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逑傳》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
一名《俠義風月傳》,無名氏撰,題“名教中人編次”,十八回,書成于清初。有獨處軒大字本,藏北京圖書館,凌云閣本,藏大連圖書館。阿英 《小說三談》云,其所藏諸本,“以好德堂本最精”,首有維風老人敘,為其它諸本所無。
《好逑傳》寫的是一個富有傳奇性的故事。書敘水冰心是兵部侍郎水居一的獨生女兒,母親早亡。她不僅容貌異常美麗,而且有膽有識,聰明過人。不料,其父水居一因誤用一員邊將,被朝廷削職,撇下孤女和家產,被遣戍邊庭。對冰心小姐早就垂涎已久的同鄉惡少過其祖,恨不能立即將孤女搶占到手,水冰心的叔父水運也想趁機霸占哥哥的家產,于是,二人與府官勾結,共同圖謀水冰心。
先是水運巧語花言,說服侄女水冰心,嫁與過公子。水冰心略加思索,竟滿口應允。冰心小姐以婚事要遵父命為由,使叔父當親父,巧將叔父水運親女兒的生辰八字寫在庚貼之上,又使叔父去接聘禮。待迎娶那天,水冰心以庚貼不是自己的且未受聘禮為理由,翻臉不認帳。事急之下,水運只好把自己的丑女嫁與過其祖。過其祖誤受庚貼,有苦不能言。聰明的水冰心一戲過其祖。
過其祖心不甘,暗改庚貼,以朝期為召,欲邀水冰心赴宴而強使其就婚。誰知,水冰心偏又答應前往。過其祖遍請貴戚,大設賓宴,當冰心小姐進入其門他更是喜不自勝,自以為得計,而水冰心忽借鼓聲之音,揭發其奸計,突然而返,使過其祖當眾出丑。水冰心二戲過其祖。
過其祖心愈恨而謀愈急。因訪知水冰心秋祭于南莊,便派多人埋伏于野外,以設搶婚之計。結果,又被水冰心識破,偏讓轎隊大呼小叫,招搖而歸,故意讓其搶劫,而自己卻早金蟬脫殼,安然返家。及過其祖搶劫而歸,眾人本想以一睹為快,等開轎一看,卻空無一人,只有大小石塊,一黃包袱皮而己,一時成為笑料。此為水冰心三戲過其祖。
過其祖受此三戲,更不甘心,就假寫水居一復職的報條,派多人口稱圣旨,直入其家,將水冰心劫走。水冰心暗攜利刃,準備以死相拚。路上適逢秀才鐵中玉游學至此。有著俠肝義膽的鐵中玉,曾獨自一人打入朝廷欽賜禁地養閑堂,救出被大夬侯沙利搶奪的民女,此時正遇水冰心呼喊救命,于是攔下這一干人,鬧至公堂,終于救下冰心小姐。
過其祖惱羞成怒,又遷恨鐵中玉,授計寺僧欲害死病危中的鐵中玉。冰心小姐感其救己之恩,不忍坐視其死,就接鐵中玉來家養病。這對獨男孤女,雖同居一處,卻隔簾相見,不以情廢禮,無半語及于私情。此后,這對患難中結識的男女,雖互有愛慕之心,為避嫌疑,都暗下決心,決不與對方結為夫妻。
過其祖眼見無望得到水冰心,便設謀說動大夬侯仗勢強娶水冰心為妾,讓仇太監將丑侄女嫁與鐵中玉,以泄憤出氣。此時水冰心的父親水居一己遇赦還朝,得此消息,急忙與鐵中玉的父親商量,力促鐵中玉與水冰心成就了姻緣。但二人為設法辯明前因養病而同居一處之嫌,雖為夫妻,卻始終不肯同室而居。
