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紅玉》原文|注釋|賞析|譯文
廣平馮翁有一子,字相如。[1]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鯁,而家屢空。[2]數年間,媼與子婦又相繼逝,井臼自操之。[3]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見東鄰女自墻上來窺。視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來亦不去。固請之,乃梯而過,遂共寢處。問其姓名,曰:“妾鄰女紅玉也?!鄙髳蹛偅c訂永好。女諾之。夜夜往來,約半年許。翁夜起,聞子含笑語,窺之,見女。怒,喚生出,罵曰:“畜產所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學浮蕩耶?[4]人知之,喪汝德;人不知,促汝壽!”生跪自投,泣言知悔。[5]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閨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發,當不僅貽寒舍羞!”罵已,憤然歸寢。女流涕曰:“親庭罪責,良足愧辱![6]我二人緣分盡矣!”生曰:“父在不得自專。卿如有情,尚當含垢為好?!迸赞o決絕,生乃灑涕。女止之曰:“妾與君無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墻鉆隙,何能白首?[7]此處有一佳耦,可聘也?!备嬉载殹E唬骸皝硐噘梗獮榫\之?!贝我梗粒霭捉鹚氖畠少浬?。曰:“去此六十里,有吳村衛氏,年十八矣,高其價,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諧允。[8]”言已,別去。
生乘間語父,欲往相之。而隱饋金不敢告。翁自度無資,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試可乃已。[9]”翁頷之。生遂假仆馬,詣衛氏。衛故田舍翁。生呼出,引與間語。衛知生望族,又見儀采軒豁,心許之,而慮其靳于資。[10]生聽其詞意吞吐,會其旨,傾囊陳幾上。衛乃喜,浼鄰生居間,書紅箋而盟焉。[11]生入拜媼。居室偪側,女依母自幛。微睨之,雖荊布之飾,而神情光艷,心竊喜。[12]衛借舍款婿,便言:“公子無須親迎。待少作衣妝,即合舁送去?!鄙c期而歸。詭告翁,言衛愛清門,不責資。[13]翁亦喜。至日,衛果送女至。女勤儉,有順德,琴瑟甚篤。逾二年,舉一男,名福兒。會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紳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賕免。[14]居林下,大煽威虐。[15]是日亦上墓歸,見女艷之。問村人,知為生配。料馮貧士,誘以重賂,冀可搖,使家人風示之。[16]生驟聞,怒形于色;既思勢不敵,斂怒為笑,歸告翁。翁大怒,奔出,對其家人,指天畫地,詬罵萬端。家人鼠竄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數人入生家,毆翁及子,洶若沸鼎。[17]女聞之,棄兒于床,披發號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18]父子傷殘,吟呻在地,兒呱呱啼室中。鄰人共憐之,扶之榻上。經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嘔血尋斃。生大哭,抱子興詞,上至督撫,訟幾遍,卒不得直。[19]后聞婦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無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殺宋,而慮其扈從繁,兒又罔托。[20]日夜哀思,雙睫為不交。
