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類·虛告告語式的宋詞藝術技巧|風格|特點|特征
【依據】參“祈求告語式”條。
【詞例】
蝶 戀 花
王之道
城上春旗催日暮,柳絮沾泥,花蕊隨流去。記得前時行樂處,小橋水淥初平渚。玉子紋楸誰勝負。不道光陰,暗向閑中度。天若有情容我訴:“春來底事多陰雨?”
【解析】這首詞收尾兩句是用“虛告告語”的修辭格。“虛告”者,虛擬物以相告也。此詞以 “天若有情容我訴”提起訴告的對象一 “天”,繼之告以 “春來底事多陰雨?”天本無情,故冠以 “若”字,表假設,是為抒情之需要,化無情為有情的手法。把無情之物(如草木日月天地等) 當作有情之物、有感知之物,對其訴說感受或意愿,這是 “虛告告語”的基本表現特征。朱敦儒 《杏花天》 也說:“移床就、碧梧翠竹,寄語倩、姮娥伴宿。”是說,把床移靠在梧桐和翠竹旁邊,寄語姮娥,請來與我同眠。姮娥本是虛無而無感知的心中偶象,何以去“請來同眠?”但作者卻要 “寄語”,也是假設虛擬罷了。所謂“寄語”,乃寄情之謂也。陸游 《漁家傲·寄仲高》 云:“寄語紅橋橋下水,扁舟何日尋兄弟?”此 “寄語”是向水訴說,寄情于水,與朱敦儒之寄語姮娥異曲同工。有時候,“寄語”不足以達意,則用 “寄心”,李白以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表達他對王昌齡的思念情深。此 “寄心”亦寄情之謂也。心有感觸,情有所衷,然后 “訴”與“天”,“寄語”與 “姮娥”,與 “水”,“寄愁心”與 “明月”,如此等等,都是 “虛告”的表現手法。朱光潛先生指出:“藝術和宗教都是把宇宙加以生氣化和人情化,把人和物的距離以及人和神的距離都縮小”( 《鑒賞文存》)。文學創作又何嘗不是這樣?從古以來,人們有多少心事,多少煩腦,多少歡喜,都是在無處訴說之時,面對大自然宣泄出來,尤其是對老天爺告語最多。如樂府詩 《上邪》 直呼蒼天,訴諸心事,乃情急語生也。王之道的 “天若有情容我訴”正是為此。這首詞就立意來說,并沒有多少新意,無非是借暮春之景嘆光陰之虛度,流露其懷念往日,歡娛難再的惆悵心情。但這結尾兩句運用 “虛告”手法,卻大大加強了感情色彩和藝術表現力。“底事”二字詰問,聲情并出。詞人面對這花絮飄落的暮春殘景本來就夠傷感的了,可是老天爺偏偏還要陰雨連綿,更增人悲傷,這是為什么?這一詰問,把作者內心怨恨交織的情感波瀾巧妙地表現出來了。陸游亦有 《蝶戀花》 云:“天若有情終欲問,忍教霜點相思鬢?”也是對 “天”宣泄,詰問中含有無窮幽恨:“老天啊,你如果有知的話,我倒想問問,你怎么忍心教人鬢白如霜?”其手法與王之道詞相同,其內容也是傷春嘆老,但兩者內涵卻完全不同,陸游所感有 “元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只等閑”之高格,而王之道所感無非追惜往日之歡娛; 一為社稷之公,一為一己之私,其差別云泥,不可同語。可從修辭角度講,又同為 “虛告”,二者并無區別。而陸游 “寄語紅橋橋下水,扁舟何日尋兄弟”則是寄情于水,問水何日載著我的歸舟及早和兄弟相見。于北山先生對這兩句有過非常精采的分析:“這 ‘寄語’極妙,賦無情以有情,虛空一點,焦急渴盼的心情便躍然紙上。而且流水之外,茫茫宇宙誰又能夠同情自己、理解自己、作出滿意的回答呢?悵惘孤獨,意在言外。”(《唐宋詞鑒賞詞典》 813頁)。明月,常常是作者寄情訴告的理想對象,蘇軾中秋飲酒達旦,寫出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之怨句,表達其對子由的思念。而辛棄疾月下獨酌時,更向月中嫦娥發問:“把酒問姮娥,被白發欺人奈何?”等等,都是在情急無奈、知音難尋時以明月為寄托感情的承受體傾訴心曲的,他們雖心事不同,而 “虛告”之手法則一,都能給人一種空際回旋、虛中見實、物我為一的審美感受。
通過以上詞例分析,我們可以把“虛告告語”的表現特征歸納為以下幾點: 一、所訴告之對方一般為無感知之自然物,但訴告人卻把它看成是有感知的,以我觀物,體異性通。二、所訴內容,多為作者長久淤積在心的深層情感,當這種情感激烈動蕩于心無法壓抑而非吐不可的時候,面前又無一知音可以傾吐心曲,便移情寄語于自然物。三、其表現形式是: 前句虛宕,后句實陳,虛宕以振起詞意,勾通物我,實陳則注情于物,點明指歸。虛筆有實意,實筆有真情,這樣虛實結合,相輔相成,便可警策全篇,達到藝術的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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