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王褒
嗣宗窮途,楊朱歧路。征蓬長逝,流水不歸。舒慘殊方,炎涼異節。木皮春厚,桂樹冬榮。想攝衛惟宜,動靜多豫。賢兄入關,敬承款曲。猶依杜陵之水,尚保池陽之田。鏟跡幽溪,銷聲窮谷。何其愉樂,幸甚幸甚!
弟昔因多疾,亟覽九仙之方;晚涉世途,常懷五岳之舉。同夫關令,物色異人;譬彼客卿,服膺高士。上經說道,屢聽玄牝之談;中藥養神,每稟丹砂之說。頃年事遒盡,容發衰謝,蕓其黃矣,零落無時,還念生涯,繁憂總集。視陰愒日,猶趙孟之徂年;負杖行吟,同劉琨之積慘。河陽北臨,空思鞏縣;霸陵南望,還見長安。所冀書生之魂,來依舊壤;射聲之鬼,無恨他鄉。
白云在天,長離別矣!會見之期,邈無日矣!援筆攬紙,龍鐘橫集。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
〔注釋〕 嗣宗窮途:嗣宗,阮籍的字。阮籍,三國魏文學家,與嵇康齊名,為竹林七賢之一。他不滿司馬氏的橫暴,縱酒昏酣,常獨自駕車出游,任其亂走,到無路可行的地方便慟哭而返。事見《晉書·阮籍傳》?!钪炱缏罚簵钪欤瑧饑鴷r魏人,又稱楊子。《列子·說符》:“楊子之鄰人亡羊,既率其黨,又請楊子之豎追之。楊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眾?’鄰人曰:‘多歧路?!确?,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薄≌髋睿邯q飄蓬。與下文“流水”,均喻遠行的人?!∈鎽K殊方:悲喜北方與南方不同。舒:豫、樂。慘:悲。 炎涼異節:冷熱與南方季節不同?!z衛:保養身體。 款曲:衷情,詳盡情況?!《帕辏涸诮耜兾魑靼彩袞|南。本名杜原,又名樂游原。漢宣帝在此筑陵,改名杜陵。張仲蔚、蔣詡曾隱居于此,終身不出。事見嵇康《高士傳》。此指周弘讓。 池陽:故城在今陜西涇陽縣西北,因在池水之陽而得名。民歌曰:“田于何所,池陽谷口。鄭國在前,白渠起后。” “鏟跡”二句:銷聲匿跡于深山幽谷之中。此指周弘讓隱于句容之茅山,頻征不出。 九仙之方:道家餐霞食露、修煉養生的方法?;雍灭D術,食其精。隱巖山,受伯陽九仙法。事見《列仙傳》?!∥逶乐e:向長好通《老》、《易》,“與同好北海禽慶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終”。事見《后漢書·逸民列傳》?!£P令:指周時關令尹喜。相傳老子西游,關令尹喜先見其氣,知真人當過,候物色而跡之,果得老子,強留為著書。事見《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異人,指老子?!》吒呤浚呼斨龠B,戰國齊人,高蹈不仕,為人排難解紛而無所取,各國客卿對他衷心信服,稱為“齊國之高士”,后逃隱海上。事見《戰國策·趙策》、《史記·魯仲連列傳》?!⌒蛑劊褐傅兰业膶W說。玄牝,衍生萬物的本源。《老子》:“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 中藥養神:中藥,一種養性之藥。“神農曰:上藥養命,中藥養性。”見嵇康《養生論》?!〉ど爸f:道家煉丹以求長生的學說。 蕓其黃矣:花草枯黃貌。《詩·小雅·苕之華》:“苕之華,蕓其黃矣。”視陰愒(kài愾)日:看著日影嘆息曠廢時日而又急不可待?!蹲髠鳌ふ压辍罚黑w孟視陰曰:“朝夕不相及,誰能待五?”后子出而告人曰:“趙孟將死矣。主民,玩歲而愒日,其與幾何?”趙孟,即趙盾。春秋時晉大夫。此以趙孟自比,嘆息歲月已逝,來日難久。 劉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無極)人。少與祖逖為友,有志恢復中原。愍帝初,任大將軍,都督并、冀、幽三州諸軍事,與段匹 (dī滴)共討石勒。后兵敗投奔段匹,段收琨下獄,殺于獄中。此以劉琨自喻,謂心中充滿悲痛?!『雨枺航窈幽厦现?。鞏縣:今屬河南。東周所居?!“粤辏簼h文帝劉恒的陵墓,在長安東郊。長安:漢代的都城,故城在今陜西西安市西北。上二句語出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苯枰员磉_對故都的懷念。 射聲之鬼:班超出使西域三十一年,官至西域都護、封定遠侯。后因久在絕域,年老思鄉,上書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門關?!逼涿冒嗾岩酁橹蠒驓w,帝感其言召回,拜為射聲校尉。旋因胸疾而卒。射聲之鬼,指班超?!↓堢姡簻I流貌。蔡邕《信立退怨歌》:“空山歔欷,涕龍鐘兮?!?/p>