忽一丈夫吊諸其室,虬髯闊領,曾與無素。[21]挽坐,欲問邦族??湾嵩唬骸熬袣⒏钢?,奪妻之恨,而忘報乎?”生疑為宋人之偵,姑偽應之。客怒眥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齒之傖![22]”生察其異,跪而挽之,曰:“誠恐宋人餂我。[23]今實布腹心:仆之臥薪嘗膽者,固有日矣。但憐此褓中物,恐墜宗祧。[24]君義士,能為我杵臼否?[25]”客曰:“此婦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諸人者,請自任之;所欲自任者,愿得而代庖焉?!鄙?,崩角在地。[26]客不顧而出。生追問姓字,曰:“不濟,不任受怨;濟,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懼禍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門俱寢,有人越重垣入,殺御中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狀告官。官大駭。宋執謂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諸處冥搜。夜至南山,聞兒啼,蹤得之,系縲而行。兒啼愈嗔,群奪兒拋棄之。生冤憤欲絕。見邑令,問:“何殺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晝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殺人?”令曰:“不殺人,何逃乎?”生詞窮,不能置辨。乃收諸獄。生泣曰:“我死無足惜,孤兒何罪?”令曰:“汝殺人子多矣;殺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屢受梏慘,卒無詞。[27]令是夜方臥,聞有物擊床,震震有聲,大懼而號。舉家驚起,集而燭之,一短刀,铦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喪失。荷戈遍索,竟無蹤跡。心竊餒。又以宋人死,無可畏懼,乃詳諸憲,代生解免,竟釋生。[28]
生歸,甕無升斗,孤影對四壁。幸鄰人憐饋食飲,茍且自度。念大仇已報,則囅然喜;[29]思慘酷之禍,幾于滅門,則淚潸潸墮;及思半生貧徹骨,宗支不續,則于無人處大哭失聲,不復能自禁。[30]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還衛氏之骨。及葬而歸,悲怛欲死,輾轉空床,竟無生路。忽有款門者,凝神寂聽,聞一人在門外,噥噥與小兒語。[31]生急起窺覘,似一女子。扉初啟,便問:“大冤昭雪,可幸無恙!”其聲稔熟,而倉卒不能追憶。燭之,則紅玉也。挽一小兒,嬉笑跨下。生不暇問,抱女嗚哭。女亦慘然。既而推兒曰:“汝忘爾父耶?”兒牽女衣,目灼灼視生。細審之,福兒也。大驚,泣問:“兒那得來?”女曰:“實告君:昔言鄰女者,妄也。妾實狐。適宵行,見兒啼谷口,抱養于秦。聞大難既息,故攜來與君團聚耳?!鄙鷵]涕拜謝。