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兮, 懷念著我心愛的人呵,
擥涕而佇眙。① 揩干眼淚而遠望。
媒絕路阻兮, 沒人介紹而路又迢遙,
言不可結而詒。② 有話卻無法成章。
蹇蹇之煩冤兮。③ 我至誠一片而蒙冤,
陷滯而不發。 我進退兩難而不前。
申旦以舒中情兮,④ 愿每日陳述我的心思,
志沈菀而莫達。⑤ 心思沉頓而難表現。
愿寄言于浮云兮, 愿浮云為我捎信,
遇豐隆而不將。⑥ 云師卻不肯講情。
因歸鳥而致辭兮, 托鴻鳥為我傳書,
羌宿高而難當。⑦ 鴻高飛而不應命。
高辛之靈盛兮,⑧ 我難比帝嚳高辛,
遭玄鳥而致詒。⑨ 能遇鳳凰而授卵。
欲變節以從俗兮, 要變節而隨流俗,
愧易初而屈志。 我知恥而有所不敢。
獨歷年而離愍兮,⑩ 多年來我遭受摧殘,
羌馮心猶未化。(11) 毫不減我心中的憤懣。
寧隱閔而壽考兮,(12) 寧失意而長此終身,
何變易之可為。 我何能如掌之易反?
知前轍之不遂兮,(13) 我明知正路難通,
未改此度。 但我不能不走正路。
車既覆而馬顛兮, 盡管是車翻而馬倒,
蹇獨懷此異路。(14) 我依然望著前途。
勒騏驥而更駕兮, 我再把好馬轡上,
造父為我操之。(15) 請造父為我執鞭。
遷逡次而勿驅兮,(16) 慢慢地走,不必驅馳,
聊假日以須時。(17) 讓我把光景留連。
指嶓冢之西隈兮,(18) 指著嶓冢山的西邊,那漢水發源地點。
與纁黃以為期。(19) 就走到日落昏黃,也莫嫌道途遙遠。
開春發歲兮, 我姑且等待明年,
白日出之悠悠。 艷陽的春日綿綿。
吾將蕩志而愉樂兮, 我要放懷地歌唱,
遵江夏以娛憂。 逍遙在江水、夏水之邊。
擥大薄之芳茝兮,(20) 我攀摘灌木中的苻蘺,
搴長洲之宿莽。(21) 我采集沙灘上的卷施。
惜吾不及古人兮, 和古人可惜不能同時,
吾誰與玩此芳草? 摘來香草呵同誰賞識。
解萹薄與雜菜兮,(22) 采取萹蓄與同蔬菜,
備以為交佩。 盡可以紐成環佩。
佩繽紛以繚轉兮, 也未嘗不好看一時,
遂萎絕而離異。 終萎謝而遭毀敗。
吾且儃佪以娛憂兮,(23) 我姑且快樂逍遙,
觀南人之變態。 觀賞南方人的異態。
竊快在中心兮,(24) 只求我心中快活,
揚厥憑而不竢。(25) 把憤懣置諸度外。
芳與澤其雜糅兮, 芳香與污穢雜混一起呵,
羌芳華自中出。 芳花終會卓然自現。
紛郁郁其遠承兮, 馥郁的芳香必然遠揚,
滿內而外揚。 內部充實,外表自有輝光。
情與質信可保兮, 只要真誠的素質長保不亡,
羌居蔽而聞章。(26) 聲名會突破一切的阻障。
令薛荔以為理兮,(27) 想請薜荔替我說合,
憚舉趾而緣木。(28) 又怕走路去攀上樹子。
因芙蓉而為媒兮, 想采荷花替我媒介,
憚褰裳而濡足。(29) 又怕下水打濕了裙子。
登高吾不說兮,(30) 登高吧,我不高興,
入下吾不能。 下水吧,我也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 固然是我手足不慣,
然容與而狐疑。(31) 我猶豫而心不能定。
廣遂前畫兮,(32) 完全依照著舊貫,
未改此度也。 我始終不肯改變。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 命該受難我也不管,
愿及白日之未暮也。 趁著這日子還未過完,
獨煢煢而南行兮, 一個人孤單地走向南邊,
思彭咸之故也。 只想追求彭咸的典范。
(郭沫若譯)