過其祖無奈之下使出最后一招,買通朝中萬御史,向皇帝參了一本,說鐵中玉舊日到水家去養病,今又結婚,是先奸后娶,有污名教,妄圖以此中傷,迫使二人離異。但真相終被查明,并由皇帝親自驗明水冰心確系處女,二人冰清玉潔,不違名教。
于是,皇帝傳圣旨嘉獎,使二人終成真正夫妻。
《好逑傳》曾被封建時代的一些評論家譽為“十才子書”之一。在國外它也頗有一點影響,遠在十八世紀,《好逑傳》就被譯成英、法、德三種文字出版,流行于歐洲文壇,并得到歌德的注意。到本世紀初,它的各種外文譯本,已達十五種之多。
在明清之際眾多的才子佳人小說中,《好逑傳》是獨樹一幟的。無論是在才子佳人小說繁勝之時抑或是在其后,人們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大約出現于清雍正、乾隆年間的才子佳人小說《駐春園小史》開首說:“歷覽諸種傳奇,除醒世、覺世,總不外才子佳人,獨讓《平山冷燕》、《玉驕梨》 出一頭地,由其用筆不俗,尚見大雅典型。《好逑傳》別具機杼,擺脫俗韻,如秦系偏師,亦能自樹赤幟。其他則皆平平無奇,徒災梨棗。”魯迅先生更具體而精到地指出,《好逑傳》與其他才子佳人小說相較 “惟文辭較佳,人物之性格亦稍異”。
確實,《好逑傳》高出于當時一般才子佳人小說的主要之點,就在于人物性格別具特色。
《平山冷燕》與《玉驕梨》在當時的才子佳人小說中,已算是“出一頭地”之作了,但是,“二書大旨,皆顯揚女子,頌其異能,又頗薄制藝而尚詞華,重俊髦而嗤俗士,然所謂才者,惟在能詩,所舉佳篇,復多鄙倍,如鄉曲學究之為” (魯迅 《中國小說史略》)。
《好逑傳》中的兩個男女主人公鐵中玉與水冰心,就不是一般才子佳人小說中公式般出現的那種“惟在能得” 的登科榮華的才子和溫婉賢淑的佳人,而是一對性格剛直敢于向邪惡勢力不斷地進行反抗和攻擊的青年男女。特別是在那個到處充滿著險惡與詭詐的惡濁環境中卓然獨立、敢于捍衛自己人格的青年女子水冰心的形象,更有著較深的社會意義。
水冰心是兵部侍郎之女,在那個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中,有這樣一個在京中做大官的父親,這位貴族小姐本來可以得到一種天然的護衛。請看,惡少過公子見水冰心美麗非常,便幾番央媒說親,還用厚禮求府尊作主,但“初時,府尊知冰心小姐是兵部侍郎之女,怎敢妄為?”有兵部侍郎父親在,誰敢欺負這位小姐!
然而,“人有旦夕禍福”,水侍郎因誤用一員邊將被朝廷削職,遣戍邊庭。而過公子的父親過學士卻被“新推入閣”。這樣,水冰心就失去了她可以依賴的外在力量——家庭地位,而那位過公子卻自以為有了新入閣的父親做靠山,如虎添翼,向著水冰心猛撲過來。
請看,一聽說水侍郎被削了職,在過公子再三請求下,那府官“便掉轉面皮,認起真來”,以命令威脅的口吻吩咐水冰心的叔叔水運,叫侄女趕快出嫁,“若執迷不悟,不但失此好姻,恐于家門也有不利也”。而那個一心想逼迫侄女出嫁進而謀取哥哥家財的水運,一聽此話,“正中下懷,滿口應承”,并從此與惡少過公子及府官內外勾結,狼狽為奸,一齊下手欺壓孤女。
但是,水冰心沒有被惡浪打倒,小說中的水冰心是一個勇敢的“弄潮兒”的形象。