兒在女懷,如依其母,竟不復能識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問之,答曰:“奴欲去?!鄙愎虼差^,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誑君耳。今家道新創,非夙興夜寐不可?!蹦思裘礤?,類男子操作。[32]生憂貧乏,不自給。女曰:“但請下帷讀,勿問盈歉,或當不殍餓死。[33]”遂出金治織具;租田數十畝,雇傭耕作。荷镵誅茅,牽蘿補屋, 日以為常。[34]里黨聞婦賢,益樂資助之。約半年,人煙騰茂,類素封家。生曰:“灰燼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詰之,答曰:“試期已迫,巾服尚未復也。[35]”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廣文,已復名在案。[36]若待君言,誤之已久?!鄙嫔裰J强扑祛I鄉薦。時年三十六,腴田連阡,夏屋渠渠矣。[37]女裊娜如隨風欲飄去,而操作過農家婦;雖嚴冬自苦,而手膩如脂。自言二十八歲,人視之,常若二十許人。
異史氏曰:“其子賢,其父德,故其報之也俠。非特人俠,狐亦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豎人毛發,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許哉?[38]使蘇子美讀之,必浮白曰:‘惜乎擊之不中!’[39]”
【注釋】 [1]廣平:縣名,在今河北省。明、清時屬廣平府。[2]方鯁(geng耿):方正耿直。屢空:貧窮,衣食不給?!墩撜Z·先進》:“回也其庶乎,屢空。” [3]井臼:從井汲水,以臼舂米,喻家務。[4]落寞:境況蕭條。 [5]自投:主動認罪。 [6]親庭:指父親的訓誨??鬃釉谕ブ薪逃査膬鹤涌柞帉W詩學禮,后因稱父教為庭訓。罪責:責備罪過。 [7]逾墻鉆隙:越墻相從,鑿壁相窺,指男女私自結合。語出《孟子·滕文公》。 [8]重啖之:指以重金滿足其要求。啖,引誘;利誘。必合諧允:一定能夠答應。合,當。 [9]試可乃已:意謂只是去試探一下對方的意向。《書·堯典》:“岳曰:異哉,試可乃已。”[10]靳于資:吝惜財禮。靳:吝惜。 [11]書紅箋而盟:以紅箋書寫柬帖,訂立婚約。 [12]荊布之飾:指貧家女子妝束。荊布:荊叉布裙。 [13]清門:清寒門弟,猶言“清白人家”。責:索取,苛求。[14]坐行賕(qiu求)免:因行賄罪而免職。坐,獲罪。賕,賄賂。[15]居林下:指罷官鄉居。林下,指鄉野退隱之地。大煽(shan山)威虐:肆意施展威勢。 [16]風示:暗示。 [17]洶若沸鼎:聲音嘈雜如同鍋水沸騰。 [18]群篡舁之:眾家人把她強行抬走。篡,搶奪。[19]興詞:起訴,告狀。詞,爭訟。督撫:總督和巡撫的省稱,用指地方最高官吏。直:伸,伸冤。 [20]扈從:侍從的人。 [21]吊:慰問。虬(qiu求)髯:卷曲的絡腮胡子。無素:從無交往。素,舊交。[22]傖:即“傖夫”,粗俗庸碌之輩。古時罵人語。 [23]餂(tian舔):誘騙。 [24]褓中物:指嬰兒。墜宗祧:斷絕后嗣。宗祧,宗廟。[25]能為我杵臼否:意為能否代我保存孤兒。杵臼,指公孫杵臼。春秋時晉國權臣屠岸賈欲滅趙氏全家,殺趙朔,并搜捕其孤兒趙武。趙氏門客公孫杵臼同程嬰定計救出孤兒,終于延續趙嗣,報了冤仇。事見《史記·趙世家》。 [26]崩角:《孟子·盡心下》:“若崩厥角稽首?!敝^叩頭聲響如山崩。后因稱叩頭為崩角。角,額角。 [27]褫(chi恥)革:褫奪衣冠,革除功名??婆e時代,生員有規定的衣冠服裝,犯罪時必先由學官革除功名,才能動刑拷問。褫,剝去衣服。 [28]詳諸憲:把案情呈報上級。詳,舊時公文之一,用以向上級陳報。憲,封建社會屬吏稱上級為“憲”。 [29]囅(chan產)然:笑的樣子。 [30]宗支不緒:宗嗣斷絕;此指失去幼兒。緒,同“續”。 [31]噥噥(nong農):不斷地小聲說話。 [32]剪莽擁彗(hui會):剪除雜草,持帚清掃。莽,草。彗,掃帚。 [33]下帷讀:意謂閉門苦讀。下帷,放下室內的帷幕。盈歉:指家庭收入的有無。 [34]荷镵誅茅:扛起鋤锨,鏟除茅草,指努力耕作。镵,掘土工具。牽蘿補屋:牽挽薜蘿,修補茅屋。指處境貧困,居不庇身。 [35]巾服尚未復:指被褫革的生員資格尚未恢復。巾服,指秀才的衣冠公服,代指秀才資格。 [36]廣文:指學官。唐代國子監增開廣文館,設博士、助教等職。明、清時因泛稱儒學教官為廣文。[37]夏屋渠渠:《詩·秦風·權輿》:“于我乎,夏屋渠渠?!毕模?。渠渠,深廣。 [38]悠悠:荒謬。 [39]“使蘇子美”三句:宋代文學家蘇舜欽字子美,讀《漢書·張良傳》張良狙擊秦始皇一段時,撫掌曰:“惜乎擊之不中!”浮,本指罰酒,后轉稱滿飲為浮白。此處借此故事說明沒有殺掉虐民的官宰,使人遺憾。
【譯文】 廣平府的馮翁,有個兒子叫相如。父子倆都是秀才。馮翁年近六十,性情方正耿直,而家中卻常衣食不給。幾年之內,他的妻子、兒媳又相繼去世,家務由自己操持。一天夜晚,相如月下獨坐,忽然看到東鄰的女子從墻上向這里窺視。相如看她,只見她長得很美;靠近她,她向相如微笑;向她招手,不來也不離開;請求再三,她才攀梯過來,于是他們同睡在一起。相如問她的姓名,女子說:“我是鄰居的紅玉呀?!瘪T生非常喜歡她,與她訂下終身之好,女子答應了。此后,紅玉夜夜往來,如此大約過了半年時間。有天夜里,馮翁半夜起來,聽到兒子房里嘻笑說話,往里一看,見到有個女子。馮翁非常生氣,把兒子叫出來罵道:“你這個畜生做的什么事呵!現在我們家境況如此冷落,還不刻苦,卻學得輕浮放蕩?別人知道了,會有損你的品德;別人不知道,也會折你的壽?!瘪T生跪下主動認錯,哭著表示悔過。馮翁又訓斥女子說:“女子不守婦道,既玷污了自己的名節,也玷污了別人。倘若事情暴露,將不只是給我家帶來羞恥吧?”罵完,氣憤地回屋睡了。女子哭泣著說:“父親的責罵,實在令人慚愧羞辱。我們的緣分到頭了?!瘪T生說:“父親在堂,自己不能做主。你要是有情意,還該忍受羞辱,我們繼續相好?!迸拥难栽~非常決斷,馮生便痛哭起來。女子勸止道:“我和你沒有媒人說合,也無父母之命;爬墻鑿洞私自相會,如何能白頭到老?此地有個好配偶,你可以聘娶?!瘪T生告訴她家里很窮,無力迎娶。女子說:“明晚你等著我,我替你想辦法?!钡诙煲估铮庸粊砹?,拿出四十兩銀子送給馮生,說:“離這里六十里,有吳村的衛氏,年紀十八歲,因索要聘禮很多,故還沒許配人家。你以重金滿足其要求,對方一定能夠答應?!闭f完便離別而去。
馮生找了個機會告訴父親,想去相親;卻隱瞞了紅玉贈金一事不敢告訴父親。馮翁覺得自己沒有錢,便以此緣故制止了他。馮生又婉言說:“只是試探一下,不行就算了?!瘪T翁點頭同意了。馮生于是借來仆人和馬去拜訪衛家。衛家本是莊戶人家,馮生喚出衛翁來,領到一旁說話。衛家知道馮家是有名望的家族,又看到馮生儀表軒昂大度,心里同意,可又擔心馮生吝惜錢財。馮生聽衛翁說話吞吞吐吐,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將所有的銀子放到案上。衛翁高興了,請鄰居的書生作媒,書寫大紅柬帖訂立了婚約。馮生進屋拜見老太。衛家房子很狹窄,衛女靠在母親身后遮擋自己。馮生偷眼一看,那衛女雖是農家女子打扮,卻神情光艷,心里暗喜。衛翁借了別人的房子款待女婿,說:“公子不必親自來迎親。等稍做些嫁妝,就用轎子將女兒送去?!