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非寓言·瘋子》寓言賞析
我在瘋人院的花園里遇到了一個青年,面容蒼白、秀麗, 可又充滿詫異的神色。
我坐在長凳上他的身邊, 我開口道:“你為什么在這兒?”
他驚訝地瞧著我, 然后說道:“這是個不禮貌的問題,不過我還是要回答你。我的父親要我成為同他一模一樣的人,我叔父也指望我同他一個模樣。我的母親但愿我活象她那大名鼎鼎的父親。我的姐姐以為她那航海的丈夫是個十全十美的榜樣,要我亦步亦趨地學他。我的哥哥認為我應該象他一樣當個運動員。
“我的老師們亦復如此,要我成為哲學博士、 音樂大師和邏輯學家,他們也都是堅決的。每個人都只要我成為他的尊容在鏡子里的反映。
“所以我就到這個地方來了。我覺得這兒瘋人院倒比較神志清醒。至少,我可以成為我自己。”
于是那青年突然向我轉過臉來, 問道:“可是請你告訴我,難道你也是被教育和善意的忠告趕到瘋人院來的嗎?”
我回答道:“不, 我是個訪問者。”
那青年便說:“噢,有的人就住在瘋人院里墻壁那一邊,原來你就是其中之一啊。”
——紀伯倫《流浪者》(同上)
文學史上不乏以瘋人為主人公的作品(如果戈理和魯迅同以《狂人日記》為題的短篇小說)。紀伯倫的這則寓言立意新穎, 以一個自愿進入瘋人院的青年的自白,集中批判了扼殺個性、違背青少年成長規律的教育觀點, 表現了資產階級的解放個性、發展自我的進步要求。
寓言基本上是青年對訪問者的回答,很少姿態、行動描寫,可是“瘋子”的形象卻相當鮮明,這是因為青年那一席話激昂悲憤,感情色彩強烈,有力地表現了一個渴望沖決精神羅網的年輕人寧折不彎的神情風貌。
父母、兄姐和老師都疼愛這個青年,對他寄予厚望。可是,他們的愛畸形地發展為自私的固執,他們把殷切的期望變為說一不二的命令。這樣,教育就成了統治,而“善意的忠告”也就變成了束縛孩子身心的繩索。青年人本應在大自然和社會中自由自在地發展個性、充實自己,應當被允許(哪怕僅僅是嘗試) 自行選擇對他最合適的道路、從事最能發揮他的才智的職業。寓言中的青年無法擺脫過于“關心”他的人們為他制作的一副副鐐銬, 找不到爭取解放的光明之路, 只好躲到瘋人院里維護他的清醒神志, 保持獨立的自我。這是多么悲慘的歸宿!
《瘋子》的寫作并非偶然。 早在1923年發表的散文詩作《先知》中,作者便表述過類似的觀點。他應邀給人們談如何對待孩子時說:“你們可以給他們以愛,卻不可給他們以思想。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又說:“你們可以努力去模仿他們,卻不能使他們象你們,因為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與昨日一同停留。”這些話也許有絕對化之嫌,但這種倡導青年一代自由發展個性,反對奴隸式、翻印式教育的主張,在總體上顯然是充滿生氣、具有進步意義的。
作者在《瘋子》中表達的憂憤不是無的放矢。寓言集《流浪者》寫于詩人晚年,當時他身在紐約,卻時時心系天邊外苦難深重的祖國黎巴嫩,熱望她的文學、教育和整個文化都能從千百年因循守舊的習氣中解脫出來,開創生機勃勃的新局面,以適應新一代人民的自由意志,推進民族解放與社會改革事業。
今天我們欣賞《瘋子》,不但可以感受紀伯倫憂民憂國的高尚情操,也可以從作者的教育觀獲取教益。我們有些父母、一心望子成龍,有些教師盼生成才,可他們不是科學地引導青少年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去學知識、長見識,而是從幼兒園到大學,老是把孩子牽著走、抱著走,不尊重孩子個性,剝奪受教育者的自主權利。我們僅僅批判片面追求升學率之風不足以根本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同時深挖封建倫理觀念在教育思想中的殘根余孽,才能收標本并治之效。否則,在我們的青少年中,難保不會出現紀伯倫筆下這樣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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