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宋中后期詞人秦觀[1]
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2],曉陰無賴似窮秋[3],淡煙流水畫屏幽[4]。
自在飛花輕似夢[5],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6]。
[1]秦觀(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虛,號淮海居士,揚州高郵(今江蘇高郵)人。神宗元豐八年(1085)進士。曾任秘書省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官等職。因政治上傾向于舊黨,被目為元祐黨人,紹圣后累遭貶謫。文辭為蘇軾所賞識,是“蘇門四學士”之一。工詩詞。詞多寫男女情愛,也頗有感傷身世之作,風格委婉含蓄,清麗雅淡。詩風與詞風相近。有《淮海詞》,又名《淮海居士長短句》。[2]漠漠:寂靜無聲。輕寒:微寒。[3]曉陰:拂曉天色陰晦,還沒透亮。無賴:無聊,無奈,沒有道理。窮秋:晚秋。[4]淡煙流水:指屏風上的山水畫。[5]自在:安靜閑適。飛花:紛飛的柳絮。[6]“寶簾”句:意謂把寶簾閑掛在小銀鉤上。寶簾:華美的簾子。閑掛:閑放不卷的意思。小銀鉤:銀制的小掛鉤。
踏莎行郴州旅舍[1]
霧失樓臺[2],月迷津渡[3]。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4],杜鵑聲里斜陽暮[5]。驛寄梅花[6],魚傳尺素[7]。砌成此恨無重數[8]。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9]。
[1]本詞為哲宗紹圣四年(1097)作者在郴(chen)州(今湖南郴縣)被貶地作。[2]霧失樓臺:樓臺消失在夜霧里。[3] 月迷津渡:月色朦朧迷失了渡口。津渡,渡口。[4]可堪:哪堪,受不住。孤館:獨居的旅舍。閉春寒:被春寒所籠罩。[5]杜鵑:鳥名,又名杜宇、子規,相傳它的叫聲像“不如歸去”。[6]驛寄梅花:古人有折梅相贈的習俗。這里作者引用陸凱寄贈范曄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以遠離故鄉的范曄自比。[7]魚傳尺素:《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尺素,書信。[8]砌:堆積。[9]“郴江”二句:意謂郴江本來是繞著郴山而流的,為何卻流往瀟湘去了呢? 幸自:本自。(這首詞是作者因陷黨爭中而連遭貶謫時所寫。表達了失意人的凄苦和哀怨的心情,流露了對當時政治的不滿。上片寫旅途中所見景色,景中見情。下片抒發詩人內心的苦悶和憾恨。詞意委婉含蓄,寓有作者身世之感。)
畫堂春
落紅鋪徑水平池[1],弄晴小雨霏霏[2],杏園憔悴杜鵑啼[3],無奈春歸。柳外畫樓獨上,憑欄手捻花枝[4],放花無語對斜暉[5],此恨誰知。
[1]落紅:落花。[2]弄晴:天將晴未晴的樣子。[3]“杏園”句:寫杏園凋零荒涼之狀。[4]憑欄:倚欄。[5]斜暉:此指日暮斜陽。(這首詞通篇表現的都是“無奈春歸”的感傷。但詞句非常輕柔、婉轉,決不像李后主“林花謝了春紅”那樣沉痛悲傷、強勁奔放。最妙的是末二句的“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它流露出濃厚的惜花傷春之情,多少欲說還休的幽微感受,盡在“手捻花枝”、“放花無語”的動作中體現出來,這真是一種非常細致、幽隱、微妙的感情。)
千秋歲[1]
謫處州日作[2]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3],花影亂,鶯聲碎[4]。飄零疏酒盞[5],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云暮合空相對[6]。憶昔西池會[7]:鴛鷺同飛蓋[8]。攜手處,今誰在? 日邊清夢斷[9],鏡里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10]。
