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詩詩群·顧城·港口寫生》新詩鑒賞
在淡淡的夜海邊
散布著黎明的船隊
新油漆的尾燈上
巨大的露水在閃光
那些彎曲的錨鏈
多想被拉得筆直
鐵錨想縮到一邊
變成猛禽的利爪
擺脫了一卷繩索
少年才展開身體
他瞇起細小的眼睛
開始向往天空
由于無限的自由
水鳥們疲倦不堪
它們把美麗的翅膀
像折扇一樣收起
準備遠行的大鵝
在籠子里發(fā)號施令
它們奉勸云朵
一定要堅持午睡
空氣始終鮮美
帆檣在深深呼吸
漸漸滑落的影子
遮住了半個甲板
沒有誰伸出手去
去撥開那層黃昏
深海像傍晚般沉默
充滿了涼涼的暗示
那藻絲鋪成的海床
也閃著華貴的光亮
長久俯臥的海膽
樣子十分古怪
在這休息的靈魂
總?cè)鄙偈叩耐纯?br>
甚至連呼吸的義務
也由潮汐履行
它們都不是少年
不會突然站起
但如果有船隊駛過
也會夢見鳥群
這首詩給人的印象是神秘而又親近的。這里沒有象征意味,讀者不必去體會它的微言大義;也不是在表現(xiàn)詩人對物象的錯覺。這里的一切,是呈現(xiàn)式的,它力求準確,力求每一個平常的詞語都揮發(fā)出它的力量。龐德說: “意象主義的要點,就是不把意象用于裝飾。意象本身就是語言,意象是超越公式化了的語言的道。”這首詩的成功,就得利于將美從微小的、不加修飾的場景中提取出來,它仿佛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但又處處給人以“突然發(fā)現(xiàn)”的驚喜。如這些詩句,“在淡淡的夜海邊/散布著黎明的船隊/新油漆的尾燈上/巨大的露水在閃光”,如果只說在黎明的半明半晦時分,輪船的尾燈在閃光,這在詩中是意思不大的。詩人卻以他細微的體察,凝眸于更細小的“新油漆”和“巨大的露水”,就使詩的呈現(xiàn),達到了一種客觀而新鮮的強度,一下子使讀者逼近了美,那種極微小、極具體而又清晰的美。“那些彎曲的錨鏈/多想被拉得筆直/鐵錨想縮到一邊/變成猛禽的利爪”。這是一種主客體融而為一的直覺境界。當詩人望著錨鏈和鐵錨時,在船和海浪的作用下,它們在伸展收縮著,詩人不是感到“像……”,而是感到它們“想……”,這不是修飾它們,而是詩人腦海里直接呈現(xiàn)的現(xiàn)實。這里的鐵錨和錨鏈,本是一體的,但詩人將之分別呈獻給我們,就縮短了我們的視線,變遠觀為凝視了。這種類似國畫中的散點透視,使詩充滿了鮮活而超詣的氣象。讓我們再接下來,“擺脫了一卷繩索/少年才展開身體/他瞇起細小的眼睛/開始向往天空”。這里,詩人又是客觀呈現(xiàn)式的,但這種客觀恰恰構成了誘人深入的美感。“他瞇起細小的眼睛/開始向往天空”,這句中“瞇起細小的眼睛”,真是來得自然,但又不可替換,有一種天趣。如果你換成“瞇起明亮的”或“深沉的、勇敢的”之類,此句就毫無意趣了,它們根本不能揭示什么。龐德就說過,像“充滿和平的暗淡土地”一類手法,是毫無意義可言的。另外,“瞇起細小的眼睛”一句,也是詩人提煉出的微小的、不加修飾的場景,與上面的“新油漆的尾燈上/巨大的露水在閃光”都可謂神來之筆。下面還有“美麗的翅膀/像折扇一樣收起”, “帆檣在深深呼吸/漸漸滑落的影子/遮住了半個甲板”,“深海像傍晚般沉默/充滿了涼涼的暗示”,“長久俯臥的海膽/樣子十分古怪”, “甚至連呼吸的義務/也由潮汐履行”等句,也都是微小的物象。詩人只是把它們不花氣力地選擇出來,卻顯得生動、硬朗、凝煉而精確。它們超出了客觀,又不是主觀,它們構成了只能在詩中出現(xiàn)的“世界3”。這首詩給我們的啟示是很大的。我們知道,像這種從微小的、不加修飾的場景中提煉詩的情況,我國古代也不乏優(yōu)秀之作。如白居易的《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通篇皆是實寫,但其韻味、其氣格,又是充分主觀性的。顧城就這樣暗暗融化了傳統(tǒng)詩的風神意態(tài),以現(xiàn)代詩的“陌生”的形式,將之體現(xiàn)出來。對傳統(tǒng)而言,是一種發(fā)展,對現(xiàn)代詩固有的表現(xiàn)技巧而言,又是一種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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