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相成《以豪曠語寫悲慨》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詩言玉杯盛琥珀之光,檀柱撥伊涼之調,拼取今宵沉醉,君莫笑其放浪形骸,戰場高臥,但觀能玉關生入者,古來有幾人耶!于百死中姑縱片時之樂,語尤沉痛。(俞陛云《詩境淺說》續編)
【詩例】
涼州詞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解析】
首先需要辨明的是,我們不能同意將此詩視作奔放歡快之作的觀點,更不能同意施補華所謂的 “作諧謔語讀便妙,在學人領悟” (《峴傭說詩》)的奇論。在“古來征戰幾人回”的深沉嘆惋中,無論如何讀不出歡快之意和諧謔之意,在這樣沉重的歷史事實面前,歡快是一種膚淺,諧謔是一種褻瀆。事實上誰也沒有去歡快、褻瀆,無論是作者抑或是讀者。
此詩的情感基調可用一個“悲”字概括。然這種悲不是悲傷、悲涼、悲哀、悲苦、悲怨、悲戚,而是悲慨、悲壯,讀后給人的感覺不是“凄凄慘慘戚戚”,而是一種悲壯美、崇高美,具有促人奮發向上的藝術功效。換言之,它體現的是美學意義上的悲劇風范,而非生活意義上的悲傷哀愁。明乎此,再來看此詩的豪曠之語,我們便易于體味個中真消息了。
如果說低靡之語多用于傳達哀傷之情的話,那么悲慨意緒的抒寫,則以豪曠之語最為合適,這種詩意與詩語的同質同構使我們常從語體風格的角度來分析一首詩作的情感特征。蘇軾的豪放之情與“大江東去”的壯語之間,柳永的婉約之情與“曉風殘月”的柔語之間,不是有著顯明的關聯嗎?此詩走的也是以豪曠之語傳達悲慨之情的傳統詩美之路。“葡萄美酒夜光杯”,開篇激情灌注、音調鏗鏘,奠定了全詩的豪曠之基調。酒系美酒,杯系名杯,預示著這將是一場酣暢淋漓之飲。“欲飲琵琶馬上催”為上二下五句式,分兩層。“欲飲”二字渲染出盛宴不同尋常的誘人魅力;“琵琶馬上催”,“催”作勸酒之意,馬上琵琶響起,以佐將士之飲。不是清風明月佐飲,不是輕歌曼舞佐飲,不是牙牌詩令佐飲,而是雄壯的琵琶彈奏佐飲,既表現了宴飲氛圍的熱烈,又突出了軍中之飲的特點。“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沈德潛謂“故作豪飲之辭,然悲感已極”(《唐詩別裁》),如果這悲感是悲壯之感而非悲傷之感,則沈氏的評語大體不差。美酒名杯,琵琶佐飲,平時難得暢飲機會的將士們此時當然要開懷暢飲了,有人喝醉自是情理中事。但不要笑那些“醉臥沙場”者,其一,醉臥沙場也是勇士本色,不同于一般酗酒者的滑稽可笑。因為酒助英雄膽,古往今來醉酒抒志的英雄豪杰正不乏其人。其二,更重要的是,金戈鐵馬的前線將士,隨時都有血濺沙場的可能,一個不知今后是否還有機會暢飲的軍人此時一醉方休不是很合乎飲酒者當時的心態,同時也很讓人敬重的嗎?我們可以笑很多無聊的酒鬼,但卻不能笑這些出生入死的將士,就如同不能笑煮酒論英雄的曹操、溫酒斬華雄的關羽、醉殺白額虎的武松一樣。“古來征戰幾人回”,其中當然有感傷之意,人的生命畢竟只有一次,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是不可能的;但更重要的,將士們并未因戰爭的殘酷而怯懦,而是因了犧牲的危險而更增悲壯之情,血染沙場,于渴望建功立業的英雄男兒與其說是恐懼擔憂,毋寧說是自覺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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