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俞明震
言從天竺寺,偶步下云房。
新霽鈴聲活,晨炊松葉香。
片云駐靈石,一鳥答松篁。
檐蔔花仍在,禪心但坐忘。
杭州西湖的西南,在青山翠谷之中,有一著名寺廟,便是靈隱寺。靈隱寺前,一峰突兀,就是傳說自天竺(印度古稱)飛來的靈鷲峰。自靈鷲峰沿山坡石板路迤邐而上,到瑯珰嶺,皆稱天竺,分上、中、下三地。下天竺有法鏡寺,依靠著靈鷲山麓;中天竺法凈寺,近稽留峰北;上天竺法喜寺,已在白云峰下,屬北高峰一脈了。自下天竺直上,一路竹篁松陰,山青溪碧,風(fēng)景極是幽美。自唐宋以來,一直是高僧駐錫修持的寶地。以天竺為題的詩,也不可勝數(shù)。在許多詩作之后,如何入手寫天竺景色呢?俞明震《天竺》詩,即有新的體味。
天竺是佛院之地,以此為題材,總免不了涉及寺廟佛理,此詩“云房”、“靈石”、“檐蔔花”、“禪心”等詞匯,就是鮮明的痕跡。不過,詩人筆下的重點(diǎn),并不是伸述此地是佛子修行的最佳地點(diǎn),更不是借景色幽絕推衍出佛理的永恒。詩人筆下的重點(diǎn),是生氣勃勃的充滿生命力和發(fā)展傾向的自然萬物,因此留給讀者一種蓬勃的朝氣和活潑的生氣。詩人選取雨后初晴的時(shí)刻,離開了天竺寺的云房(僧人居室),走下了山道。“新霽鈴聲活,晨炊松葉香”,被久雨抑滯的寺廟檐角的鈴鐸,仿佛蘇醒過來,有了生命,發(fā)出活潑清脆的鈴聲。空氣清新,微風(fēng)過處,聞到晨炊燒松枝松葉發(fā)出的清香。寺院的環(huán)境,在鈴聲松香中,在久雨初晴時(shí)刻,一下子生動(dòng)起來,莊嚴(yán)肅穆的佛地充滿了生氣。“片云駐靈石,一鳥答松篁”,飄過的白云也停駐在石峰上舍不得離去,鳥聲和松濤竹音相互和鳴。天上的白云,山巒的石峰,還有那小鳥,那松樹、竹篁,都?xì)g快地生活,都有了活潑的生命。其實(shí),從“新霽”二句開始,詩人就把自然物擬人化了。鈴聲、松香、片云、靈石、一鳥、松篁,都被賦予人的活潑生動(dòng)、歡快愉悅的感情。這些自然物都是人化了的自然物。藝術(shù)家人化自然的目的,在于借被人化自然物的動(dòng)態(tài)和靜態(tài),傳達(dá)自己內(nèi)心的感情波瀾。讀者也可以從這幅活潑歡愉的山間景色畫圖,體會(huì)到一種愉快的心境和活潑的生命力。
最后兩句“檐蔔花仍在,禪心但坐忘。”這在題材上承接天竺是佛寺集中地這一層意思,在意境上仍然歸結(jié)了明麗活潑山水使人留戀忘返的情趣。檐蔔花為梵語譯名,意謂郁金花,有人解釋這就是梔子花,花色黃白,香氣濃烈。坐忘語出《莊子》,指人忘掉形體意識(shí),“同于大道,此謂坐忘。”實(shí)指人與物同一,在宇宙規(guī)律中和諧而永恒。俞明震詩最后兩句,以梔子花香的濃烈,暗喻天竺景色深沉彌久的吸引力;以莊子坐忘的境界,暗喻在此地修禪和享受此地山間幽雅景色是統(tǒng)一的,都使人的精神境界得到永恒。
同是幽雅環(huán)境,有人寫得凄清幽絕,流露感傷情懷;有人寫得明麗活潑,表達(dá)歡愉心境。以靜修的寺院和幽靜的山間為題而寫得這樣生氣勃勃的天竺詩,并不多見,所以后人好評(píng)甚伙,也是自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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