[1]千秋歲:詞牌名。又名《千秋節》等。[2]處州:今浙江麗水縣。本詞寫于作者被貶處州的第二年。[3]城郭:古代內城為城,外城為郭。[4]“花影”二句:意謂萬花紛紜,在日影下迎風搖曳;流鶯歌唱,細促輕幽。亂:眾多貌。[5]飄零:飄泊。疏:疏遠。[6] “碧云”句:指時近傍晚,云色凝重。江淹《休上人怨別》有“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來”句。[7]西池會:晉明帝曾經在丹陽筑西池,此借比汴京西郊的金明池。秦觀曾有《上巳游金明池》詩略記其勝。[8]鴛鷺同飛蓋:鴛鷺為兩種鳥,它們飛行時常按一定的次序排列,此借以比喻百官上朝時秩序井然,這里指師友、同僚。飛蓋:即疾行的車子。蓋,即車篷。[9] 日邊清夢斷:意謂重返帝都,共侍君側的期望終成幻夢。[10]“春去”二句:是作者對自己前程無望的悲慨。(此詞所表現出的凄婉特色,是秦觀詞從早年柔婉向晚年凄厲風格轉變的過渡。詞中的“日邊清夢斷,鏡里朱顏改”表達了詞人對用世前景的灰心與失望。雖說感情極其痛苦悲傷,但還未最后絕望,還有他對“花影亂,鶯聲碎”和“碧云暮合空相對”的一份欣賞的余裕。)
望海潮[1]
梅英疏淡[2],冰澌溶泄[3],東風暗換年華。金谷俊游[4],銅駝巷陌[5],新晴細履平沙[6]。長記誤隨車[7];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8],柳下桃蹊[9],亂分春色到人家。西園夜飲鳴笳[10]。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11]。蘭苑未空[12],行人漸老[13],重來是事堪嗟[14]。煙暝酒旗斜[15]。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16]。無奈歸心[17],暗隨流水到天涯。
[1]望海潮:詞牌名。[2]梅英:梅花。[3]冰澌:薄片的、碎裂流動著的冰。[4]金谷:洛陽的園名,為晉朝石崇所建。[5]銅駝:是洛陽皇宮前的一條繁華街道名,路旁置有銅駱駝。此處以金谷、銅駝代指洛陽的名勝古跡。[6]履:踏。[7]誤隨車:即錯跟了別家女眷的車。韓愈《游城南十六首》中的《嘲少年》云:“直把春償酒,都將命乞花。只知閑信馬,不覺誤隨車。”[8]“正絮翻”二句:意謂春風吹拂著柳絮像蝴蝶一樣上下飛舞,美好而芬芳的情景使人心蕩神怡。交加:極言其盛多。[9]柳下桃蹊:柳樹下被人走出的小路。《史記·李廣列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10]“西園”句:意謂我們這些詩人墨客,也與曹家兄弟、建安七子一樣,在美麗的春天,有美好的聚會。曹植《公宴》詩云:“清夜游西園,飛蓋相追隨。”曹王在給吳質的信中寫到:“清風夜起,悲笳微吟。”[11]“有華燈”二句:意謂各種花燈都點亮了,使明月失去了光輝;許多車子在園中飛馳,也顧不上車會觸損路旁的花枝。[12]蘭苑:指種有芬芳美麗花草的花園。[13]行人:指來此游春的人,即作者自己。[14]是事:即事事。[15]暝:煙靄昏冥的樣子。[16]棲鴉:在空中尋覓歸巢的烏鴉。[17]無奈歸心:即歸心無奈。(這是作者柔婉詞風的代表。因為是長調,需要鋪陳,因此詞的前片寫景,后片抒情。無論寫景還是抒情,都寫得纖柔婉轉、細膩多情。特別是最后的“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兩句,不僅可以看出詞人那顆柔婉纖細的“詞心”,還可以看到他在情與景的相互映襯、相互配合上的奇妙表達。)
鵲橋仙[1]
