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登黃鶴樓·陳恭尹
郊原草樹正凋零,歷歷高樓見杳冥。
鄂渚地形浮浪動,漢陽山色渡江青。
昔人去路空雲水,粵客歸心向洞庭。
莫怨鶴飛終不返,世間無處托仙翎。
黃鶴樓在湖北省武昌西漢陽門內黃鶴山上。世傳黃鶴山因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得名(見《齊諧志》),山勢綿亙如長蛇奮躍瞰江,其首隆起似高冠,故又名蛇山或高冠山。在山之陰有費文祎洞,亦傳為駕黃鶴仙去者,樓即因費文祎登仙,每乘黃鶴于此憩駕而得名(見《寰宇記》)。又有《藝文類聚》卷六三引《述異傳》說:“荀環,字叔偉,寓居江陵,憩江夏黃鶴樓上,望西南,有物飄然,降自云漢,俄頃巳至,乃駕鶴之賓也,鶴止戶側,仙者就席,羽衣虹裳,賓主歡對,辭去,跨鶴騰空,眇然煙滅。”
本來登蛇山之巔俯瞰大江已令人心曠神怡似覺身心飄浮脫塵埃,再聯想到種種登仙的故事怎能不思緒翻騰!唐崔顥《黃鶴樓》詩:“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為寫登樓懷古思鄉之愁的絕唱。而陳恭尹登黃鶴樓作此詩雖不及崔詩負有盛名,然其國破家亡之痛,蒼涼悲憤之情卻極為深沉,與崔詩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作者為抗清志士陳邦彥之子,其父殉難時他才十余歲。1659年南明覆亡,他懷著巨痛創傷南歸隱居不仕,從河南往故鄉南海(今屬廣東佛山市)途經武昌登臨黃鶴樓作此詩,時正值歲暮,蒼茫乾坤,思古撫今,情懷激蕩,感慨萬分!
首聯“郊原草樹正凋零,歷歷高樓見杳冥。”點題并概括地描寫了季節的變化、時間的遷移產生的環境氣氛與人的情緒。曠野草木枯凋零落,黃鶴樓空唯見仙人跨鶴騰飛而去的渺茫極遠的雲路,天地間一片凄涼景色,令人感到空虛迷惘,失家亡國之情盡在不言中。
頷聯寫登樓眺望,進一步通過山光水色的描寫表現其胸中的郁憤。“鄂渚地形浮浪動”概指“芳草萋萋鸚鵡洲”的地形變化,正在激流中沖撞浮動著(據《水經注》鸚鵡洲曾沉沒于江中三百年,后又逐漸淤積,至清乾隆間復成)。“漢陽山色渡江青”謂“晴川歷歷漢陽樹”的綠色已不復存在,唯見渾濁的江水碧如藍,這本歲暮的自然景色,詩人用擬人化手法說是青色渡江,江山易色,影射了現實的改朝換代。地形山川的浮動、變色形象地表現了詩人不安的心境。
以上四句以景抒情,頸、尾兩聯則更深一層抒發內心悲憤之情表白自己的態度。既然“昔人已乘黃鶴去”僅有“白云千載空悠悠”只得歸隱洞庭。詩人雖未言愁,但其意境是從“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創新出來的,讀此二句愁緒油然而至,而且“粵客”只“歸心向洞庭”仍是他鄉游子,奈何不愁!
尾聯“莫怨鶴飛終不返,世間無處托仙翎”。更是寓意深沉,借黃鶴飛仙故事評古論今。“昔人”“飛鶴”是指代詩人心目中的明王朝,它一去難返既成事實,然而卻不必怨他,怪只怪、怨只怨、根只恨這人世間雖大卻無小小飛鶴容身之地。當然這一見解有偏見,但卻無疑表現了詩人對明王朝的忠誠與愛戀。
這首詩的特色在于意境的創造上。首先是詩人巧妙地溶化崔顥《黃鶴樓》詩意境入自己的感情創造出此詩的意境,使詩境更為深廣,表達深刻的感情。如:崔詩有“歷歷漢陽樹”,陳詩只見“歷歷高樓”,顯然更是一番凄涼景色。其次是善于選擇意象構成意境,表達對故國之思,明太祖取天下圍武昌時就是屯兵高冠山俯瞰城中,一鼓拔之取勝的,詩人登臨黃鶴樓其用心很明顯。又如:“杳冥”能使人立即想到鶴飛樓空;“鄂渚”“漢陽山色”會將鸚鵡洲的芳草、漢陽樹的一片春色浮現眼前與現實對比。而“凋零”“杳冥”與“浮浪動”“渡江”等意象則動靜結合構成空茫不定的意境達到以自然景象表現人的復雜情緒的效果;以“云水”“洞庭”“鶴飛”等意象構成煙水茫茫前途渺渺此恨綿綿的思想境界,從而表現了詩人的愛國熱情,突出詩的主題。
上一篇:歲暮雜感·吳祿貞
下一篇:天津問津書院姜塢先生主講于此八年外舅重游其地感欲為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