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思類·全從對面寫的宋詞藝術技巧|風格|特點|特征
【依據】海綃翁曰:“漸別離氣味難禁也”,脫。“更物象、供瀟灑”,復上五句。然后以“念多才”十二字,歸到別離氣味上。后闋全從對面寫,層聯而下,總收入“追念”二字中,正是難禁難寫處。比“金花落燼燈”一首,又加變化,學者悟此,固當飛升。(陳洵 《海綃說詞》)
【詞例】
塞 垣 春
周邦彥
暮色分平野。傍葦岸、征帆卸。煙村極浦,樹藏孤館,秋景如畫。漸別離氣味難禁也。更物象、供瀟灑。念多材渾衰減,一懷幽恨難寫。追念綺窗人,天然自、風韻嫻雅。竟夕起相思,謾嗟怨遙夜。又還將、兩袖珠淚,沉吟向寂寥寒燈下。玉骨為多感,瘦來無一把。
【解析】陳洵所說的 “全從對面寫”,就是作者為了要表達對遠方親友的懷念之情,不從自身落筆,說自己如何如何想念親友,如何如何“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 《蝶戀花》) ,而是宕開一筆,懸想親友如何在想念自己,以深摯婉曲之筆墨,直把對方的苦苦相思寫得逼真傳神,細膩動人。這樣,就把自己對親友的深切念情維妙維肖而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這種 “從對面寫”的藝術表現手法,亦稱 “以虛出實”法,是虛實結合的重要表現方法之一,比起從作者自身一面來反映對親友的懷念之情來,內涵更豐富充實,感情更深重含蓄。在結構上也顯得更為靈活多變,避免了平鋪板滯之弊。正因為 “從對面寫”之手法有如此感人的藝術魅力,所以,歷來為人們所喜愛。
我們先來看看周邦彥的 《塞垣春》 是如何運用 “從對面寫”之表現手法的。這是一首描寫男女離別之情的詞。上片,詞人落筆自身,寫自己 “難禁”“難寫”的 “一懷幽恨。”詞人借助于 “暮色”、“葦岸”、“煙村極浦”、“樹藏孤館”這些特定的 “秋景”,來抒發與情人的別情,可謂情景交融,凄惻感人矣。但在這里,詞人僅是抖出別離之“幽恨”而已,尚屬發端,真正難忍的別愁離恨還在下片,那才是全詞的高潮部分,動人之處。下片,詞人以 “追念綺窗人”領起,“全從對面寫,層聯而下,總收入 ‘追念’ 二字中,正是難禁難寫處。” “追念”二句,寫 “天生麗質”,“風韻嫻雅”的美人兒形象,此乃詞人離恨的主要原因之一。“竟夕”二句,寫女子整夜相思,怨恨夜長。著一 “竟”字,寫女子相思之久之濃,而相思愈濃,則與詞人感情愈深。著一 “怨”字,生動反映了女子急盼與詞人相聚的焦急心理。“又還將”二句,寫女子相思難眠,相聚又遙遙無期,在“寂寥寒燈”的映照下。想著想著,便黯然神傷,止不住熱淚簌簌流,以至于沾濕了兩袖。這幾句寫得極深摯,極沉重,也極凄婉,直將一個多情乃至癡情的女子形象活脫脫身地塑造了出來,具有動人的藝術魅力。詞人進一步往下寫,夜夜如此的刻骨相思,她的身體怎么能經受得住呢? 因此,便出現了歇拍 “玉骨為多感,瘦來無一把”的可悲可憐的之狀況,語雖淺直,但女子 “為伊消得人憔悴”的相思之苦,委實是令人動容的。詞人對女子的深深懷念之情在憐憫中得到了升華。下片,詞人刻劃女子的相思之苦是層層深入、逐步展開的。先寫美貌,次寫相思之濃,繼寫相思之淚,最后寫因相思而瘦身,如此種種,一個鐘情而多愁善感的女子形象便逐漸豐富起來,給人以很深的印象。自然,把女子的刻骨相思寫深寫透了,也就寫深寫透了詞人自身的刻骨相思,此所謂“借他人酒杯以澆胸中塊壘”也。個中奧妙,惟在 “全從對面寫”也矣哉!
