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學的發展歷史
孔子在魯史《春秋》基礎上進行編修,突顯其中大義,可以說是最初的春秋學。《韓非子·內儲說上》載:“魯哀公問于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隕霜不殺菽。何為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夫宜殺而不殺,桃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干之,而況于人君乎!’”本來,《春秋》記載這種現象表示異常,和其他記載的日食、水災一樣,而當魯哀公問到此問題時,孔子卻以天道貫通人道。可見,孔子在解讀《春秋》的時候,已經把自己的思想、主張、觀點融入其中。
《春秋》大義的闡發,更多體現在解經之“三傳”的敘述和議論里。《漢書·藝文志》記載,古代王室都有史官,記言記事。周王朝時,史籍殘缺。孔子“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歷數,借朝聘以正禮樂。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于傳,是以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谷梁、鄒、夾之傳。四家之中,公羊、谷梁立于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
這里提到的首先是成書于戰國中葉的《春秋左氏傳》。孔子編訂魯史《春秋》后,講授給弟子。孔子死后,因其弟子眾多,所傳經義已有分歧。左丘明以史事解釋《春秋》,為《春秋》作傳。《公羊傳》《谷梁傳》基本也出現于戰國中后期,只是最初沒有固定文本,屬于師徒父子間的口耳相傳。到漢代景帝時,《公羊傳》由公羊壽、胡毋子都寫成定本,而《谷梁傳》的定本還要稍晚一些。正因為此,公羊學于漢景帝時被立于學官,谷梁學于漢宣帝時被列入學官。左傳學在西漢始終沒有受到重視,末年,劉歆站出來大聲疾呼,朝廷開始樹立研究左傳學派的官方地位。經過幾次辯論,直到東漢初年,左傳學得以立為學官。《鄒氏春秋傳》為戰國時代作品,當時有其定本,但后來失傳。《夾氏傳》在劉向、劉歆父子編著的《七略》中有收錄,但在班固作《漢書·藝文志》時已佚失。所以,最初五家解經之傳,最后只有《左傳》《公羊傳》《谷梁傳》三傳流傳較廣并最終取得經典地位。
三傳解經各具特色。《左傳》是一部單行獨立的書,西漢時今文經博士認為“左氏不傳《春秋》”。究其實,左氏以事例解經,通過對經文中所涉及的人或事的詳細描述,使人們了解當時的時代背景。如比較有代表性的宣公二年“趙盾弒其君夷皋”,《左傳》講述晉靈公的殘暴,趙盾的進諫過程,靈公派人暗殺趙盾,最后趙盾殺靈公,史官記錄為趙盾弒其君。可見,《左傳》解經是以補充史實為特點。正是因為這種特點,《左傳》成為不朽的史學和文學名著。
《公羊傳》是經學家所認可的解釋《春秋》的“傳”,是以義解經。這種解釋主要采取自問自答的方式,對經文逐字逐句提出問題,逐個回答,逐漸深入,凸顯大義。如《春秋》第一條經文“春王正月”,公羊家解釋為:“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公羊家正是這樣通過對經文的逐字解析,論述大一統的思想。
《谷梁傳》也是經學家認可的傳義之文,其解經方式與《公羊傳》相似,所闡述的經義與《公羊傳》也有相似之處。但《谷梁傳》發揮經義的方法主要是運用日月時例。日月時例,是指《春秋》記事或記日期,或記月份,或記季節,記法不同,所表達的褒貶大義不同。如隱公元年:“三月,公及邾儀父盟于眛”。《谷梁傳》解釋:“及者何?內為志焉爾……不日,其盟渝也。”即經文不書日,是此次盟約被破壞了,以不書日表達批評之義。成公十二年:“秋,晉人敗狄于交剛。”《谷梁》解釋:“中國與夷狄不言戰,皆曰敗之。夷狄不日。”其中講到兩個書例,一是中國與夷狄之間發生戰爭,用“敗之”;一是記載與夷狄的戰事,是不書日的。通過這兩個書例,表達《谷梁傳》的排斥夷狄之義。《谷梁傳》以日月時例闡發經義,后學者或認為“失之迂”“失之鑿”,或認為“精深”。
春秋學從先秦到近代,其研究內容隨時代的變化而變化。
先秦時期,春秋學已有所分化,三傳從各自角度解釋《春秋》,孟子則對《春秋》做總體評價,荀子春秋學則兼采三傳。漢代時,春秋學成為顯學尤其是公羊學。一方面,經過董仲舒等學人對春秋的適時改造,《春秋》被用于治國、斷獄等,體現出實用的實踐意義;另一方面,今文學者們探究《春秋》大義的學術意義,古文經出現后引起了經學內部的派別斗爭,使春秋學也各具師承特色。當然,也有經學家主攻一傳,兼采其他,如鄭玄即宗《左傳》,又兼《公羊傳》《谷梁傳》之義。正是由于兩漢《春秋》經學性質的大書特書,《春秋》本身的史學性質有被忽略的傾向。