瘪T生與他約訂了婚娶日期就回去了。馮生假言稟告父親,說衛家喜愛清寒門第,并不苛求禮金。馮翁也很高興。到了約定成親的日期,衛家果然把女兒送來。女子很勤儉,又有順從的美德,夫妻感情很好。過了兩年,生了一個男孩,取名福兒。清明時,女子抱著兒子去掃墓,遇到本縣紳士宋氏。宋氏當過御使,因貪污行賄罪而被免職。退居后在鄉間肆意施展威勢。這天也去掃墓,回來路上見到女子,看中了她。問村里的人,知道她是馮生的妻子。料想馮生是個窮書生,以重金引誘,便能改變他的心志,于是派家人暗示他。馮生乍一聽到,滿臉怒色;既而一想自己敵不過宋家的勢力,便收起怒氣露出笑容,回去將此事告訴父親。馮翁一聽怒氣沖沖出門,對宋家家人指天畫地,臭罵一頓。家人抱頭鼠竄而去。宋氏惱羞成怒,竟然派了幾個人沖進馮家,毆打馮家父子,吵鬧得如同開鍋一般。女子聽到后,把兒子扔到床上,披頭散發,大聲呼救,眾人把女子強行抬走,哄然而去。馮家父子被打傷,躺在地上呻吟;福兒在屋里哇哇啼哭。鄰居們都很可憐他們,把父子倆扶到床上。過了一天,馮生拄著棍子能夠起床;馮翁氣得食水不進,吐血而死。馮生大哭一場,抱著兒子去告狀。一直告到督撫衙門,到處告遍了,始終得不到伸冤。后來聽說妻子不屈而死,更加悲痛。冤氣滿胸,無處申訴。每想攔路刺殺宋氏,可顧慮他隨從眾多,兒子又無處寄托。日夜傷心難過,無法合眼。
忽然一個男子來家慰問,這人長著卷曲的胳腮胡子,寬闊的下巴,過去與他素無來往。馮生請客人坐下,想問他的家鄉姓氏??腿藚s立即說道:“你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卻忘了報仇雪恨嗎?”馮生懷疑他是宋家的探子,只是用假話應付??腿伺繄A睜,眼眶欲裂,說:“我以為你是個有志氣的人,現在才知道你是一個不足道的庸人!”馮生發現他是個奇人,跪下拉著他說:“我實在是怕宋家人來誘騙我,現在我告訴你我的心里話。我忍受恥辱以圖將來報仇,已經多日了。只是憐惜這孩子,怕斷了馮家的后嗣。你是俠義之人,能否像公孫杵臼那樣代我保存孤兒呢?”客人說:“這是女人的事,我辦不了。你想托給別人的事,你自己承擔;想自己辦的事,我愿意替你去辦?!瘪T生聽后,跪在地上只磕響頭。客人頭也不回地走了。馮生追出去問他的姓名,客人說:“不成功,不受埋怨;成功了,也不受報答。”說完就走了。馮生怕招來禍害,抱著孩子逃走了。到了夜里,宋家全家都睡下了。有人越過幾道垣墻進去,殺死了宋氏父子三人及一個兒媳和一個丫環。宋家寫狀子告到官府,官府非常吃驚。宋家堅持說是馮相如干的,官府于是派人逮捕馮生。馮生逃走不知去向,也就更加證實此事是馮生所為。宋家仆人與官府衙役到處深入搜捕,夜里搜到南山,聽到小孩的哭聲,追蹤而找到馮生,捆綁起來押回。小孩哭得更兇,眾人奪下孩子丟在路上。馮生冤屈憤恨得要死。馮生見了縣令,縣令問:“為什么殺人?”馮生說:“冤枉呵!宋家是夜里死的,我是白天走的,況且還抱著個孩子,怎么能翻過墻去殺人呢?”縣令說:“你沒有殺人,為什么要逃走?”馮生無話可說,不能辯白。于是縣令把他關進監獄。馮生哭著說:“我死掉沒有什么可惜的,孩子有什么罪過?”縣令說:“你殺的人家的兒子還要多!殺掉你的兒子還有什么可抱怨的?”馮生被革除了功名,多次遭受嚴刑拷打,始終沒有招供。這天夜里,縣令剛剛睡下,聽到有東西敲在床上,震震作響,嚇得高聲大叫。全家都被驚動起來,跑過來點上蠟燭照看,原來是一把鋒利的匕手閃著寒光,插進木頭里有一寸多,拔都拔不出來。縣令看了嚇得失魂落魄。家人們手持刀槍到處搜索,一點蹤跡也沒找到??h令暗自害怕,又覺得宋御史已經死了,沒什么可擔心的了,就把案情呈報上官,替馮生解脫,竟將馮生釋放了。