纖云弄巧[2],飛星傳恨[3],銀漢迢迢暗度[4]。金風玉露一相逢[5],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6],忍顧鵲橋歸路[7]。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8]。
[1]鵲橋仙:詞牌名。又名《金風玉露相逢曲》、《廣寒宮》等。[2]弄巧:作出種種巧妙的形態。[3]飛星傳恨:指流星傳遞著牛郎織女不能相見的離愁別恨。[4]銀漢:即銀河。迢迢:遙遠貌。[5]金風玉露:代指秋天。金風即秋風,玉露即白露。[6]佳期如夢:相會的美好時光恍惚如夢幻。[7]忍顧:不忍回顧。鵲橋:民間傳說每年七夕之夜,眾喜鵲都要在銀河上相聚搭成橋,牛郎織女借此橋過河相會。[8]朝朝暮暮:早早晚晚,指日日夜夜地長相廝守。
[解讀鑒賞]
秦少游與蘇東坡生活在同一時代,比蘇軾小13歲。歷史上記載蘇、秦二人
均才華橫溢,他們相互推崇,關系甚密。而且,他們在仕途經歷上也極為相近。但由于性情稟賦的不同,作為蘇門四大學士之一的秦少游,不僅在詞作風格上,甚至在安身立命的處世態度上,也都表現出與蘇東坡截然不同的另一番面貌。這似乎又一次證明了一個道理:一個人的性格,不僅形成了他的風格,還往往決定著他的命運。
秦觀生性敏銳,多愁善感,無論對自然界的良辰美景,還是對人世間的悲歡離合,他都毫無假借地用最纖柔細膩、敏銳多情的心靈,去作本能的感受和承擔。因此在以純情銳感直覺地感受事物的方式上,秦觀與李后主很相似;但在表達其感受的方式上,秦少游卻不同于李后主的任縱和奔放,而是表現為幽微柔婉之特色。這完全是由他那顆敏銳善感的心靈決定的。馮煦的《蒿庵論詞》中說:“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之于內,不可以傳。”這種“得之于內,不可以傳”之“心”,與詞所獨具的“要眇宜修”的體裁特質最為接近,也最為本色,這遂造成秦詞意境上與那些以辭采、情事、學問修養、志意懷抱取勝者之間的區別。舉例而言,如他早年最著名的一首《浣溪沙》小詞: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詞中寫的是一個細致幽微的感覺中的世界。“漠漠輕寒上小樓”,看似平淡無奇,但詞一開篇就把這“漠漠”二字詞匯本身所包含的全部意義都揮發出來了:一方面是廣漠的空間,四面八方都被“輕寒”包圍封閉著;另一方面這無邊無際的寒意使人感到有一種無情的冷漠。一般人對“輕寒”是感覺不出來的,但它卻觸動了秦少游那顆纖柔敏感的“詞心”。“上小樓”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說“輕寒”上了小樓,一是說他自己跟著輕寒的感覺一同登上了小樓。李后主詞有“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烏夜啼》)的句子,顯然,李煜的寂寞凄涼是緣于“離愁”;而秦觀隨著“漠漠輕寒”而陷入的那種清冷凄寂之境,卻是只能意會,而無法言傳的,因為那是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一種感受。由于是在一個陰天的清晨,才使這暮春的氣候變成了一片“漠漠輕寒”,使人覺得有如深秋般肅殺蕭瑟,所以說“曉陰無賴似窮秋”,“無賴”者,無奈也,可以理解它是指“曉陰”,也可將它理解為上樓人的感受。總之這兩句都是寫樓外之景象。“淡煙流水畫屏幽”則轉而寫到樓內那畫著淡煙流水的屏風。無論是樓外的“輕寒”、“曉陰”,還是樓內那扇煙雨迷濛的屏風,它們所傳導出的感覺全都是清冷、沉寂、孤寞和凄涼的。接著秦少游寫出了千古傳誦的一聯名句:“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這兩句的獨絕之處,實在妙不可言。首先你看不出它是在狀物,還是抒情。“自在飛花”、“無邊絲雨”似乎都是寫景狀物之語,可是“夢”與“愁”卻是言情寫意之詞。