當水運前來議婚的時候,冰心小姐聲色不露地利用叔叔水運的利令智昏,巧妙使出“掉包兒計”,讓水運出頭操辦婚事,并將結婚庚貼寫上水運女兒的生辰八字,使始終被蒙在鼓里的水運,忙到頭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最后無可奈何地被迫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那位過公子,把個過公子也“氣得發昏”。在這第一回合的斗爭中,水冰心聰明機智、沉著大膽的性格特征,得到了充分的顯示。這一性格品質又使她接二連三地戰勝了對方的誆騙、強搶的陰謀詭計,她以勇敢和智慧捍衛了女性的人格與尊嚴。
小說還揭示了作為水冰心的力量的來源,是她對邪惡與強暴的反抗精神。一次次地失敗而惱羞成怒的過公子,竟勾結官府,假借圣旨,闖入冰心小姐的內室來搶親。此時無退路的水冰心,橫下一條心,將一把有鞘的解刀,暗藏在袖中,準備與對手決一死戰。在這里,我們看到了水冰心那種寧折不彎的斗爭精神。正是這種精神,使她將生死置之度外,而對無論來自何方的欺壓都毫無懼色,鎮定自若,應付自如。那位過公子曾求助新按院馮瀛,想利用按院的威勢,迫水冰心就范。面對按院大人的一道道牌令,水冰心卻以不尋常的膽識,接下牌令,并以此牌令為新按院的罪狀,派人進京,反將這位新按院參了一本,她又當面指斥這位按院大人的罪狀,使他“驚出一身冷汗”,最后不得不威風掃地,敗在水冰心的手下。
《好逑傳》塑造的這么一位敢于斗爭,不畏強暴的女性形象,顯然熔鑄著廣大受欺壓的青年女子的理想。水冰心敢于憑借自己的力量機智地與惡勢力進行斗爭,并取得了一次次的勝利,這些,無疑是能夠給那些廣大受欺壓的正在斗爭的女性帶來鼓舞的。正是在這一點上,使《好逑傳》的思想意義高出于其他的才子佳人小說。
書中的秀才鐵中玉也不同于一般的才子,他 “有幾分膂力,動不動就要使氣動粗……倘或交接富貴朋友,滿面上霜也刮得下來,一味冷淡。卻又作怪,若遇著貧交知已,煮酒論文,便終日歡然,不知厭倦。更有一般好處,人若緩急求他,便不論賢愚貴賤,慨然周濟; ……”他打入朝廷欽賜禁地養閑堂救出被大夬侯沙利強奪去的窮秀才韋佩的未婚妻; 又多次路見不平,救助孤女水冰心……。疾惡如仇,見義勇為,這就是書中突出描寫的鐵中玉的主要性格特征。這與那些醉心于風流韻事的才子們顯然是大不相同的。鐵中玉的形象也有著下層人民那種勇敢正義、相互救助的行為品質的影子。
與一般才子佳人小說不同,《好逑傳》中不僅沒有那些風流佳話,相反,卻突出地描寫了這一對青年男女在長期患難交往中不違“名教”的“貞潔自持”的品質。書中寫水冰心將鐵中玉接到自己家里養病,夜里,兩人隔簾對飲,“無一字及于私情”。他倆雖然互相傾慕相愛,但是,由于他們在患難中不得已違背了“男女授受不親”之禮,所以始終不肯結婚,以此來證明他們當時“毫無茍且”。最后,當他們順從父母之命成婚后,為設法辯明前嫌,仍然異室而居,直到皇帝派人親自驗明水冰心果系處女后,才奉旨真正結為夫婦。
《好逑傳》的作者為什么要極力描寫一對青年男女如此自覺地服從封建禮教?
