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金元文學的內容·金元駢文·金代駢文·金代中期駢文
從金世宗大定時期開始到金章宗明昌、泰和時期,金朝很少有戰事,社會比較穩定,經濟、文化得到了發展的機會,尤其儒學頗盛于時,科舉也走上正軌;文學創作也相對繁榮起來了。楊奐在評論此時的文學創作時指出:“金大定中,君臣上下以淳德相尚,學校自京師達于郡國,專事經術教育,故士大夫之學少華而多實。”(《還山遺稿》卷上)金人元好問也在《內相文獻楊公神道碑》中說:“大定已還,文治既洽,教育亦至……一變五代遼季衰陋之俗。”這兩個人的評論應該說比較切合于大定時期的文學創作實際。此期之文,尤其是駢文確實對金初一些作家追求工麗華美之風有所矯革,表現出追求雅正的趨向,為文少華而多實;但到金代中后期,即章宗明昌以后,特別是承安末年到大安、崇慶這一段時間,隨著金代上層貴族階層生活上的日益奢靡,文風反倒更為綺靡華麗了。所以金代中期的駢文總體上是雅正與華靡并存,前段以雅正為主,而后段則以華靡為主。
大定明昌時期雅正之風的代表人物首先應該說是世宗完顏雍,史稱“小堯舜”,他以皇帝身份躬節儉、崇孝悌、倡導淳雅之風(見《金史·世宗紀》)在駢文創作上也一改金初崇尚華麗之習,出之以雅正。如其《答宋孝宗書》以達意為主,以實用為本。雖然文體是駢偶形式,以雙行行文,但措詞渾樸,雅有其質,總體風格上頗富雅正之態,是純粹的經世之文。由于他的示范作用,大定期間的駢文出現尚雅求正的傾向,如李石之文不尚浮華,而是力求華實相扶,文質相宜,行文上也在駢偶之中融入散行文字,如其《加上世宗尊號第二表》主體部分講究儷偶,也不乏整齊之態;但在詞藻上則雅而不麗,典而不巧,大有雅正之風。同時在雙行對句之中又適時地加進散行文字,以疏通文氣,又使文章在雅正的同時兼有疏逸暢達之態。
李石之外,金代大定時期的駢文作者王寂、黨懷英等人之作沒有停留在一般化的雅正之態上,而是自鑄其詞,形成金代駢文的自家特色,真正形成華實相扶,文質并重,又充滿北方文士特有的剛健清爽之氣。
《四庫提要·拙軒集提要》中說:“寂文清刻镵露,有戛戛獨造之風,在大定、明昌間卓然不愧為作者。”“而文章體格亦足與《滹南》《滏水》相抗行。”總體上王寂之駢文以清雅朗暢為主要特征,有時雖很典麗工巧,但也因其以氣命詞,大都無晦澀靡麗之累。其《夢賜帶笏上表稱謝覺而思之得其五六因補其遺忘云》一文充溢著作者的身世之感,尤其是在官場傾軋、角斗之中的切身體驗。內容充實,情見乎詞,同時又頗重形式之美,對偶精工,藻采紛呈,又典雅富麗。雖然形式上十分精美,但卻沒有造成浮華繁縟之弊。原因一是前面所說的以情為文,一是作者注意到行文的騰挪變化,雖然通篇雙行,無句不對,可是又加強了句式的長短變化,四字對,五字對,六字對,七字對,八字對;單句對,隔句對,自由靈活,卷舒開合,因此便形成清麗朗暢之風。