馮生回到家里,甕里沒有一點糧食,孤單一人對著空空的屋子,幸好鄰居們可憐他,送了點吃的來,得過且過地自己度日。想到大仇已報,便喜得滿面笑容;念及橫遭幾乎滅門的慘禍,淚流不止;想到自己半輩子貧困,后繼無人,則在沒人的地方失聲痛哭。就這樣過了半年,官府對追捕殺人者越來越松懈了,馮生就去哀告縣令,要求判決歸還衛氏的遺骨。等到安葬完畢,馮生悲傷痛苦得要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覺得實在沒有生路了。忽聽得有敲門聲,定下神來細聽,聽到一人在門外與小孩不斷地低聲說話。馮生急忙起身窺視,好像是一個女子。剛把門打開,那女子便問:“大冤已洗刷清白,你近來可好?”那聲音十分耳熟,可倉促間卻想不起來是誰。打燈照看,原來是紅玉。紅玉領著一個小孩,在她的跨下嬉笑。馮生顧不得細問,與紅玉相抱痛哭。紅玉也很悲傷,一會兒,推著小孩說:“你忘記你的父親了嗎?”小孩拉著紅玉的衣襟,瞪著眼睛看著馮生。馮生仔細一看,這小孩就是福兒,非常吃驚,哭著問道:“孩子是從哪里找來的?”紅玉說:“我實言相告吧,過去我說我是鄰居家的女子,那是假話,我實際是個狐仙。正趕著夜間走路,見小孩在山谷啼哭,便抱養在陜西。聽到大難已消除,就帶來與你團聚?!瘪T生揮淚拜謝。福兒在紅玉懷里,就像依戀著母親,竟然不再認識父親了。天還沒亮,紅玉便急忙起床了。馮生問他,紅玉說:“我要走。”馮生光著身子跪在床頭,哭得抬不起頭來。紅玉笑著說:“我其實是在騙你。如今重新開創家業,非得早起晚睡勤苦持家不可。”說完便剪除雜草,持帚打掃,像男人一樣干活。馮生擔心家中貧困不能養活自己,紅玉說:“只請你閉門讀書,不必過問家庭收入的有無,大概不會被餓死吧。”就拿出銀子買了織布工具,租了十幾畝田,雇人耕作。她自己扛鋤除草,修補破屋,天天如此已成為常事。街坊鄰居聽說她賢惠能干,越發愿意幫助她。大約半年時間,家業興旺,生活富裕。馮生說:“劫難之后,你又重新白手起家。然有一事還沒有安排,怎么辦?”紅玉問是什么事,馮生回答說:“考試日期已近,可我被革除的生員資格還沒有恢復?!奔t玉笑著說:“我已拿了四兩銀子捎給學官,已經把你的資格恢復在案了。要是等你說話再辦,早就耽誤了。”馮生聽后更覺紅玉神奇。這次考試,馮生中了舉人。馮生三十六歲時,已是肥田相連,大屋寬闊了。紅玉輕盈柔美如隨風欲飄,而勞作起來則像農家婦女一般;雖然在寒冬時節勤苦勞作,可雙手總是細膩光潤。她自己說是二十八歲,而別人看來卻像是二十出頭的人。
異史氏說:“兒子賢能,父親有德,所以他們得到的報答是俠義。不僅人俠義,狐也俠義。他們的相遇也很神奇!然而官宰昏庸荒謬,令人發指,震震入木的匕手,何不稍往床上移半尺呢!假若蘇舜欽讀到這個故事,一定會滿飲一大杯酒說; ‘真可惜,沒有擊中他!’”
【總案】 劣紳宋御史橫行鄉里,強奪民妻,毆傷人命;馮相如控告無門,含冤莫伸。但明倫評曰:“世道暗昧,無日無天,令人發指。”在這黑暗的現實中,作品寫了一位“人俠”和一位“狐俠”的扶危濟困,除暴安良。虬髯豪客嚴懲惡霸,警告昏官;他的義行體現了一個窮書生不堪壓迫而又無力報仇反抗的愿望。狐女紅玉,最初幫助馮相如娶妻成家;之后,馮生被冤,又代撫孤兒,重建家庭。紅玉對馮相如的愛情,滲透著對善良而貧苦的讀書人的仰慕與同情。王阮亭贊曰:“程嬰、杵臼,未嘗聞諸巾幗,況狐耶!”紅玉的美德是現實生活中所少見的,因而更顯得高尚,更具有理想色彩。
何垠評曰:“俠殺御史一家而不殺宰,意宰之不勝殺也。當興訟時,上至督撫,卒不能直,獨宰也乎哉!”的確,俠義的個人力量并不能從根本上消除人間的不平。但是作品借以抒發作者對舊世界的憤懣和不平,卻是非??少F的。
朱強
上一篇:夜談隨錄《米薌老》原文|注釋|賞析|譯文
下一篇:甘澤謠《紅線》原文|注釋|賞析|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