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并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這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仆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自上了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自與別處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黛玉想道:這必是外祖之長房了。想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卻不進正門,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趕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上來,復抬起轎子。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眾小廝退出,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扶黛玉下轎。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雕梁畫棟,兩邊穿山游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臺磯之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于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一面聽得人回話:“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發如銀的老母迎上來,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見時,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個不住。一時眾人慢慢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氏太君,賈赦賈政之母也。當下賈母一一指與黛玉:“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見過。賈母又說:“請姑娘們來。今日遠客才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眾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
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嬤嬤并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第一個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廝認過,大家歸了坐。丫鬟們斟上茶來。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因說:“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說著,摟了黛玉在懷,又嗚咽起來。眾人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癥。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為療治?”黛玉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三歲時,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后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賈母道:“正好,我這里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語未了,只聽后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后房門進來。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帶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絳,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黛玉連忙起身接見。賈母笑道:“你不認得他,他是我們這里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只見眾姊妹都忙告訴他道:“這是璉嫂子。”黛玉雖不識,也曾聽見母親說過,大舅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學名王熙鳳。黛玉忙陪笑見禮,以“嫂”呼之。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諒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賈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來招我。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這熙鳳聽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歡,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攜黛玉之手,問:“妹妹幾歲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么藥?在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帶了幾個人來?你們趕早打掃兩間下房,讓他們去歇歇。”
說話時,已擺了茶果上來。熙鳳親為捧茶捧果。又見二舅母問他:“月錢放過了不曾?”熙鳳道:“月錢已放完了。才剛帶著人到后樓上找緞子,找了這半日,也并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想是太太記錯了?”王夫人道:“有沒有,什么要緊。”因又說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可別忘了。”熙鳳道:“這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當下茶果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時賈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賈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邢夫人答應了一聲“是”字,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辭,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門,早有眾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青綢車,邢夫人攜了黛玉,坐在上面,眾婆子們放下車簾,方命小廝們抬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榮府正門,便入一黑油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眾小廝退出,方打起車簾,邢夫人攙著黛玉的手,進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進入三層儀門,果見正房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致,不似方才那邊軒峻壯麗;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在。一時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邢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一時人來回話說:“老爺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來,一一聽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了賜去不恭,異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聽說,笑道:“這倒是了。”遂令兩三個嬤嬤用方才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于是黛玉告辭。邢夫人送至儀門前,又囑咐了眾人幾句,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下了車。眾嬤嬤引著,便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向南大廳之后,儀門內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鉆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賈母處不同。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萬幾宸翰之寶”。