考察一下明清之際的小說創作,知其并非偶然。
看《平山冷燕》、《玉驕梨》的作者都摘取書中人物的姓名來做書名,就知顯然是承襲《金瓶梅》。實際上,才子佳人小說創作的興盛,正是學步《金瓶梅》的一股“異流”。
《金瓶梅》多方面地暴露了明中葉以來腐朽黑暗的現實和墮落糜爛的社會風氣,“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雖間雜猥詞,而其它佳處自在,至于末流,則著意所寫,專在性交,又超常情,如有狂疾,……”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
效法《金瓶梅》而起的這種專做庸俗下流描寫的小說創作,“而在當時,突也時尚”(魯迅,同上書),它迎合了日益腐化隨落的統治階級的低級趣味,而同時也把小說創作送上了絕路,“其尤下者則意欲媟語,而未能文,乃作小書,刊布于世,中經禁斷,今多不傳”(魯迅,同上書)。這就引起了一些小說作者要探索創作的新出路,于是如《平山冷燕》、《玉嬌梨》等才子佳人小說就應時而生,其內容棄絕猥褻,致意風雅,與那些唯作下流描寫的小說比較起來,不能不說又走上了一條新路。
《平山冷燕》與《玉嬌梨》“皆顯揚女子,頌其異能”,這對于當時那種唯視女子如玩物的墮落世風來說,不無進步意義。但這種意義又終究有限。如《玉嬌梨》寫才子白紅玉與表妹盧夢梨不悍不妒共嫁才子蘇友白,津津樂道于一夫多妻,這樣的結局為其后許多才子佳人小說所承襲,成為俗套。有的女子還為自己的丈夫去物色別的佳人,其描寫雖以文雅風流替代了低級猥褻,但仍擺不脫地主階級的庸俗趣味,無補衰頹的世風。
有鑒于此,自稱“名教中人”的《好逑傳》的作者連這種文雅風流也不寫,而著意描寫一對青年男女謹守禮教,寧失愛情,不失倫常,其目的顯然是為了維系封建道德。對此,《好逑傳》世德堂本的維風(維護風化也)本人敘,說的最明白:“愛倫常甚于愛美色,重廉恥過于重婚姻。是以恩有為恩,不敢媚恩而辱體;情有為情,何忍恣情以愧心。未嘗不愛,愛之至而敬生焉;未嘗不親,親之極而私絕焉。甚至恭勤飲食如大賓,告誡衾裯為良友,伉儷至此,風斯美矣。”
如果說作者所提供的這種處理愛情的方案,客觀上,對晚明以來的墮落世風是一種否定的話,那么,這種否定,在封建主義思想面前卻沒有越雷池一步。在當時那個社會里,自由戀愛被視為是一種有傷風化的見不得人的丑事,真正的愛情往往要遭到禮法上的道德譴責。相反,多妻制、賣淫制等卻對封建統治者縱容淫欲給以合法的保護。禁絕愛情與放縱淫欲,這是封建制度下一對孿生的畸形兒,它們扼殺著人們對自由的追求,維護著專制統治。《好逑傳》作者的思想正是被這種傳統的封建觀念緊鎖著。在這里,作者的筆墨雖然有別于一般才子佳人小說而不涉淫濫,但是,可以看出,作者仍然是反對自由戀愛的,總是企圖把愛情納入封建倫理道德的軌道。在這一點上,又可以說,《好逑傳》和其他才子佳人小說一樣,都沒有超越出當時的封建的思想意識水平。
德國文學家歌德也注意到了《好逑傳》這種謹守道德的愛情描寫,他說,這部“中國傳奇”,“有一對鐘情的男女在長期相識中很貞潔自持,有一次他倆不得不同在一間房里過夜,就談了一夜的話,誰也不惹誰。還有許多典故都涉及道德和禮儀。正是這種在一切方面保持嚴格的節制,使得中國維持到幾千年之久,而且還會長存下去”。歌德接著說,“我看見貝朗瑞的詩歌和這部中國傳奇形成了極可注意的對比。貝朗瑞的詩歌幾乎每一首都根據一種不道德的淫蕩題材,假使這種題材不是由貝朗瑞那樣具有大才能的人來寫的話,就會引起我的高度反感。貝朗瑞用這種題材卻不但不引起反感,而且引人入勝。請你說一說,中國詩人那樣徹底遵守道德,而現代法國第一流詩人卻正相反,這不是極可注意嗎?” ( 《歌德談話錄》)