陳洵說,《塞垣春》“比起 ‘金花落燼燈’ 一首,又加變化。”“金花落燼燈”,即周邦彥的 《滿路花》 詞,這也是一首抒寫男女別離之情的佳作。其中情景交融,極寫相思苦況,甚為動人,如 “愁如春后絮,來相接”等,堪稱詠愁之千古名句。但詞人惟從自身一面寫來,不如 《塞垣春》“全從對面寫”那樣曲折多變,深婉有致。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周邦彥的詞作方法是頗為靈活多變的,他不局限于一個模式,而是各路出擊,敢于創新。正是他對藝術表現手法有著如此執著的追求精神,才使他成為北宋詞壇的 “集大成者。”
周邦彥于唐代詩人中,最善學杜甫。故而察 《塞垣春》“從對面寫”的表現手法,與杜甫 《月夜》 詩有異曲同工之妙。杜詩云:“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清代詩評家浦起龍評此詩說:“心已神馳到彼,詩從對面飛來。”(《讀杜心解》)、施補華也認為此詩“從對面寫”,“可謂無筆不曲”(《峴傭說詩》) 。詩人從時間、空間、對象等方面“全從對面寫”,尤其是把妻子寫得風姿綽約、楚楚動人,嬌美可愛,同時也寫出了妻子孤棲相思之苦,這樣就把詩人對妻子的思念之情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和杜甫 《月夜》詩一樣,周邦彥 《塞垣春》 中亦寫到了對方的美貌和相思之淚,用語、作法如出一轍,影響所及,不言自明矣。
白居易的 《邯鄲至除夜思家》,也是運用 “從對面寫”手法的佳例。詩云:“邯鄲驛里逢冬至,抱膝燈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前二句寫自己思念家鄉,后二句落筆于家人,寫他們想念自己,直至深夜還在念叨著自己,語雖簡約,情卻深厚。這對周邦彥的 《塞垣春》 也是會有影響的。
其實,“從對面寫”之表現手法,非自杜甫、白居易始,早在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 中已見運用。如《周南·卷耳》,這是一首描寫婦女想念其遠行丈夫的詩。全詩四章,除首章為女主人公自道之詞外,余者全為她想像其丈夫登山喝酒、馬疲仆病、思家憂傷的情景,以彼寫此。以虛出實、比婦女直述自己如何思念丈夫,其感情要更深一層,難怪明代戴君恩要評此詩為“情中之景,景中之情,宛轉關生,摹寫曲至,故是古今閨思之祖” (《讀風臆補》)了。又如 《魏風·陟岵》,這是描寫一位征人思家的詩。全詩三章,首章寫其父親如何掛念和叮囑詩人。詩云:“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 上慎旃哉,猶來無止!’”翻譯一下即為: 登上青山崗,遠遠把爹望。好像聽見爹說:“唉,我的兒啊,勞役不止早晚忙! 你可要多保重啊,回來吧,不要滯留在他方!”其余二章,結構與此相同,分別寫母親和兄長對詩人的掛念和叮囑。詩人不直接寫自己思家,而是想像父母兄長思念自己。言詞婉切,情景宛在,比直述法更具藝術感染力。
清代詩評家王夫之在 《詩譯》 中曾對“從對面寫”的“以虛出實”之法作過一段頗為詳盡生動的論述。他說:“唐人 《少年行》) 《全唐詩》 作 《青樓曲》)云:‘白馬金鞍從武皇,旌旗十萬獵長揚,樓頭少婦鳴箏坐,遙見飛塵入建章’。想知少婦遙望之情,以自矜得意,此善于取影者也。‘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執訊獲丑,薄言還歸。赫赫南仲, 玁狁于夷。’其妙正在此。 訓詁家不能領悟, 謂婦方采蘩而見歸師, 旨趣索然矣。建旌旗,舉矛戟,車馬喧闐,凱樂競奏之下,倉庚何能不驚飛,而尚聞其喈喈?六師在道,雖曰勿擾,采蘩之婦亦何事暴面于三軍之側邪?征人歸矣,度其婦方采蘩,而聞歸師之凱旋,故遲遲之日,萋萋之草,鳥鳴之和,皆為助喜; 而南仲之功,震于閨閣,室家之欣幸,遙想其然,而征人之意得可知矣。乃以此而稱 ‘南仲’,又影中取影,曲盡人情之極至者也。”王夫之所說的“善于取影”和“影中取影”,實即為“從對面寫”的“以虛出實”之表現方法。他以《詩經·小雅·出車》和王昌齡的 《青樓曲》 為例,詳細分析“以虛出實”表現方法之妙處,獨具藝術慧眼,令人拍案叫絕。
綜上所述,“從對面寫”之藝術表現手法,從《詩經》開始,到杜甫、白居易,再到周邦彥及后來的許多作者,都是一脈相承,樂用不衰的。可見,適宜于表現文學作品深刻主旨的藝術技巧一旦確立,其藝術之樹總是萬古常青,充滿生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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