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總是皺著眉頭。太陽光如果還射得到地面上,那也總是稀微的淡薄的。至于月亮,那更不必說,他只是偶然露出半面,用他那慘淡的眼光看一看這罪孽的人間,這是寡婦孤兒的眼光,眼睛里含著總是還沒有流干的眼淚。受過不只一次封禪大典的山岳,至少有大半截是上了天,只留一點山腳給人看。黃河,長江……據說是中國文明的母親,也不知道怎么變了心,對于他們的親骨肉,都擺出一副冷酷的面孔。從春天到夏天,從秋天到冬天,這樣一年年的過去,淫虐的雨,凄厲的風和肅殺的霜雪更番的來去,一點兒光明也沒有。這樣的漫漫長夜,已經二十年了。這都是一種云在作祟。那云是從什么地方來的?這是太平洋上的大風暴吹過來的,這是大西洋上的狂飆吹過來的。還有那模糊的血肉——榨床底下淌著的模糊的血肉蒸發出來的。那些會畫符的人——會寫借據,會寫當票的人,就用這些符箓在呼召。那些吃泥土的土蜘蛛——雖然死了也不過只要六尺土地藏他的貴體,可是活著總要吃這么一二百畝三四百畝的土地——這些土蜘蛛就用屁股在吐著。那些肚里裝著鐵心肝鋼肚腸的怪物,又豎起了一根根的煙囪在那里噴著。狂飆風暴吹來的,血肉蒸發的,呼召來的,吐出來的,噴出來的,都是這種云。這是戰云。
難怪總是漫漫的長夜了!
什么時候才黎明呢?
看那剛剛發現的虹。祈禱是沒有用的了。只有自己去做雷公公電閃娘娘。那虹發現的地方,已經有了小小的雷電,打開了層層的烏云,讓太陽重新照到紫銅色的臉。如果是驚天動地的霹靂——這可只有你自己做了雷公公電娘娘才辦得到,如果那小小的雷電變成了驚天動地的霹靂,那才撥得開這些愁云慘霧。
一九三一年九月三日
(1957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瞿秋白文集》)
賞析本文寫于1931年,那正是國民黨統治的黑暗年代,也是中國共產黨人和中國人民與中外反動派浴血奮斗的年代。時代需要的是戰斗的文學。魯迅曾經說過:“生存的小品文,必須是匕首,是投槍,能和讀者一同殺出一條生存的血路的東西”。本文就屬于魯迅所提倡的那種“生存的小品文”,它以瞿秋白特有的抒情筆調和昂揚的戰斗風格,憤怒揭露了舊中國的無比黑暗,熱情呼喚著革命勝利的前途。
小品文是一種形制短小的文體,尤其要求筆墨的靈活和經濟。所以,現代著名散文家夏丐尊以為小品文的寫法宜用暗示的,這樣才會有余情。《一種云》寫法上的最鮮明之點就是大量采用象征,在生動的描繪和恰切的譬喻中,鮮明有力地突出了主題。象征的要害在于抓住事物間的本質聯系,并準確地把它們揭示出來。本文的成功在于作者高屋建瓴,站在時代的高度,運用階級分析的方法,對生活的本質作了深刻剖析,并通過對自然景物的生動描繪,準確地暗示出來。從辛亥革命失敗到作者寫作本文的20年間是中國近現代史上最混亂最黑暗的一段。對于中國社會的這一特點,文章用烏云蔽天、日月慘淡加以暗示。然后,尋根溯源,說,“這都是一種云在作祟”。那云,是太平洋、大西洋的“狂飆風暴吹來”的,是榨床下的血肉蒸發出來的,是符箓召來的,是土蜘蛛屁股吐出來的,是工廠煙囪噴出來的……這些,既是自然景物的描繪,又是帝國主義、封建軍閥和地主資產階級等種種黑暗勢力的象征,從而深刻地揭示出了中國社會黑暗的根源。
“什么時候才黎明呢?”一句設問,把文章引向了一個更深的境界。作者滿懷喜悅激動地指出,那象征蘇區的“虹”和人民革命力量的“小小的雷電”,已經“打開了層層的烏云”,而且樂觀豪邁地預言,人民群眾必將起來成為主宰自己命運的“雷公公電娘娘”,到那時,人民革命的“霹靂”必將撥開那些“愁云慘霧”,從而揭示了只有以人民革命暴力才能改造中國的真理。
《一種云》既精煉概括,又激情洋溢。短短600字,不僅深刻揭示了中國社會現實復雜的階級關系,而且高瞻遠矚,對未來發展作了科學預言,顯示了作者思想的深邃精湛和卓越的藝術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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