這是南北朝后期文壇名家王褒的一篇駢體書信。王褒是梁朝重臣,公元554年,西魏宇文泰攻陷江陵時,他被俘送往長安。由于他在南朝的聲名,宇文氏封他為石泉縣子,尋加開府儀同三司。公元557年,南朝陳霸先代梁為陳,后三年,北朝宇文邕為周皇帝,兩國開始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并許其還歸國。陳氏乃請王褒及(庾)信等數十人。武帝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并惜而不遣”(《北史·庾信傳》)。當陳的先期使者尚書周弘正到長安時,王褒因與周曾同在梁元帝江陵朝廷內供職,又與他弟弟周弘讓相善,心情十分高興。后得知仍要繼續留在北地不能南歸時,心中無限悵惘,寫成了這封書信,托來使捎給周弘讓,向故人陳述了自己羈留長安的境遇、心情和期望。
這封信一起首就極其不凡,援引阮籍、楊朱作比,表現其凄苦的情懷。他說自己身處北地,如同阮籍的處于窮途,楊朱的立于歧路。但阮籍處于窮途,卻慟而能返;楊朱立于歧路,亦泣而能歸。而自己連阮籍、楊朱也不如,像蓬草飛逝,流水東去,永遠也不能回返。北地春遲秋早,與江南“炎涼異節”;不似“江南燠熱,桔柚冬青”(周弘讓復信中語)。他生活在北方的環境里,就更因不堪忍受而思念江南了。作者借北地凄涼景色的渲染,有力地烘托出了他望歸不能的心情。他推想故友在南朝的生活,當是適意而愉快的。周弘正來到長安,帶來周弘讓“鏟跡幽溪,銷聲窮谷”的信息,故友能在暮年遂其心志,棲居幽谷,嘯傲日月,飲霞吸光,服頤期養,這是何等幸運啊!通過他對周弘讓晚年得歸舊所的欣悅,表達了自己的企慕之情。
王褒在南朝時,曾多次與周弘讓同游茅山。周弘讓的“猶依杜陵之水”,更勾引起他欲歸江左,忘情山水的想法。他向老友傾訴了自己對求仙訪道的夙愿,自稱“昔因多疾”,早有“亟覽九仙之方”的追求;“晚涉世途”,更是“常懷五岳之舉”的情思。過去一直追慕求仙訪道,聽禪悟化,煉丹服藥,以求益壽延年。但事與愿違,而今年至暮期,“容發衰謝”,“零落無時”,仍身陷異域?;仡欉^去的生活道路,想想未來有限的時日,心中憂思叢集。他像趙孟一樣“朝夕不相及”,來日難久;像劉琨一樣被囚系,身阻塞外,難生羽翼,不能返回故鄉。文章從對往日的回想轉到對現今境遇的慨嘆。前半對夙愿極力鋪陳,恰為后半理想失落張本,前后形成鮮明的對照,表現出他的鄉關之思的切迫。人總是難忘故國的。他因年老不能生還故里,但仍望魂歸舊國,無作他鄉之鬼,這表現了他至死不忘故國的情懷。
信的結末,作者想到自己年暮力衰,羈留塞外,與老友永無相見之期,“援筆攬紙”,不禁老淚縱橫。這一段既總攏全篇,又活畫出了自己情痛難忍、不能自持的情狀。這封書信在極其有限的篇制內,寫人寫己,寫聚寫散,寫生寫死,使之融于一體,表現鄉關之思,情溢滿紙,酸楚入骨,哀思無涯,痛徹千古。周弘讓接信后,“開題申紙”,“聲淚俱咽”,感慨萬分,立即寫了《復王少保書》,痛呼:“子淵子淵,長為別矣!”足見這封信感人至深了。
這是一篇駢體書信,對仗工整。有四字句與四字句組成上下兩聯相對的:如“嗣宗窮途,楊朱歧路”;“鏟跡幽溪,銷聲窮谷”。有四六句組成上下兩聯相對的:如“昔因多疾,亟覽九仙之方;晚涉世務,常懷五岳之舉”;“視陰愒日,猶趙孟之徂年;負杖行吟,同劉琨之積慘”。也有上四四與下四四組成上下兩個長聯相對的:如“同夫關令,物色異人;譬彼客卿,服膺高士”;“河陽北臨,空思鞏縣;霸陵南望,還見長安”等。句式整齊,對偶工切,有珠聯璧合之巧。同時這封書信全篇幾乎每句用典,多而精巧,其中有的援引古人古事為典,如嗣宗、楊朱、趙孟、劉琨等,借以自況表達自己年老思鄉之情。有的則暗用典故,如“猶依杜陵之水,尚保池陽之田”;“書生之魂,來依舊壤;射聲之鬼,無恨他鄉”,前者指張仲蔚、蔣詡隱居之事,后者指班超思歸之求,暗含古人古事。這加強了文章的表現力,豐富了文章的內容,更顯得文意曲折、深沉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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