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意切題《以撇為起》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以撇為起,若用在中聯便俗。(李因培《唐詩觀瀾集》卷十三)
【詩例】
共睹圣恩便賜宴樂敢書即事
王維
欲笑周文歌宴鎬,遙輕漢武樂橫汾。
豈如玉殿生三秀,詎有銅池出五云。
陌上堯樽傾北斗,樓前舜樂動南薰。
共歡天意同人意,萬歲千秋奉圣君。
【解析】
“以撇為起”,是詩歌發端的一種方式。所謂“撇”,即“撇語”,表達撇除、撇棄語義與情緒的句式。以撇為起,就是以表達否定或撇除意味的撇語發端,引出詩歌主體正文,對正文起著反襯、鋪墊的作用,強化或肯定主體正文所要表達的正面意思,使之更為深刻而委婉。
王維此詩旨在描述大唐群臣慶賀大同殿的殿柱生出玉芝、龍池升起彩云的祥瑞景象,頗有歌贊帝王功德的典雅、莊穆的風度。為了稱頌大同殿發生的千古罕見的吉觀瑞景,所以詩的發端便以“欲笑”、“遙輕”二句,對周文王歌宴于鎬京(今陜西西安市西)宮殿,漢武帝奏樂于橫渡汾水的樓船之盛景,表達出不以為奇、不值稱道的哂笑與輕視的態度,即運用鄙古頌今的撇語發端,跌出“豈如”、“詎有”兩句主體正文,盛贊遠遠勝過周文、漢武宴樂的“殿生三秀”、“池出五云”的祥瑞;五、六兩句進而補出“堯樽”、“舜樂”,錦上添花式地頌揚帝王德比堯舜,盛宴空前。這樣,首聯的撇語發端同頷聯、頸聯的主體正文構成先鋪后跌、先抑后揚的組合關系,使詩意表現得抑揚頓挫,吞吐有致,情態波瀾,較之直接的正面切入更富激情,更加委婉。
這種以撇為起的發端技巧,在古典詩歌中并不少見。最早在《詩經》中就運用了以撇語起興的手法:“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周南·漢廣》)借南方雖有高大喬木,人卻不可得而止息其蔭下;漢水雖有出游的神女,人卻不可得而求為配偶,興發了歌者(砍柴青年)對一位女子的愛戀而追求不到的惆悵與茫然的心緒,創造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特殊情感氛圍,進而翻跌出渴盼女子出嫁,自己做新郎而備馬迎娶她的主體正文:“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以發興的撇語為鋪襯,引出主體正文,構成前之惆悵、失望與后之期待、希望的頓挫、翻跌的組合關系。在唐代詩人中,最早運用這種撇語發端者當推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登幽州臺歌》)詩人以自己立身的時世為人生坐標的界點,往前已不見像燕昭王、樂毅那樣的明君賢士,他們的遇合已成為歷史傳聞;往后亦未見這樣的明君賢士,于是,詩人便將其前代與后代,包括詩人自身所處的時世全部撇棄、否定了。它顯然也是以撇為起的一種寫法,但跟前面談過的兩首詩有所區別,它借撇語創造了特定時世環境氣氛,卻未引出肯定性的主體正文,而是翻進一層,傷古嘆今,強化生不逢時的痛楚,抒發了一派天地蒼茫,孤獨失落的悲壯蒼涼的強烈情懷。可以看出,以撇為起這種發端與其引出的主體正文,或反面翻跌,或正面翻進,隨其詩意特點而構成相應的組合關系。
有一些詩的發端,表面看不像以撇為起,而實質上是以撇為起的。如李商隱《哭劉蕡》:“上帝深宮閉九閽,巫咸不下問銜冤。”劉之被宦官誣陷,遭貶而亡,詩人傷悼友人的冤死,因而此詩發端即講:上帝深居禁閉森嚴的九重宮門之內,巫咸也不降神來察問友人的冤情。對此,一般只作為詩人憤慨劉之死后寂寞,無人問及冤情以致哀。實際上這也是以撇為起的寫法,詩人對皇帝不察真相、神巫不問冤情的冷漠置之的態度作了否定性的描述,作為后文的鋪襯,繼而反跌出“只有安仁能作誄”,即唯有詩人不忘“平生風義”而哭于寢門,強烈地表現出詩人對友人的敬重和仰慕。其他如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的“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云霞明滅或可睹”,以虛擬的海上神山之不可求,以襯跌天姥山之可睹可游;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則是借大雪封閉中鳥飛、人蹤的絕滅不存,以襯跌“孤舟翁”之獨存于江雪酷寒之境。這些,我們可以視為以撇為起的變態形式。綜上所述,可知以撇為起,是與“以正為應”相互搭配、關聯的,一般構成先反后正、先撇后應、先襯后跌的格式或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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