其次這二句的語法也很特殊,通常的“比喻”格式,是用直觀具體和通俗的事物來比喻抽象復雜和深奧的事理,而這兩句恰恰相反,他說那具體形象的“自在飛花”有如“夢”幻一般模糊飄緲;那真切可感的“無邊絲雨”恰似看不見摸不著的“愁”思一樣細密不斷。這樣一來,情與景、心與物便渾然打成一片了。這里秦觀之所以要把“飛花”、“絲雨”比成“夢”和“愁”,完全是由于他內心之中早已先有了夢幻和愁思,很可能這登樓人不久前才剛從夢幻愁思中醒來,因此這“漠漠”“曉陰”中的“輕寒”、“飛花”、“絲雨”及“淡煙流水”的畫屏才使他心中早已有之的清冷孤寂之感、自在飄遙之夢、綿密無端之愁一觸即發的。另外,這兩句的妙處還在于秦少游筆輕意重:夢境雖如飛花般美妙逍遙,但最終要像委于泥塵的落紅一樣被毀滅;愁思雖如絲雨一般纖細,卻是連綿不斷、漫無盡頭、難以擺脫。可這究竟是什么樣的“夢”? 又為何而“愁”呢?詞至結尾也沒有回答,只以閑雅恬淡的筆調寫道:“寶簾閑掛小銀鉤。”他是用一種漫不經心的無聊之感,來欣賞這“寶簾”隨意閑掛在美麗小巧銀鉤之上的那份富麗精美、雍容閑雅的姿態,同時也是以一種淡淡的哀傷,欣賞玩味這“寶簾”內外渾然一片的“輕似夢”、“細如愁”的意趣境界。
這首詞通篇所寫的,實在只是一個細致幽微的感覺中的世界。寒是“輕寒”,陰是“曉陰”,畫屏是“幽”,飛花之輕似“夢”,絲雨之細如“愁”,寶簾之掛曰“閑”,掛簾之鉤為“銀”且“小”……所有的形容詞無一處是重筆。外表看似平淡無奇,而平淡之中卻帶有詞人極其纖柔、幽微的敏銳感受。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引董晉卿語曰:“少游正以平易近人,故用力者終不能到。”王國維也曾特別強調地指出:“‘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此語原為馮煦《蒿庵論詞》中對晏幾道和秦觀的評價),唯淮海足以當之。”要知道,這種淡語有味、淺語有致的纖柔婉約之美,也只能通過感覺才能獲致和領略到。如果說他人所寫的是喜怒哀樂已發之情,那么秦詞寫的,常常是喜怒哀樂未發之前的一種心靈感受的投射。這首《浣溪沙》正是秦少游敏銳纖柔之“詞心”的投射。
我們知道,秦觀所生活的那個時代,外有異族侵擾之憂,內有新舊黨爭之患,同時還是一個文士參與論政之風盛行的時期。以秦少游那多愁善感的天性和纖柔敏銳的詞心,生逢此一激烈動蕩、錯綜復雜的社會時代,其結果無異于卵石相擊,注定失敗。前文提到,蘇東坡很贊賞秦觀,這不僅因秦觀“才敏過人”,還因為他與蘇軾志同道合。《宋史》記載他:“少豪雋,慷慨溢于文辭”,又謂其“強志盛氣,好大而見奇,讀兵家書,以為與己意合。”他曾寫過一篇《單騎見虜賦》,贊頌唐朝郭子儀單人匹馬入敵營,懾服敵人的勇武之舉。他希望自己也能像這些英雄一樣為國建立功業,改變積貧積弱的北宋現實。早年他也曾參加過科舉考試,卻不幸未中。一般而言,人一生之中會遭遇到什么樣的挫折是難以預料的,但應對處理這些遭際的對策卻掌握在你自己手里。蘇東坡不僅有慷慨用世的志意,還具有超然曠達的襟懷,只有這兩種稟賦相互為用,才能在風云變幻的仕途中卓然挺立,泰然自處。然而秦少游天性中除了身為藝術天才所具備的“詞心”之外,其余就只剩下一腔激昂慷慨的忠義奮發之氣了。因而,順利時他還能夠應付,一旦遭到挫折,就必然顯出不堪一擊來了。史書記載說,秦觀第一次科考失利就萬念俱灰、頹唐自棄了。他寫了一篇《掩關銘》,一反早年“強志盛氣”之態,表示從此“退隱高郵,閉門卻掃,以詩書自娛”。但事實上,他在此一段家居期間,不僅未曾享受到“自娛”之樂,反而貧病交加,一場大病,幾乎喪命。又因見鄉里親朋紛紛出仕而內心充滿矛盾哀傷。后來在蘇軾的一再勉勵和推薦下,秦少游才“始登第”,進而步入仕途。由于他是蘇軾舉薦上來的,因此在新舊黨爭的宦海波瀾中,他也隨著蘇東坡而一同沉浮。在哲宗親政,起用新黨,蘇東坡作為元祐黨人被貶惠州時,秦觀也被人彈劾,貶逐到處州去監酒稅。敏感而自尊的秦少游對此又經受不住了,于是他就請病假去學佛。這又被人以“謁告寫佛書”之罪告發到朝廷。要知道天下有一些小人,他們沒有真正的是非觀和正義感,他們只會看風使舵,看誰倒楣了,就落井下石,看誰得意了,就去錦上添花。