值得我們注意的倒是,歌德也是在與當時的“不道德的淫蕩題材”作品的比較中,對《好逑傳》的那種“徹底遵守道德”的描寫,表示贊賞,“在他們那里一切都比我們這里更明朗,更純潔,也更合乎道德”。(歌德,同上書)歌德的著眼點與《好逑傳》作者的本意以及維風老人的觀點不是很接近了嗎?稍有不同的是,歌德是從普遍人性論出發,去談論人類的道德。
在文學領域,當 “不道德的淫蕩題材”的作品泛濫之時,人們便要從不同角度去呼喚 “道德” 的歸來,這難道不是一個值得我們深思的中外文學的共同現象嗎? 當然,如果歌德當時知道中國在 《好逑傳》之前不久,也曾出現過那么一大批“淫蕩題材”的作品,那么,他也許會對書中的“道德”,做出更全面而深入的思考。
《好逑傳》在藝術上,也超出了同時代的其它才子佳人小說。
一部文學作品是否具有藝術魅力,首先要看它是否塑造出了真實的、有個性、有社會概括力的人物。《好逑傳》的藝術價值正在于它塑造出了水冰心、鐵中玉、過公子、水運等幾個性格較為鮮明的人物形象。可以看出,作者是有意地把情節結構的安排、矛盾沖突的編織等藝術手段,用于人物主要性格的刻劃。懸念迭出的情節為刻劃人物性格服務,是《好逑傳》在藝術上的突出特點,它使《好逑傳》避免了一般才子佳人小說千篇一律、見事而不見人的弊病。
讀完《好逑傳》,掩卷思之,給人印象最深的當數水冰心的聰明機智、膽大沉著的性格特征以及鐵中玉的見義勇為、除惡扶善。小說圍繞著這兩個主要人物的主要性格特征的刻劃,在情節布局上,做了合理的安排,使兩個人物的故事有主有次,穿插自然,錯落有致。
小說的中心矛盾是過公子、水運合謀頻頻逼娶水冰心,而水冰心則依靠自己的智和勇,進行反抗斗爭,屢屢戰勝對手。在結構這一主要情節矛盾時,作者把水冰心的 “神機妙算”,作為情節發展的一個主要線索。矛盾是由過公子、水運制造挑起的,但是故事情節的發展變化,卻是按照水冰心的“神機妙算”而展開的。正是水冰心的預見和智謀,推動著矛盾的發展。這種以人物的主要性格特征為線索來構造情節的方法,使情節顯得緊湊集中,氣脈貫通,有力地表現了水冰心那種過人的膽識和超凡的智慧。
圍繞上述中心矛盾,作者又巧妙地穿插安排了另一條情節線: 鐵中玉的正義助人。小說一開始就先聲奪人地寫出鐵中玉仗義打入禁地養閑堂救出被大夬候沙利強奪去的窮秀才韋佩之未婚妻的故事,其實這熱鬧的開場只不過是一場序幕,矛盾并未沿著此一線索發展下去,而是在展示了一下鐵中玉的主要性格特征后,就先讓他退居幕后,然后讓他隨著中心矛盾的展開,再相機上場。常常是當矛盾發展到尖銳對立、紐結不開時,鐵中玉出場了,以他的見義勇為,解決了矛盾,同時又引發出新的沖突。
例如,當過公子假借圣旨,闖入冰心小姐內室來搶親時,無退路的水冰心,只好暗藏尖刀,橫下一條心,準備拚將一死了。此刻矛盾的發展看來已到山窮水盡之時,誰知,半路卻殺出了一個鐵中玉,救下了水小姐,情節至此,奇峰突起,柳暗花明。隨著鐵中玉的出現,又增添了過公子、水運等人的憤恨,使他們更加賊心不死地謀算水小姐,同時又引出了鐵中玉與過公子、水運間的矛盾,使中心矛盾進一步復雜化。
小說這樣來安排鐵中玉的關目,真有一處落筆,數處奏功之妙。即如上舉鐵中玉的出場,至少有以下三層功用: 一、用最經濟的筆墨,使鐵中玉再次亮相,淡淡幾筆便把鐵中玉引到了矛盾的中心,凸現了鐵中玉路見不平,好義勇為的性格特征。鐵中玉的出場雖屬偶然,但由于有開頭的序曲做鋪墊,卻表現了鐵中玉性格的必然,情節的轉折雖出人意料,卻在情理之中。二、鐵中玉的出場,使處于白熱化狀態中的矛盾得以解決,使情節富有曲折回環之妙。三、鐵中玉作為一個新出現的矛盾因素,又進一步推動了下面矛盾沖突的展開。
小說如此賓主相間地穿插安排情節,使得用以展現人物主要性格特征的情節結構,顯得既和諧統一,又揖讓容與,搖曳生姿。