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政治動蕩,經學地位有所下降,但對《春秋》的研究卻出現了一個小綜合時期。這一時期的三傳各有其注疏集解著作,偏于訓詁義疏,影響深遠。如杜預《春秋經傳集解》是對《左傳》的注解,后學者研究《春秋》《左傳》,或推崇杜注,或批判杜注,可見其影響力。范寧《春秋谷梁傳集解》雖是對《谷梁傳》的解釋,但其中也有對三傳的總體評價,“左氏艷而富,其失也巫;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從而對《公羊傳》《左傳》某一方面的解經也有所吸收。北朝徐彥《公羊傳疏》不僅對《公羊傳》中的問題有進一步的說明,而且對漢代何休注解《公羊傳》做了進一步解釋、闡發。可以說,徐彥《公羊傳疏》是對前人《公羊傳》注解的總結。同時,這一時期,學人重視《春秋》的史學性質,推崇《左傳》,出現了一批編年體史書,如《漢魏春秋》《后漢紀》《晉紀》等。
隋唐五代時期,國家統一為學術發展提供了比較穩定的環境。一方面,經學實現統一,《五經正義》中《春秋左傳正義》被定為官學,成為當時科考的標準。另一方面,懷疑、不滿官方注疏之經的風氣日盛,開啟唐中后期以至宋慶歷年間的疑經惑古的新學風。劉知幾對《春秋》經文提出“未諭”者十二,“虛美”者五,進而又從史學角度討論《春秋》的性質,指出《春秋》開啟了史學體例;啖助、趙匡、陸淳春秋學派以經批判三傳,提出要直探經旨,又提出《春秋》“以史制經,以明王道”(《春秋集傳纂例》卷一《春秋宗旨議》),突顯了《春秋》以史濟世的功能。
宋代,春秋學成為顯學,其經學和史學的特性互相映照。從經學特性看,宋代春秋學經歷了一個演變過程:初則間接參與理學的形成,后來完全從屬于理學,最終在最高層面發揮其現實作用。如“宋初三先生”中孫復《春秋尊王發微》,批判漢唐訓詁式《春秋》研究,重申《春秋》中的倫理道德規范。王安石雖有《春秋》“斷爛朝報”之說,但間接地為春秋學發展指明了新的致思方向。二程以“理”闡釋《春秋》,《春秋》成為“理”的現實載體。朱熹承認《春秋》的經典地位,反對前人注解《春秋》的主觀性、臆度性,主張在《春秋》所載史事中掌握《春秋》大義,并依此更深刻地理解“天理”。
宋代學人治史深受《春秋》書例、尊王觀、夷夏觀、大一統觀念等影響,如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即為編年體史書;歐陽修《新五代史》中“家人傳”列傳之首,記錄五代宗室與后妃;歐陽修作《正統論》,提出正統的標準是“王者大一統”“君子大居正”;司馬光《資治通鑒》也認為九州統一是評判正統的標準。
元明時期,經學衰微。一方面是官方的統一經義,如元朝時科考中《春秋》以三傳及宋代胡安國《春秋傳》為準,明代官方頒行《五經大全》,其中的《春秋大全》借用元人汪克寬《春秋胡傳附錄纂疏》,其書也是以胡安國《春秋傳》為主;另一方面,春秋學在民間的發展繼續義理化,如吳澄、程端學、趙汸等人對《春秋》的研究。此外,這一時期學人也探討《春秋》“史法”“經法”等。
清代初期,學者反對宋人的臆度說經,主張實證、考據,漢學盛行。這一時期的春秋學主要表現為訓詁、校勘,涉及禮制、地理、音韻、天文歷法等,于經義發揮有限。如毛奇齡《春秋毛氏傳》、顧棟高《春秋大事表》、惠棟《左傳補注》、洪亮吉《春秋左傳詁》等。晚清時,因時代所至,學術所歸,《春秋》公羊學成為主流。劉逢祿《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是對漢代何休《公羊解詁》的全面解釋、闡發。廖平著有《公羊解詁十論》《公羊解詁續十論》等公羊學專著,是對漢代董仲舒、何休的公羊學理論的修正和補充,其中對“素王”的解釋啟發了日后維新派的變法主張。康有為治《春秋》推崇公羊學,推尊董仲舒春秋學,通過改造公羊學中的孔子改制思想、三世說,為其變法奠定理論基礎。清代春秋學的史學性質也有所體現,如章學誠大力闡發“六經皆史”說。
近現代以來,對《春秋》的研究方式基本由經學轉向史學,集中于《左傳》研究,并逐漸科學化。這方面影響較大的是古史辨派,代表人物是顧頡剛、錢玄同,他們延續了明清疑古考辨學風。顧頡剛提出“層累地造成的古史觀”,并撰寫文章證明《左傳》是劉歆改造之書。以疑古為理論基礎的學人們雖然提出了一些新的論斷,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武斷、偏激。其后學者開始反省古史辨派學說的極端,采取了比較審慎的態度,如楊向奎提出《左傳》是《春秋》之傳,成書年代不會在戰國中期以后;童書業直接指出所謂劉歆偽造說是武斷之論,不可信;周予同談到關于《春秋》《左傳》的問題,更多采用陳列各方觀點,做經學史的研究;楊伯峻為《左傳》作注,并指出《左傳》成書時間在戰國中期。
當代對《春秋》的研究,呈現出或通史或專史的學術研究特點,視角多元,有一定的理論深度與廣度。如趙伯雄《春秋學史》,論述了先秦至清代春秋學的發展;沈玉成、劉寧《春秋左傳學史》梳理了左傳學的發展歷史;馬勇《漢代春秋學研究》,專門闡述漢代春秋學的發展特點;陳蘇鎮《漢代政治與春秋學》從政治文化的角度論證漢代春秋學的作用;陳其泰《清代公羊學》探討公羊學與清代社會變遷、學術風氣的關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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