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蜼彝,一邊是玻璃盆。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道是: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弟勛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于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罽,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左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觚內插著時鮮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幾,幾上茗碗瓶花俱備。其余陳設,自不必細說。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妝飾衣裙,舉止行動,果亦與別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太太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老嬤嬤聽了,于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以后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廟里還愿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聽得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今見王夫人如此說,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極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況我來了,自然只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與別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原系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里拿著他兩個小幺兒出氣,咕唧一會子就完了。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里一樂,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里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只見一個丫鬟來回:“老太太那里傳晚飯了。”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后房門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門,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回來你好往這里找他來,少什么東西,你只管和他說就是了。”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才總角的小廝,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便是賈母的后院了。于是,進入后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賈珠之妻李氏捧飯,熙鳳安箸,王夫人進羹。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里吃飯。你是客,原應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賈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邊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李、鳳二人立于案旁布讓。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卻連一聲咳嗽不聞。寂然飯畢,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云飯后務待飯粒咽盡,過一時再吃茶,方不傷脾胃。今黛玉見了這里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隨的,少不得一一改過來,因而接了茶。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黛玉也照樣漱了口。盥手畢,又捧上茶來,這方是吃的茶。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說話兒。”王夫人聽了,忙起身,又說了兩句閑話,方引鳳、李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么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
一語未了,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黛玉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心中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子: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絳,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絳,系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寶玉即轉身去了。一時回來,再看,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發,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發,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極好,卻難知其底細。后人有《西江月》二詞,批寶玉極恰,其詞曰: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可憐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褲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忙來作揖。廝見畢歸坐,細看形容,與眾各別: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寶玉看罷,因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亦未為不可。”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黛玉便說了名。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妙。”探春便問何出。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寶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問黛玉:“可也有玉沒有?”眾人不解其語,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也無,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么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眾人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們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你妹妹,無法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夸張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親與他帶上。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別論了。
