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群芳夜宴》解說與賞析
寶玉生日,白天在紅香圃宴飲,夜晚怡紅院諸丫鬟又設宴慶賀。本來只是怡紅院內主婢關起門來自在飲酒取樂的小聚,卻因晴雯提議行占花名酒令,人少了沒趣,由寶玉決定請大觀園眾姊妹赴會。這樣,作為前八十回歡樂頂峰的“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正式開始了。
說是夜宴,其實并無豐富的筵席,只有四十小碟干果小吃和一壇紹興酒,然因參加者全系青春少女(除了寶玉和李紈),再加行花名簽酒令掀起陣陣熱潮,場面氣氛反而比以往賈母王夫人設宴更為熱鬧有趣。行酒令占花名是這次宴會的主旋律,作者將其與人物神態、心理、言語和行動的描敘相配合,不僅反映了人物的性格特征,而且以花名簽上的題詞以歇后語的形式預示了人物的命運。《紅樓夢》多次以人物的詩詞、謎語、酒令等預示人物結局,花名簽酒令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花名簽題詩各引用一句唐宋詩成句,它以省略了的詩句預示掣簽者的未來,如果引出全詩,就可以看到作者本意之所在。這段怡紅夜宴情節所詳寫的行占花名酒令在《紅樓夢》全書結構上有極為重要的預示作用,它與第1回《好了歌》及注,第5回金陵十二釵冊判詞和《紅樓夢曲》以及第22回的謎語、散見全書的人物詩詞等相輔相成,從中可見作者構思十二釵悲劇的整體規劃。
夜宴占花名的掣簽者共有八人。第一個抓簽的是薛寶釵,她抓到的正巧是“艷冠群芳”的牡丹花。牡丹花被認為是“花之富貴者也”(周敦頤《愛蓮說》),又被稱為花中之王,因此用來象征出身于皇商之家且又醉心功名利祿的美貌淑女薛寶釵最為恰當。簽上“任是無情也動人”點出寶釵“冷美人”的性格特征:無情。在金釧投井、借扇雙敲等情節中,作者對她性格中“無情”的一面多有揭示。而據專家考證,曹雪芹原稿末回有“警幻情榜”,寶釵在“情榜”上的評語即“無情”二字。此句引自唐代羅隱《牡丹花》詩:“似共東風別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可憐韓令功成后,辜負秾華過此身。”此詩對牡丹頗有微詞,首句即譏刺牡丹似乎與東風別有難解的因緣,“任是”句責其無情,“芙蓉”句又刺其盛氣凌人(以下寫林黛玉抽得芙蓉花簽,似非巧合,應有寓意),尾聯又用唐代中書令韓弘砍去牡丹的典故(見《唐國史補》)譏諷牡丹雖富貴一時而終有被棄之日。據脂評考證,作者原稿有寶玉棄寶釵而為僧的情節,此猶如韓令砍去牡丹,而“辜負秾華過此身”的牡丹,亦正象征了“終身誤”以至“金簪雪里埋”的寶釵。小說中寫寶釵命芳官唱曲,所唱系明代湯顯祖《邯鄲記·度仙》中何仙姑《賞花時》。此劇系據唐代傳奇《枕中記》改編,寫呂洞賓在邯鄲客店遇盧生,給他一個神奇的瓷枕,盧生枕上就做了一場美夢,夢中出將入相,富貴顯赫,忽因謀反罪滿門抄斬,刀砍頭落,盧生驚醒。于是盧生悟得人生富貴如夢幻,乃隨呂洞賓出家而去。第17、18回元春省親所點戲有《仙緣》一折,即此劇末呂洞賓點化盧生出家一場。庚辰本脂評曾謂《仙緣》“伏甄寶玉送玉”,“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故此處寫芳官唱《邯鄲記》中曲子且引出曲文亦有預示賈寶玉出家之作用,并非閑筆。
第二個掣簽者為探春,她抓得了題有“日邊紅杏倚云栽”的杏花,簽上且注有“得此簽者必得貴婿”之語,于是引起眾人“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的取笑。題詩出自唐代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顯然,作者以此簽預示賈探春將來一度貴為“天上碧桃”、“日邊紅杏”(即眾人所言之“王妃”),但終將零夷為秋江芙蓉,再無與東風相逢之日。這當是對她遠嫁不歸的再次預示。此節寫探春掣簽后“自己一瞧,便擲在地下,紅了臉,笑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又執意不肯飲酒,結果被湘云、香菱等硬灌一杯。姐妹們取笑打鬧情景如畫,探春的少女羞態如見,這大約是全書寫到探春害羞絕無僅有的一次,亦是描繪探春形象不可或缺的一筆。