《好逑傳》的作者不僅善于從大處布局上,讓情節結構為表現人物性格服務,而且從具體的情節發展上也巧于制造波瀾。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處理情節時,善于把握平與奇、張與弛的藝術辯證法,使故事的演進,抑揚頓挫,節奏入妙。
例如,在 “水小姐俏膽移花”一節中,矛盾沖突來得突兀,水冰心的父親被朝廷遣戍邊庭,鄉中浪蕩兒過公子及水冰心的叔父水運立即趁機串通官府,合謀逼迫孤女水冰心出嫁,其勢洶洶,頓使情節緊張起來。然而,對水冰心來說,卻是彼張我弛,呆在家中的冰心小姐在回答叔父逼迫恐嚇的問話時,卻是娓娓道來,如訴家常,好象對他們的陰謀全然不察,而實心實意地同叔叔水運商量著自己的婚姻大事。
在這一張一弛的相形映照中,情節又平中寓奇,奇自平出,于看似平常的舉動中,化出奇絕的結果。本來,在此之前,水冰心對叔父的說合是“一毫不入”,對過公子的求親也是“全然不睬”。而今,當“父親遠戍,母親又早喪”之際,水冰心卻一改前志,對叔父水運百依百順起來。乍一看,這種改變是平常的,自有其情理在。因為冰心小姐有言在先,“非是我執拗,但是兒女婚姻大事,當遵父親”,今“既是叔父當得親父,則凡事皆聽憑叔父當親父為之,不必更問侄女矣”。細一想,又使人覺得奇怪。一個“有才有膽,賽過須眉男子”的水冰心,難道就一點不了解自己的叔父?不知道自己將落入虎口?再看下文,小說寫水冰心為準備婚事,和叔叔商量著,親筆寫結婚庚貼,又讓叔叔代她出庚貼,接聘禮……。一切都顯得很自然,很平常,無懈可擊。然而,小說把這些寫得越是平常,越使人覺得蹊蹺,為水冰心暗捏一把汗。最后,終于奇自平出。原來,此一切都是水冰心將計就計,搞的“掉包兒”,她巧妙地打點安排,使過公子最后娶到的是水運的丑女。這奇絕的結局,讓這伙蠢人自食惡果,使讀者的驚疑頓時煙消云散,取得了大快人心的喜劇效果。
再如,在設宴誘婚、南莊搶親等情節的安排上,也是如此。作者總是先讓搞陰謀詭計者,小得其逞,得意忘形,先把情節緊一扣,而后寫冰心小姐,彼張此弛,從從容容,似乎全然不知,就要中計,而情節就常常于這里平中出奇,讓水冰心,或巧施詐術,虎口求生,或金蟬脫殼,轉危為安。
這種奇平交互、張弛相間、充滿了喜劇情調的小故事,環環相生,波瀾起伏,不僅調動了讀者的興味,而且貼切、充分地表現了水冰心膽大沉著、聰明過人的性格特征。
《好逑傳》在藝術上也有明顯的不足。這就是情節越到后來,越失去了它原先的生動性,越顯得平板乏味而缺少變化。究其原因,是由于前面有關雙方斗智斗勇的矛盾沖突的設置,顯然有著較充分的現實生活的依據,作者用嫻熟的筆墨,暢達的文辭創造出的情節,雖屬曲折離奇,卻還真實可信,頗能抓住讀者。而到結末,小說內容漸入窠臼,鐵中玉與水冰心遵照父命而成婚,由皇帝派人驗身后而同居,雖屬別出心裁,卻未脫一般才子佳人小說之濫調。特別是小說寫到后來,作者愈來愈多地轉入對封建名教的鼓吹與宣揚,大段大段充滿說教的奏章,使人物幾乎成了作者說教的傳聲筒,人物漸失個性,情節也成了概念的演繹而顯得枯燥。應該說,一部文學作品的認識價值與審美價值是統一的。小說結末部分的內容既然失去了生動的現實生活的氣息,它的情節也就索然無味,失去了應有的藝術價值。
《好逑傳》在中國古典小說之林中,算不得一部上好的作品,但是,從當時的社會、小說的創作以及中外文學的比較中去認識它,自有其特定的認識價值與審美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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