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說:“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間暖閣兒里,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里。等過了殘冬,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寶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很妥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人一個奶娘并一個丫頭照管,余者在外間上夜聽喚。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并幾件錦被緞褥之類。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幼奶娘王嬤嬤,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亦是自幼隨身的,名喚作雪雁。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氣,王嬤嬤又極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名喚鸚哥者與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管釵釧盥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當下,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寶玉之乳母李嬤嬤,并大丫鬟名喚襲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本文選自《紅樓夢》第三回。前一回通過冷子興的“演說”,讀者對賈府中的景象和人物已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這里通過林黛玉進賈府的所見所聞,展示了賈府豪華的環境、奢侈的生活、森嚴的等級禮法;傳神地描繪了王熙鳳、賈寶玉的性格特征。賈寶玉和林黛玉初次見面,互相愛慕,暗示了以后的情節發展。本文以林黛玉的見聞為線索可分為四部分。
第一部分(從“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到“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寫林黛玉初進賈府時的情狀。這一部分可分為三層。
第一層,即第一小節,寫林黛玉進入賈府的所見。黛玉想起母親所說的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又見三等仆婦的吃穿用度,已是不凡,因此告誡自己“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奠定了黛玉多愁善感的性格基調。這是一個寄人籬下、又心地高傲的孤女所特有的心理。正因如此,黛玉進賈府后用眼多,用嘴少,才使作者借黛玉的眼,詳細描寫賈府的環境顯得合情合理。接著作者從黛玉的所見對賈府從外到內進行了二筆描繪。從“石獅子”到“三間獸頭大門”,從“敕造寧國府”到榮國府院內的建筑、擺設、掛鳥,處處寫出“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
第二層(從“黛玉方進入房時”到“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寫黛玉與賈母、兩位舅母、李紈、眾姐妹見面。進入房時,黛玉首先見到的是外祖母。賈母是被兩個人攙著出來的。一個“攙”字,一方面說明賈母年紀已大,已是“鬢發如銀”;另一方面也顯示了賈母在這個家庭中至高無上的地位。她是這個封建家庭的太上皇,老祖宗。賈母與黛玉見面,作者抓住“摟”、“叫”、“哭”這些動作,傳神地寫出賈母對黛玉的疼愛。接著寫黛玉與三個姐妹見面,只抓住她們的相貌特征,寥寥數筆,就寫出了迎春的溫柔、探春的精干、惜春的柔弱。
作者又通過眾人的眼睛,對黛玉的外貌作簡略描寫,突出她的“怯弱”和病態。這正是作者獨具匠心之處。一是黛玉初進賈府,眾人見黛玉而傷心,不可能對黛玉進行詳細的觀察;二是寫黛玉的“怯弱”、病態,為了引出下文黛玉自敘病情;三是下面通過寶玉之眼,要對黛玉的外貌作詳細描寫,這里略寫避免與下文重復。黛玉自敘病情帶出和尚治病的一段話,預示了寶黛愛情的悲劇,也為以后寶玉、黛玉之間的時親時疏、欲親反疏的愛情糾葛埋下伏筆。
第三層(從“一語未了”到“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寫黛玉初見王熙鳳。王熙鳳的出場,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當眾人在賈母面前盡皆斂聲屏氣之時,一聲“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足見這“來者”與眾不同,無怪使黛玉納罕。黛玉初來乍到,對一切都感到新鮮,作者通過黛玉這雙敏銳的眼睛詳細描繪了接著出場的王熙鳳;接著通過對王熙鳳一系列言行的描寫,進一步展示王熙鳳的性格。見到黛玉又是“攜手”,又是“細細打諒”,表示她對黛玉的喜愛、關心和親近。經過“細細打諒”之后,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這一番話,看似贊美黛玉的美貌,實是阿諛賈母,同時又不忘對在場的三位嫡親孫女進行奉承。說話時還“拭淚”,這淚也是拭給賈母看的。正因為如此,所以賈母一責怪,便立即“轉悲為喜”。接著“又忙攜黛玉之手”問這問那,親為捧茶捧果,極是殷勤周到。當王夫人吩咐給黛玉裁衣裳時,王熙鳳立即答道:“倒是我先料著了”,“已預備下了”。鳳姐一出場,滿屋便只有她一個人談話。她時而笑,時而哭,忽又轉悲為喜,安慰黛玉,吩咐婆子,逢迎賈母,顯耀自己,面面俱到,處處討好,每句話、每個動作都玲瓏剔透、恰到好處,簡直是一個爐火純青的藝術家在表演,而事前并未排練。這一層,通過王熙鳳的服飾、外貌、言行的描繪,寫出了王熙鳳在賈府的特殊地位,傳神地表現出她恃寵放誕、善于討好、慮事周到、精明能干的性格特征。
第二部分(從“當下茶果已撤”到“只休信他”),寫黛玉拜訪兩位舅舅,并從側面簡介寶玉。這一部分又可分為兩層。
第一層(從“當下茶果已撤”到“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寫黛玉拜訪大舅,虛寫賈赦。黛玉拜訪大舅賈赦,作者只用簡筆寫了寧國府。隨著黛玉“出角門”,“至儀門”,“進入院中”,展現在面前的是“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致”,幾筆就寫出了寧國府的特點。寧國府不是《紅樓夢》中人物的主要活動環境,所以只作略寫。賈赦沒有出場,是因為在這一回中作者要集中筆墨來刻畫王熙鳳、林黛玉、賈寶玉幾個人物。林黛玉略坐一會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飯。盛情難卻,但是領了這頓飯又恐對二舅不恭,黛玉推辭的幾句話傳神地描繪出她的細心、謹慎、慮事周到。這和前文黛玉告誡自己“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相照應。
第二層(從“一時黛玉進了榮府”到“只休信他”),寫黛玉拜見賈政,借王夫人之口交代寶玉。這一層,寫榮國府的環境與寫寧國府不同,作者潑墨淋漓,對榮國府作了詳細的描繪。因為榮國府是《紅樓夢》中人物的主要活動環境,而且這“四通八達,軒昂壯麗”的“正經正內室”又最能表現出賈府“與別家不同”的特點。“內室”中“榮禧堂”的大匾,“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的對聯,又顯示出主人的顯赫地位。王夫人臥室的各種用品、擺設都體現出這個家庭的生活奢侈,這一切都形象地再現了冷子興所說的“日用排場費用,又不知省儉,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接著作者通過王夫人的介紹寫賈寶玉,用“混世魔王”、“瘋瘋傻傻”概括出賈寶玉的性格特征,為賈寶玉的出場作了鋪墊。
第三部分(從“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到“也就不生別論了”),寫黛玉陪賈母吃飯,與賈寶玉相見。這一部分又可分二層。
第一層(從“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到“不是睜眼瞎子罷了”),寫黛玉陪賈母吃飯。作者不厭其詳,從“安設桌椅”、“捧飯”、“安箸”、“進羹”、告座、“布讓”,直到飯后漱口、“盥手”、吃茶,再次顯示了這個家庭處處講“禮節”,處處講“排場”。
第二層(從“一語未了”到“也就不生別論了”),寫黛玉與寶玉相見。一陣腳步響,丫鬟便知“寶玉來了”。寫黛玉心中的“疑惑”,采用的是欲揚先抑的手法。黛玉認為寶玉是個“懵懂頑童”,是因為前面聽了王夫人對寶玉的介紹。誰知一見面,黛玉“便大吃一驚”。驚的是這個人與自己想象的不同,不僅不是一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而且還是一個“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美男子。更叫黛玉大驚的是,此人“何等眼熟到如此”。作者在這一層次中詳細描寫了寶玉的服飾、外貌,都為了突出寶玉在賈府的地位。接著作者用兩首《西江月》概括賈寶玉的叛逆性格。第一首是說他不通仕途經濟,第二首是寫他對封建制度的危害,是一個“與國與家無望”的不肖子孫。然后作者才讓寶玉與黛玉正式見面。這時才通過寶玉的眼睛,詳細描寫黛玉的外貌。這種安排既合情合理,又節省筆墨。寶玉、黛玉這一對生死戀人初次相見之時,就產生了一種驚異奇妙的心靈感應,都有似曾相識之感。不同的是黛玉把這種感覺放在心里,寶玉則馬上說了出來。這也體現了兩個人的不同性格。寶玉“走近黛玉身邊坐下”、“細細打量”、“送字”這一系列的行動都表現了他在賈母心目中的地位和毫不掩飾對這個妹妹的喜愛。“送字”時又敢于杜撰,并公開為自己的杜撰辯護,可見他思想的超脫不羈。當他聽說這位“神仙似的妹妹”沒有玉時,癡狂病頓時發作起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既表現了他在家中的嬌慣,也透露出他要尋求知音的迫切心情。這一部分,黛玉與寶玉的見面初步顯示了寶玉的叛逆性格,是故事情節的高潮。
第四部分(從“當下”到結束),寫賈母對黛玉的安置,是故事的結局。
寶玉一聽說賈母要將他“挪出來”,心中十分不愿。他無視封建社會男女之大防的禮法,堅決要求和黛玉住在一起。這一安排,為他們以后的愛情萌生、發展創造了條件。
全文以黛玉進賈府的所見所聞為線索,寫了賈府的環境和賈母、王熙鳳、賈寶玉等人物。作者把寫環境與寫人物交錯起來,使筆勢富有變化,情節有波瀾。寫環境有詳有略,寫人物有虛有實,這些都可看出作者的巧妙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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