李紈抓得一枝“霜曉寒姿”的老梅,象征著李紈青春喪偶為夫守節的操守。引詩“竹籬茅舍自甘心”對李紈身處膏梁錦繡之中而心為死灰、自甘淡泊的性格作了形象概括。李紈對此簽的象征意義自能領會,且必感滿意,所以她笑著說“真有趣”。輪到湘云掣簽時,她故作“揎拳擄袖”的姿態伸手掣簽,顯示了其幽默豪爽的性格特點,而其所得又恰恰是“香夢沉酣”的海棠,刻著“只恐夜深花睡去”的名句,與她白天醉臥芍藥裀巧合。心思靈巧的黛玉當即與她開玩笑“‘夜深’兩個字改‘石涼’兩個字。”湘云也不饒黛玉,叫她看墻上的自行船:“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話了。”隱指第57回“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一段寶玉癡病發作誤以自行船為接林妹妹南歸之舟的往事。兩人的調侃取笑,為夜宴之小小高潮,增加了宴會歡樂的氣氛。
接著掣簽的是麝月。她抽得“韶華勝極”的荼蘼花,荼蘼開于春末夏初,春光已到盡頭,百花已到衰敗零落之時,故引詩為“開到荼蘼花事了”,且有“在席各飲三杯送春”的注語。據庚辰本第21回脂評:“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此簽的雙關意味亦可了解: 一則預示麝月未來,乃是跟隨寶玉夫婦的最后一個丫鬟;二則點出其時花事已了,諸芳已盡,大觀園“送春”之人,實乃麝月。這些當時在場諸人不可能預知,麝月不識字,問寶玉意義何在,寶玉已矇眬感覺到兆頭不妙,故皺眉藏簽不答,大家吃三口酒以充三杯“送春”之數。以下輪到香菱抽簽,她得到一枝“聯春繞瑞”的并蒂花,且有“連理枝頭花正開”的題詩。單看這些,似乎香菱將來夫婦恩愛和美,但如引出朱淑真《惜春》全詩,作者“假作真時真亦假”的構思就能顯示:“連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雨便相催。愿教青帝長為主,莫遣紛紛落翠苔。”“妒花風雨” 即喻薛蟠之妻妒婦夏金桂,如與香菱判詞“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合看,可見作者原稿中香菱后被夏金桂殘害致死。后四十回寫香菱扶正為大奶奶,續作者可能僅從并蒂花簽的字面上推測其含義而忽略了曹雪芹的真意,可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把同時代人都瞞住了。
其后,黛玉掣得了芙蓉花,題詞“風露清愁”既切合芙蓉的風韻,又與林黛玉多愁善感的氣質吻合,因此眾人都贊“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連黛玉本人也笑而默認。只是簽上詩句“莫怨東風當自嗟”并非佳兆,因為它出于歐陽修《明妃曲》,所詠為“紅顏勝人多薄命”的王昭君。第64回黛玉《五美吟·明妃》亦有“紅顏薄命古今同”之句,顯系用歐陽修《明妃曲》之典,可見這是作者對林黛玉將淚盡夭亡的預示。
最后是襲人得了“武陵別景”的桃花。晉代武陵漁人找到桃花源別有天地,陶淵明《桃花源記》即記此事。簽上引詩句乃宋代謝枋得《慶全庵桃花》次句:“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與襲人判詞“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合看,知其預示襲人未來:她將在賈府抄沒破敗之前嫁給優伶蔣玉菡,找到桃花源般的安身之處,從此別有天地,另有一番春色。這次飲酒可熱鬧了,“杏花陪一盞”,同庚、同辰、同姓者又陪一盞,幾乎是全體都喝了一杯,黛玉還拿“命中該招貴婿”一句與探春打趣,引起了大嫂子李紈的詼諧,把大家都引笑了。
這時天已二更,薛姨媽打發人來接黛玉回去,“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時初刻十分了”,真是歡娛恨短啊! 賈寶玉喜聚不喜散,然此時也只能與眾姐妹分別了。奶奶小姐們雖已歸去,怡紅院內的宴會并未結束,她們一個個猜拳贏唱小曲兒,連素昔沉穩知大體的襲人亦高歌一曲,真是疏狂不羈,年幼的芳官竟至醉倒在寶玉身旁。
“群芳夜宴”一節,不僅以生動起伏、變化有致的筆墨勾劃渲染了怡紅院中的生辰夜宴,而且以占花名酒令預示了群芳的結局,眾姊妹丫鬟的各別性格也通過細節描寫及人物言語得以凸現。作者大筆勾勒場景和細處刻劃人物的技巧固然令人贊嘆不已,其著眼全局以酒令預示人物命運的獨特手法更是匠心獨運,無人可及。
上一篇:《綠野仙蹤》解說與賞析
下一篇:《三國演義·舌戰群儒》解說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