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郎
纖夫詞
陳維崧
戰艦排江口,正天邊[1]、真王拜印,蛟螭蟠鈕[2]。征發棹船郎十萬,列郡風馳雨聚。嘆閭左、騷然雞狗[3]。里正前團催后保,盡累累、鎖系空倉后。捽頭去,敢搖手?
稻花恰趁霜天秀,有丁男、臨歧訣絕,草間病婦。此去三江牽百丈[4],雪浪排檣夜吼。背耐得、土牛鞭否[5]?好倚后園楓樹下,向叢祠亟倩巫澆酒。神佑我,歸田畝。
【賞析】
陳維崧被推為清初詞家巨擘,以他為領袖的陽羨詞派與以朱彝尊為首的浙西詞派平分清初詞壇天下。他負才名,意氣橫逸,豪放不羈。其詞氣魄宏大,骨力遒勁,沉雄俊爽,悲壯蒼涼,逼近辛棄疾,得南宋愛國豪放詞的真脈。
陳維崧少時,值家門鼎盛,不無聲華裙屐之好,故其詞多作旖旎語。迨及壯年,適逢明清易代,顛沛流離,饑驅四方,他接觸了廣闊的現實生活,了解到下層人民的疾苦,所以他的詞增加了深刻的社會內容。這首詞作于順治十六年(1659年)。這年五月,南明大將鄭成功與張煌言合兵北伐,攻克鎮江,直抵江寧城下。清廷急于籌備江防,從長江下游地區抓來大批民夫給運送軍糧的戰船拉纖。詞人目睹沿江人民遭受官兵騷擾的慘狀,便滿懷同情,創作了此詞。
上闋總寫抓丁事件。戰艦排列江邊,官兵浩蕩開來,要征集十萬壯丁為纖夫,于是各州縣緊急行動起來,其勢如“風馳雨驟”,鬧得百姓雞犬不寧。鄉里的保長將抓來的大批民夫都捆綁起來,鎖在空糧倉里。面對官府的淫威,許多人被揪著頭發捉走了,豈敢擺手說個“不”字?官兵的肆虐,百姓的無奈,都被形象地描述出來。此處只客觀記述,未加評論,但詞人的愛憎已寄寓其中。下闋由總寫轉入特寫,選取一男丁與病婦生死離別的典型場景加以細膩形象的刻畫。稻花吐穗,將要收獲的季節,男丁卻被抓走。在岔路口,他與患病的妻子含淚訣別。妻子擔心丈夫此去拉纖,飽受風浪之苦,又要遭到鞭子抽打。“背耐得、土牛鞭否”,寫出了纖夫所受的非人待遇,控訴了統治者的殘暴行徑。妻子憂心如焚,但又無可奈何。丈夫叮囑妻子:快到后園楓樹下,請女巫向神廟灑酒,讓神保佑我能活著回來吧!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無力反抗統治者的壓迫,只得乞求神靈保佑,寄希望于渺茫中。這個訣別場面,凄慘悲傷,字字血,聲聲淚,令人腸斷。全詞即在這凄凄切切的氣氛中結束。
此詞正面反映了封建社會戰爭時期強征民夫,拆散家庭,破壞生產,給廣大勞動人民帶來深重災難的嚴酷現實。在客觀敘述中,有詞人對現實的嚴肅思考,寓主觀于客觀,是此詞寫法上的最大特色。此詞頗似杜甫的《石壕吏》《新安吏》。杜甫的詩被譽為“詩史”,此詞亦可稱作“詞史”,是以詞的形式寫的形象化的真實歷史,具有深刻的認識價值。這種題材,詞中罕見,所以更值得珍視。
【注釋】
[1] 天邊:指清代都城北京。
[2] 蛟螭蟠鈕:指帥印鈕上雕刻著蟠龍。
[3] 閭左:指貧民居住的地方。古代居閭里,富者居右,貧者居左。閭:里巷的大門,代指里巷。
[4] 三江:泛指水路漫長。百丈:拉船用的蔑纜。
[5] “背耐得”句:《魏書·甄琛傳》:“趙修小人,背如土牛,殊耐鞭杖。”土牛鞭:舊時風俗,立春日舉行勸農儀式,用彩鞭鞭打土牛,叫作“打春”或“鞭春”。土牛:泥塑的牛,又叫春牛。
上一篇:《張元干·賀新郎·豪放詞》賞析
下一篇:《柳永·迷仙引·婉約詞》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