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研究·時代、地域和作者·《商頌》的時代
《國語·魯語》載魯國大夫閔馬父語說:“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于周太師,以 《那》為首。其輯之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恪。’先圣王之傳恭,猶不敢專,稱曰: 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閔馬父以為“商之名頌”是殷商“先圣王”之作。這是關于《商頌》創作年代最早的記載。
漢時出現兩說:
1. 古文毛詩承《國語》閔馬父之說,以為《商頌》是商代的祭祀詩。《毛詩序》說:“《那》,祀成湯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 (父) 者得《商頌》十二篇于周太師,以《那》為首。”其后姚際恒、馬瑞辰、陳奐、梁啟超及當代學者楊公驥先生皆從此說。
2. 今文三家則以為《商頌》為春秋時代魯國大夫正考父所作。司馬遷《史記·宋世家》說:“宋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司馬遷用的是魯詩的說法。“齊說曰:‘《商》,宋詩也。’ 韓說曰: ‘正考父,孔子之先也,作 《商頌》十二篇。’”(見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其后魏源、皮錫瑞、王先謙、王國維以及當代眾多學者皆從此說。
兩派都提出了許多論據以證成其說,認為《商頌》為春秋宋詩說的主要論據是:
1. 宋為商后,周人稱宋為商,《商頌》即 《宋頌》。
2. 《商頌》中所言 “自古在昔”、“顧予蒸嘗,湯孫之將”,不似子祭父之語,而當為“易世之后,人往風微,庶冀先祖之眷顧而佑我子孫乎。”
3. 《商頌·殷武》言“撻彼殷武,奮伐荊楚。罙(mí)入其阻,裒(póu)荊之旅。”楚初稱荊,至魯僖公二年(前658)始稱楚,商代不可能有伐楚之事。《殷武》所載伐楚戰爭,當指魯僖公四年 (前656) 的“召陵之戰”。(以上三條見魏源《詩古微》)
4. 商質而周文,不應《周頌》簡短不入韻,《商頌》反而鋪張繁富。《商頌》與《魯頌》文體相似,當為同時之作。
5. 萬舞之名始于周,若《商頌》 作于商時,不得有萬舞。
6. 孔穎達《干旄疏》引王肅說云:“夏后氏駕兩,謂之麗;殷益以一騑,謂之驂; 周人又益一騑,謂之駟。”而《商頌》則有“約軧錯衡,八鸞鸧鸧”之語,純屬周制。(以上三條見皮錫瑞《詩經通論》)。
7. 《商頌·殷武》“陟彼景山,松柏丸丸”中“景山”為山名,“此山離湯所都之北亳不遠,商邱蒙亳以北惟有此山,《商頌》所詠,當即是矣。而商自盤庚至于帝乙居殷墟,紂居朝歌,皆在河北,則造高宗寢廟,不得遠伐河南景山之木。惟宋居商邱,距景山僅百數十里,又周圍數百里內別無名山,則伐景山之木以造宗廟,于事為宜。此《商頌》當為宋詩。
8.《商頌》之語與周詩相類,如“《烈祖》之 ‘時靡有爭’,與《江漢》同。‘約軧錯衡,八鸞鸧鸧’與《采芑》同。凡所同者,皆宗周中葉以后之詩。由是觀之,則《商頌》蓋宗周中葉宋人所作,以祀其先王,正考父獻之周太師。”(以上二條見王國維《樂詩考略》)
9. 王國維《說商頌》將“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于周太師”之校讀為 “效”,而訓為 “獻”。
認為《商頌》是商代祭詩的主要論據是:
1. 文體古拙,“虞廷賡歌,每句入韻,《商頌》多為此體,正見去古未遠處。”(姚際恒《詩經通論》)。
2.正考父為宋戴公、武公、宣公時人,中隔莊公、湣公、恒公,才至襄公。正考父不可能作《商頌》贊美遠在他后的宋襄公。(見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
3. 襄公之前已引用 《商頌》。“隱公三年《左傳》美宋宣公,引《商頌》 ‘殷受命咸宜,百祿是何。’《晉語》公孫固對宋襄公,引 《商頌》 ‘湯降不遲,圣敬日躋。’ 則《商頌》不作于宋襄,內外傳有明證矣。”(胡承珙《毛詩后箋》卷三十,陳奐補)
4. 在先秦有時偶然稱宋為商,那是因為從其舊稱,正如孔子自稱是 ‘殷人’ 一樣,但作為廟堂祭歌則不能將《宋頌》稱為《商頌》。先秦文獻中凡是引到《商頌》時皆名為《商頌》,從無稱《宋頌》的例子。
5. 楚之稱楚,并非始于春秋時,早在西周初年的銅器銘文中,便有了楚和楚荊的名號。據郭沫若《中國史稿》言,楚最初是居住在今湖北省荊山一帶的部族,很早就是商朝的一個諸侯國。楚在南方擴張勢力過程中難免和商發生沖突。在河南安陽發現的卜辭中就有“戊戌卜,佑 (又) 伐羋”的記載 (董作賓《新獲卜辭寫本》 卜辭第358片,見《安陽發掘報告》第一期)羋是楚人的姓,伐羋就是伐楚。這些說明商伐楚是可能存在的。《殷武》當是商王伐楚取得勝利的記實。至于宋襄公父恒公,雖曾于公元前656年隨盟主齊桓公伐楚,但也只進到許國南境楚國北境的召陵一帶,并未如《殷武》所稱“罙入其阻”;同時,齊、楚未交兵便結盟而退,并未如《殷武》所稱“裒荊之旅”。
6.據古史所載,稱作景山的名山共有五個。在殷商都城 (安陽殷墟)西北九十里就有一個景山。且《商頌》中的“景山”應是泛指大山。
7. 詩歌的制作往往是對舊詩的加工或改寫,許多詩歌在主題、手法、語句上大多套襲前代的詩歌。因此《商頌》與周詩在某些語句上的相同,并不能由此證明是同期的詩歌。
8. “古”、“今”是相對的,商代任何時候都有這時之“古”,都有當時人之“先人”。早于“今”的皆可稱“古”,不能因其中有“自古”字樣,便斷定是“易世之后”之作。自湯孫太甲以后至商亡共歷十五世二十八王,其中任何一王皆可自稱湯孫。
9. 殷商時代已有一車四馬之制。在殷墟武官村殷大墓中有車四輛,馬骨骼十六付。在其它墓葬中也有些是一車四馬。王肅關于三代車制的說法不足為證。
10. 從《商頌》 內容看,在所反映的現實事件中,沒有周滅商以后的事,沒有宋國的任何事件;在《商頌》所表現的思想情感中,并沒有《周頌》、《魯頌》 中所強調的“德”“孝”思想和道德觀念,而是對暴力神的贊美,對暴力的歌頌:顯然,這是符合商代社會的統治思想的。(以上七條見楊公驥《中國文學·商頌考》)
《商頌》非正考父所作,似可成定論。但究竟為宋詩還是商詩,還缺乏更充分有力的證據。現學術界雖多數學者將《商頌》看作是春秋時代宋國的詩,但隨著地下文物的不斷出土,已有愈來愈多的學者傾向于商詩說。我們從《商頌》所表現的內容看,當是商代的產物;從《商頌》的藝術表現形式看,當是春秋時代的作品。故《商頌》很有可能是草創于殷商后期,后不斷被人增刪潤色,最后寫定于春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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