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喻托興《雄直》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牧之雄直如此,而人第以艷麗盡之。(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九)
【詩例】
題宣州開元寺
杜牧
南朝謝朓城,東吳最深處。
亡國去如鴻,遺寺藏煙塢。
樓飛九十尺,廊環四百柱。
高高下下中,風繞松桂樹。
青苔照朱閣,白鳥兩相語。
溪聲入僧夢,月色暉粉堵。
閱景無旦夕,憑欄有今古。
留我酒一樽,前山看春雨。
【解析】
杜牧是唐代著名文學家,詩名尤高,但僅僅把他視作文學家或詩人則是不全面的。他素有膽識,頗通韜略,所作論兵之文,一直流傳到今天,詩風俊逸豪健,劉熙載稱:“杜樊川詩雄姿英發”(《藝概》)。然而,有的詩評家只注目其“艷麗”而不見其“雄姿”。如李調元曰:“杜牧之詩,輕倩秀艷,在唐賢中另是一種筆意,故學詩者不讀小杜詩必不韻。”(《李調元詩話》)針對這種傾向,潘德輿批評道:“牧之雄直如此,而人第以艷麗盡之。”這不僅糾正了對詩人的錯誤評價,而且也提出了一種創作上的風格技巧——雄直。雄,指雄渾、雄健,亦即“雄姿英發”;直,指剛直、直爽、爽快、真率。這是兩種創作風格,雖然兩者不無相通之處,但不相涵蓋,各有領屬則是顯然的。雄的物質在于氣概的凌厲超越,氣勢的宏偉壯闊,往往驚世駭俗地打破時空的界限,雷霆萬鈞地“顯示了有限的形式中理性的無限力量”(黑格爾語)。雄,應當歸屬于“崇高”的范疇。直的物質在于真情的自然流露,往往不加改造,不事遮掩,肝膽相見,直面人生,表現著內容的真實性和情感的真摯性。直,應當歸屬于“真”的范疇。在創作上,將兩者結合起來,需要深厚的生活體驗、高超的藝術技巧和與之相應的性格特點。
潘德輿拈出的這首五古的確很能體現詩人雄渾真率的個性。此詩的“雄”,主要體現在“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的總體觀照方式之中。請看:三國時期,顯赫一時的東吳,在詩人雄視中竟如一只飛鴻,倏然而去,無影無蹤。無論是“九十尺”的高樓,還是“四百柱”的回廊;無論是“高高下下中”的松柏,還是鳥語溪聲、月色,都輕健自如地驅遣于詩人筆下。看詩人點染勾勒,好像看名將虎帳遣兵,自有瀟灑風度。此詩的“直”,體現在毫無矯飾的懷古傷今之情中。開元寺一帶,景色秀麗幽靜,本可寫得開朗生動、歡快,但詩人把這些都視作古人的遺跡:城是謝胱遺城,地是東吳舊地。今人古人,來去匆匆,均是逆旅過客,盡管“閱景”賞心悅目,但不奈“憑欄有今古”何。全詩籠罩在春雨般的惆悵之中,不妨再加一層醉意,故而以飲酒看雨作結。
作者以雄直的方式介入生活,提純生活,建構了一個瀟灑倜儻而又清朗明凈的意境。這樣,作品就不僅不再是單純的自然景觀、歷史事件,而且也不再是混沌的生活場景,而是活脫脫的生命體,是作者豪爽俊逸、雄姿英發個性的外化。
這樣的風格技法,顯然不適于那些綺錯婉媚的娘娘腔,也不適于那些心如止水的山中人。但它卻能傾倒一切積極向上、真誠正直的人們。一個有趣的事實是,文學史上,擅長此道的詩人,大多是抱負遠大、氣概非凡的人物,而且往往知兵或喜談軍事。建安時期,曹操的雄直,舉世矚目,《蒿里行》、《短歌行》均可奉為圭臬。他便是一個雄才大略的政治家、軍事家。太康時期的左思,所作《詠史詩》八首,也都當得起“雄直”二字。他也是一位赍志未伸的豪杰之士。唐代詩仙李白,飄逸之外,雄直也是一大特色,只須看他集中寫了大量邊塞詩、詠懷詩便知端倪: 《少年行》,《千里思》,《古風五十九首》其一、其三、其六、其十……舉不勝舉。而他本人則向以“東山謝安石”自期。至于杜牧本人的《樊川詩集》中,雄直之作更是在在多有。即如《郡齋獨酌》、《自遣》之類,無不流溢著貞剛逸蕩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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