上心頭。這里的“綠楊芳草幾時休”,是同樣的意思。“淚眼愁腸先已斷”,是直抒胸臆式的表露,熱淚盈眶,柔腸已斷,悲哀之情,無以復加,無怪乎在作者的眼中,迷人的春色引不起歡樂,相反會平添幾分哀愁。作者的父親錢俶也作過一首《玉樓春》,有句云:“帝鄉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淚眼。”同這首詞的意境略似。父子兩人身世遭際不同,但晚年的失意卻是相同的,因此,同有一種前景渺茫、不堪回首的哀愁。
“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鑒朱顏驚暗換。”“變”,一本作“覺”。“鸞鑒”,即“鸞鏡”,劉敬叔《異苑》載:“罽賓王有鸞,三年不鳴。夫人曰:‘聞鸞見影則鳴。’乃懸鏡照之,中宵一奮而絕,故后世稱為鸞鏡。”因此用“鸞鏡”一詞有離愁別恨的意思。“朱顏”,原指女子美好的容顏,李白《南都行》:“麗華秀玉色,漢女嬌朱顏。”亦可泛指青春健壯的臉色。如李白《蜀道難》:“使人聽此凋朱顏。”這兩句是哀嘆心境容顏的老化。“漸變”、“暗換”說明這種老化是在不知不覺之間逐步進行的,這里是否也寄托著作者對虛擲光陰的惋惜之情呢?“成”,說明這種變化已成定局。“驚”,寫出了作者害怕韶華逝去而衰老恰已襲來所引起的特殊心情。作者被貶漢東,而復出之心甚盛,但現在會因為衰老而無法再起,心情當然是悲傷的。
“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承上兩句而來。以前因為多病,不能暢飲美酒;而現在,既然仕途已斷,復出無望,那就只能借酒澆愁,聊以度日了。如果說“厭芳尊”是過去進取精神的反映的話,那么,“惟恐淺”就是無可奈何的自我作踐,這是何等強烈的對比。沈際飛曰:“芳尊恐淺,正斷腸處,情尤真篤。”(《草堂詩余正集》)盡管有人認為這兩句“不如宋子京‘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更委婉”(楊慎《詞品》),但從錢惟演的一生經歷來看,從他當時的心境來看,此時此地作此語,確實是真實感情的流露,因而是十分傳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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