黨懷英為詩為文都不囿于一家一派。元好問《中州集》小傳又說黨懷英“文似歐公,不為尖新奇險之語;詩似陶、謝,奄有魏晉”。趙秉文在《竹溪先生文集引》中所論與元好問大致相同,但更具體一些:“亡宋百余年間,惟歐陽公之文不為尖新艱險之語,而有從容閑雅之態,豐而不余一言,約而不失一辭;使人讀之者,亹亹不厭,蓋非務奇之為尚,而其勢不得不然之為尚也。故翰林學士承旨黨公,天資既高,輔以博學。文章沖粹,如其為人。當明昌間,以高文大冊,主盟一世。自公之未第時已以文名天下。然公自謂入館閣后,接諸公游,始知為文法,以歐陽公之文為得其正,信乎!公之文有似乎歐陽公之文也。晚年五言古體,寄興高妙,有陶謝之風,此又非可與夸多斗靡者道也。”黨懷英之散體文確實似歐公處頗多,從容閑雅,紆徐委婉;駢文有時也帶有這種特征,因事遣辭,以達意為本。但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即其文雖從容安雅,平和委備,不過詞色并不像歐公文章那樣素淡,總體上色澤要濃麗一些。他和歐公的相似點主要在于文氣的紆徐委婉,而不在于詞色的濃淡。就從一些應用文字來看,黨懷英之作在詞色上雖比其他人淺淡,但與歐公相比則要更濃一些。如其《請照公和尚開堂疏》在氣態上從容不迫,平和安雅,確實有歐公駢文的閑逸之致,但詞語上可以看出雕潤之功,詞色上也并不那么素淡,還是有些色澤的:“陽春白雪,久妙音;明月清風,獨游勝境。”這樣的詞句豈是不雕潤詞采者所能為?
明昌及其以后華靡文風的代表首先是章宗皇帝本人。他在金代帝王中最以詩文著稱,其作品的主體風格則是以綺麗為主,其詩中《聚骨扇》《軟金杯》《宮中》都是綺靡之作。由于皇帝帶頭追求綺麗華靡,于是乎“朝野習尚,遂成風會”(《廿二史札記》)。他的駢體文自然也和他的其他文學作品一樣,呈現出華靡之態。如他在即位之前寫的《立原王為皇太孫表》,詞采華茂,精雕細刻;在對偶、用典、藻飾等幾方面都非常講究。如“瑤牒寶章,奉徽儀而增惕;龍樓雞戟,撫蕞質以奚勝”等句不僅對偶工致,而且詞采也很精美。在遣詞和行文上表現出十分明顯的華麗輕綺的風習。在這種風氣的影響下,當時的不少種文體都呈現出追求綺麗工致的傾向。如一位無名氏所作的《泰寧宮鐘款》便染上這種習氣,注重形式華美:“竊以將崇至道,敢忘神宇之修;欲振真風,須假鯨音之作。故鳩哲匠,用鑄洪鐘。縻金索以高懸,建寶樓而迭擊。庶使群迷,聞至音而開覺;抑令滯魄,仗余韻以超升。伏愿集此善緣,仰增圣算。時和歲稔,國泰民安。普暨一切有情,莫不均蒙福利。”(《金石萃編》)看得出來,盡管百八十字,還是精雕細琢,務求其工,務求其巧,不但是非對不發,而且有語必麗,尚美傾向特別突出。相形之下,內容則顯得不夠充實。不止是當時的一些文士追慕這種風氣,就連朝廷的應用文字也展示出這一趨向。如章宗明昌二年朝中發布的《孔元措襲封衍圣公誥》就是如此:“圣謨之大,儀范百王;德祚所傳,垂光千祀。蓋立道以經世,宜承家之有人。文宣王五十一代孫孔元措,秀阜衍祥,清洙流潤;芝蘭異稟,蔚為宗黨之英;詩禮舊聞,蚤服父兄之訓。語年雖妙,論德已成。肆疏世爵之封,仍煥章身之數。非獨增華于爾族,固將振耀于斯文。勉嗣前修,用光新命。”看得出來,本文有明顯的求麗求工的傾向,全以雙行行文,無一句不對,雕潤之跡甚明,確實表現出華靡的特征,給人一種文過其質的感覺。
其實,金代中期駢文這種雅正與華靡之風在各個時期還互有消長。大體上是前半期雅正之風較盛,而后半期則是綺麗之風較強,以至于在文壇上占有顯要的位置,因此便引起一些文章家的反對,并且采取一些特殊的方式加以變革,以便使文風重歸于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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