【注】①擥:同“攬”,收的意思,在這里即“揩干”之意。佇眙(zhuchi):立視,佇:立;眙:視。②詒(yi):贈予。③蹇蹇(jian):同謇謇,忠貞之言。④申旦:猶申明。⑤沈菀(yu):沉悶而郁結。⑥豐隆:云師。⑦羌:句首語氣詞。宿高:宿高枝。⑧靈盛:言神靈。⑨詒:通,“貽”,指聘禮。⑩離愍:遭遇禍患。(11)馮心:馮,通憑,憤懣的心情。(12)隱閔:隱忍憂閏。壽考:猶言老死。(13)遂:順利。(14)蹇:我。(15)造父:周穆王時人,以善駕車顯名。(16)遷:前進。逡次:緩行。(17)假日:費些日子。(18)西隈:西面的山邊。(19)纁黃:黃昏之時。(20)擥:采摘。芳茝(chai):芳草。(21)搴(qian):拔取。(22)萹(bian)薄:指成叢的篇蓄一類的野草。(23)儃佪(chanhuai):徘徊。(24)竊:私,隱藏不公開的。(25)揚:捐棄。厥憑:憤懣之心。(26)聞:聲名。章,同“彰”,明也。(27)理:提婚人。媒人。(28)憚:害怕。舉趾:提起腳步。(29)褰(qian):撩起、揭起。濡(ru):沾濕。(30)說:同“悅”。(31)容與:遲疑不前的樣子。(32)廣遂:多方求實。
王逸在《楚辭章句·離騷序》中談到《離騷》的藝術特色時指出:“《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寫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不但《離騷》具備這種藝術特點,《思美人》也有類似的特點。
首先,《思美人》這一題目就是顯明的“靈修美人以媲于君”之體現,“美人”在詩中毫無疑問是指楚君主,而非一般意義上的美女。屈原寫此詩的目的,旨在以思女形式,寄托自己對君主的希冀,企圖得到君主信賴而實現理想的追求。詩篇一開首,詩人即陳述了自己思女的行為:“擥涕”、“佇眙”,——其感情是真摯的、發自內心的,然由于客觀條件不允可,無良媒,才導致“志沈莞而莫達”,一再申言也無濟于事。詩人并不因此完全喪失信心,他還是竭盡全力地努力追求,詩中幾個層次中的多次表白,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直至篇末,實在無能為力了,方才作罷,但并未變易節操。
引譬美人同時,詩篇也寫到了香花美草,“以配忠貞”。詩中寫詩人沿江夏行進時,“擥芳茝”、“搴宿莽”、“解萹薄與雜菜”,這里的芳草自然不是實指植物,而是用以喻指才能,詩人采摘裝扮它們,乃是為國效力的準備,只是美人——君主不識,致使詩人不得已發出“吾維與玩此芳草”的慨嘆。這還不夠,詩人更以芳草自譬,說芳草與污穢雜糅,作為芳草,終能卓然自現,而不會為污穢所沒;又以芳草比作媒人,“令薜荔以為理”、“因芙蓉而為媒”,想通過它們向美人求愛,但又缺乏勇氣。可見,無論美人抑或香草,在詩中都成了形象的比喻與象征者,在表現詩人形象、體現詩篇主旨方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局限,大膽地將地上與天國、人間與仙境、歷史與現實,融合一體,信手牽來,把現實人物、歷史人物、神話人物交織一起,從而形成浪漫奇特的風格,在《思美人》中也有突出的表現。
詩人在求美人未成時,思緒確實難以自抑,情感受到了相當挫傷,此時陷于困境的現實人物,突然闖進了神話人物與歷史人物,思美人者想到了神話人物豐隆、歷史人物高辛:“愿寄言于浮云兮,遇豐隆而不將。”“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在前進途中遇到了曲折,又想到了歷史人物造父:“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這樣運用自如、毫無顧忌地將天上、人間、歷史、現實、神話諸種超越時空的人物施諸筆端,沒有超人的想象與天才的運思,是難以達到的。正由于此,才使詩篇更增添了浪漫色彩,形成想象奇特、神思飛揚的藝術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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