秦觀遠在處州,他請不請假,寫沒寫佛書,誰能知道?可見這是地方上的小人在讒毀他。于是又一道貶謫的詔書下來了,將他從處州貶到郴州。經過這次打擊,秦觀更加悲觀絕望了,他那顆不堪一擊的“詞心”,早已經處州的一貶而轉為“凄婉”了(詳見他寫于處州的《千秋歲》等詞),再加郴州的這一貶,便正如王國維所說,“遂變為凄厲矣”! 且看最能代表他晚年這種凄厲風格的一首《踏莎行·郴州旅舍》詞。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篇首三句為寫景之語,但卻并非現實所有的景物,他是以一種象喻的筆法,表現一種心傷望絕的感受。雖然詞前分明標有“郴州旅舍”的題目,可只有在第四、五兩句的“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中寫的才真正是文題相符的實有之景。至于前三句的“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則完全是詞人內心的深悲極苦所化成的一片幻景的“象喻”。這里所說的“象”是專為作比喻而假想出來的形象,它常常不是現實中實有之物的形象。那么這些假想事物中的景象所象征、比喻的究竟是什么呢?首句的“樓臺”喻示著一種崇高而遠大的理想境界,但加以“霧失”二字,則這一高遠境界遂變得茫然無所尋覓了;次句的“津渡”,原意是“碼頭”,此處喻示著可以指引濟渡的出路,而冠以“月迷”二字,則又使尋求超渡的出路成為一片渺茫;第三句的桃源,引起人們對陶淵明《桃花源記》中“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的一片人間樂土的向往,然而“望斷無尋處”五字竟又將這片人間樂土化為烏有。這豈不正是秦少游悲觀絕望、凄厲哀傷之內心的生動寫照! 這三句所寫的景物形象已不同于前首詞中的“輕寒”、“曉陰”、“飛花”、“絲雨”等目之所見的現實之景,而是進入到一種含有豐富象征意義的幻想境界之中了。這在小詞的發展演進中,實在是一種新的開拓和成就。像這樣完全用假想中的景物形象來表現內心世界的,在詩人中應推李商隱為最佳。詞人里如民國初年的王國維也很值得稱道,他曾寫過一首《蝶戀花》:“憶掛孤帆東海畔,咫尺神山,海上年年見。一霎天風吹棹轉,望中樓閣陰晴變。”他說記得當年傳說東海之外有神山,他就在東海畔掛起孤帆,準備出海尋找那座神山;本來那神山就近在咫尺,而且他曾不止一次地看到過,可當他駛出東海,忽然之間,狂飆突起,風濤改變了船的航向,這時再看他向往已久的神山,那原本美麗的瓊樓玉宇,此刻完全消失在煙霧迷茫的陰晴變幻之中了。難道王國維果真去掛帆東海、尋求神山了嗎?其實根本沒有此事,這完全是用想象中的情事來抒發內心失落的情緒罷了。在秦少游之前,尚未有人在詞中表現過這種象喻的境界,而秦觀之所以能寫出這種境界,則完全是由于他敏銳善感的“詞心”與他人生的不幸遭遇相結合的結果。當然這些假想中的景象也不是毫無根據就憑空出現的,秦觀這首詞所用之象喻聯想的線索就在“桃源”二字上。因為詞中寫的郴州正與傳說中“桃花源”的所在地武陵相近,都在今天的湖南省境內。正是這一地域上的巧合引起了秦觀的豐富想象。《桃花源記》之“后遂無問津者”的悲慨,與秦少游早年強志盛氣、欲有所為的理想終于在現實中破滅成空的悲哀交織在一起,遂使他寫下“桃源望斷無尋處”這樣凄厲哀傷的詞句。所以接下去他便賦予現實景物以“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的凄涼色彩。“可堪”者,不堪也。“樓臺”之希望既“失”;“津渡”之出路亦“迷”;“桃源”在人世間更是“無尋處”,這一切都愈加使他對身外的“孤館”、“春寒”、鵑啼春去、斜陽日暮感到不堪。
