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炎
孤游萬竹山中,閑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黍離之感。時寓甬東積翠山舍。
萬里孤云,清游漸遠,故人何處?寒窗夢里,猶記經行舊時路。連昌約略無多柳,第一是難聽夜雨。漫驚回凄悄,相看燭影,擁衾無語。
張緒歸何暮?半零落依依,斷橋鷗鷺。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只愁重灑西州淚,問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猶倚梅花那樹。
【注釋】萬竹山:山名,在今浙江省天臺縣西南四十五里。據《嘉定赤城志》載,此山絕頂名新羅,嶺上萬竹競秀,平曠幽窈,自成一村。黍離:《詩經·王風》中的篇名,內容是寫周平王東遷后,一位士大夫重經西周故都,見舊時宮室已成平地,長滿黍稷,心中凄然,故吟此詩以寄托亡國之痛。甬東:今浙江省定海縣。連昌:唐代宮名,高宗所置,在河南宜陽縣西,多植柳,元稹有《連昌宮詞》。張緒:南齊吳郡人,字思曼,官至國子祭酒。風姿清雅,齊武帝置蜀柳于靈和殿前,嘗言道:“此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斷橋鷗鷺:借指當年在杭州時結交的故友。西州淚:見前《八聲甘州》(記玉關)注。杜曲:唐時地名,在京師長安城南,為豪門大族聚居之區。此處代指南宋都城杭州的大族居住區。“恐翠袖正天寒”二句:化用杜甫《佳人》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之句,而以梅花代修竹。
【鑒賞】這是一首抒情詞作。寫作此詞時,南宋滅亡已二十多年。作者當時流寓于甬東,他的心里依舊無法淡忘故鄉杭州,便在此詞中通過對杭州的懷念表現出一種深沉的故國之思。
上闋寫夢中及夢醒后的感觸。開篇至“難聽夜雨”寫夢中所見,把“萬里”“清游”的行程作了一個概括性的交待。把自己比擬為漂浮萬里的一片“孤云”,極言落魄狀。人在落魄時,最渴望的是親情和友情。然而越是這樣,越難得到親友的關愛:“故人何處?”故人都不在身邊,作者當時心情的不平靜是不難想見的。“連昌”等句是夢境,字面上是唐宮,實際指宋朝的故宮。“無多柳”,寫的是秋深葉落的季節特點,同時又象征南宋的衰敗與覆亡。“難聽夜雨”,寫的是秋雨淅瀝之聲。“無多柳”,再加上秋雨淅瀝,豈不更加凄慘,所以說“第一是難聽夜雨。”“漫驚回”以下三句寫夢醒后的情景。“燭影”寫客舍的孤單,“擁衾”寫秋寒難耐。
下闋寫“心事良苦”。“良苦”以前是對故都的向往,以下則是對“故人”的懷念,與開篇三句相呼應。杭州是南宋的都城,同時也是生他養他的故鄉。詞人不僅想念西湖的“斷橋”,而且還掛懷斷橋邊的“鷗鷺”。故鄉的山水美好,但美好的風景總是跟人的生活密切聯系在一起的,所以他更不能忘懷那給他美好印象的“杜曲人家”,他更熱愛“翠袖正天寒,猶倚梅花那樹”的理想中的“佳人”。這首詞正是通過這種由淺入深,由表及里的手法,層次分明地展示出作者對故國的熱愛,對堅持民族氣節不肯投降為官的故人的熱愛。
這首詞在構思上比較特別,它主要是通過夜雨來烘托秋夜的凄涼,并由此散發開來,把自己漫游的經歷與“黍離”之感串接成為一首凄愴纏綿的抒情詩。
上一篇:王沂孫《長亭怨慢·重過中庵故園》宋詞賞析
下一篇:周密《瑤花慢·朱鈿寶玦》宋詞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