下半闋的“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三句,是寫其遠謫之恨的。據秦少游年譜記載,他自貶謫以來,并無家人相伴,其孑然飄零之苦,思鄉感舊之悲,是可想而知的。“驛寄梅花”用了《荊州記》的典故(見《太平御覽》),“魚傳尺素”是沿用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詩意。總之這兩句意為懷舊之多情與遠書之難寄,所以接下去的“砌成此恨無重數”,道出了遠謫離別所造成的深愁長恨,“砌”字使內心的悲愁憾恨具象化了,“砌成此恨”足見這愁與恨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積累砌筑下,所形成的堅不可摧、牢不可破的程度。秦少游是最善于選用恰當的文字來寫詞的,正如他早年以其敏銳善感的本能寫出“寶簾閑掛小銀鉤”那樣輕淡之字句一樣。當他晚年身經劫難,心懷悲恨之際,同樣以其銳敏善感的本能寫出了“砌成此恨無重數”這樣沉重的詞句。這恰恰說明了由那顆敏銳善感之“詞心”所決定的詞風,在外來遭遇的作用下所必然產生的變化。緊接在這深重堅實的苦恨深悲之后,秦少游發出了“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的無理詰問。本來郴江繞郴山、流下瀟湘去純屬自然造化使之然,無任何理由與感情可言,可是一經被飽受遠謫思鄉之苦的秦少游那敏銳善感的“詞心”所攝取,便立刻有了一種情濃意切、凄傷無奈的象征之喻意:無情的郴江郴山頓時充滿了依戀之情,那使郴江與郴山被迫分離,并被無情逐下瀟湘去的造物主卻竟然如此殘忍冷酷,不近情理。秦少游在《自作挽詞》中說;“奇禍一朝作,飄零至于斯。”由此我們不難悟出,在這遠離郴山、一去不返的郴江之中,有著詞人流離失所、遠謫苦度的長恨深悲。所謂“為誰流下”者,正是他對無情之天地竟使他“奇禍一朝作”的極悲深怨的究詰。這種悲恨交集、幽微深隱,而又究詰無理的情意,實在是極難用理性給予解說。難怪蘇東坡讀后,“絕愛其尾兩句”,并“自書于扇”,嘆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苕溪漁隱叢話》) 只有像蘇軾這樣同樣歷盡仕途遠謫之苦的人,才會與秦少游靈犀相通,產生如此強烈的興發感動之情。
經過上述兩首秦詞的分析,我們已經清楚了,秦觀之所以沒有追隨蘇東坡的超然曠達之詞風,正是由于他從根本上就不具備蘇氏那樣的性情和襟懷。但就蘇秦二人在詞史上的地位和貢獻而言,則是各有千秋。如果說蘇東坡以其博大的胸懷、氣魄和才華把“綺羅香澤”之詞轉為抒情言志之詞的話,那么秦少游則是以其敏銳善感之“詞心”,把纖柔婉轉、“要眇宜修”的特質又還原到詞里去。這表面看似乎是詞體發展演變中的一種回流或倒退,其實秦詞的回歸絕不是對前代詞人的簡單的、一成不變的重復,而是在“還原”的過程中,賦予詞以更加醇正的體裁特質。特別是他融會了自己的天賦和經歷,以及多年寫詞的藝術修養而取得的那種使詞的境界深化到象喻層次上的成就,實在是對詞之本質意境的一種新的、深層的拓展。它對于后來的南宋詞風曾產生過相當重要的影響。
此外,還應看到,秦詞早期所表現出的柔婉之風格,與他后期詞作中以象喻之手法所開拓出的詞境,同樣都是發源于他那顆敏銳善感、脆弱多情的“詞心”。若就藝術的標準而言,秦詞的幽微纖柔、含蓄婉約,正是淡語有味、淺語有致這一深層美感的來源;而就其社會的倫理標準而言,秦觀的多情善感的資質稟賦,也正是人類一切真、善、美的根源和基礎。
[閱讀思考]
1.前代詞評家認為“‘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唯秦淮海足以當之。”你閱讀了秦觀的作品之后,能否感受到這其中的“韻味”和“情致”嗎?這些“韻味”和“情致”是怎么來的? 請談談你的感受。
2.你聽說過“性格決定命運”,“人格即風格”這樣的話嗎? 你相信這些說法嗎? 比較蘇軾與秦觀的詞作與性格,談談你的理解和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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