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當綢繆》寓言賞析
衛國的國君衛靈公不是一個明君,衛國也只是一個小國,但衛靈公的名聲卻異乎尋常的大,因為他被傳為擁有二寶。所謂二寶,并不是什么珠寶,而是活生生的寶貝,其中之一是被稱為諸國妖艷第一的夫人南子,另一個就是彌子瑕。
彌子瑕是個男人。但男人有很多種,五大三粗,威猛有力的男人很多,也有長得纖細秀麗,比女人更女人的男人,彌子瑕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在諸國那些好傳是非的人嘴里,衛靈公那位有名的夫人南子吃醋的故事也是不厭的談資,而南子吃一個男人的醋,則讓這種談論平添了幾分詭秘的冶艷。不過,不管旁人如何談論,不知道彌子瑕性別的話,他的確算得上一個美人。有人傳說,讓諸國那些有名的美女與穿上女裝的彌子瑕站在一處,其中最為搶眼的,必定是彌子瑕。衛靈公雖不是明君,卻是個多情種子。對于彌子瑕,他從來不吝惜什么。只要彌子瑕想要的,衛靈公必定不顧一切為他做到。衛國雖是小國,終究是一個國家,彌子瑕想要的,也不是天上的月亮星星之類辦不到的事,所以當真是要什么有什么。
這一天,衛靈公上完了朝,回到寢宮,有點迫不及待地問左右:“彌子瑕到哪里去了?”
左右卻有些猶豫,道:“彌公子老母有病,他回家看望去了。”
彌子瑕雖然也是個官,但從來不用向衛靈公請假。衛靈公雖說有點遺憾,但也沒有在意,道:“是這樣啊。”
左右仍然有些不安,道:“大公,還有一件事。”
左右的聲音很遲疑,衛靈公鼻子里哼了一聲,道:“還有什么事?”
“彌公子將大公的馬車駕出去了。”
依照衛國的國法,偷駕君主馬車的人應當判處剜去膝骨的刖刑。這條命令雖然很早就有,但從來沒有人犯過。誰也沒有這個膽子,也沒有這個條件可以偷駕衛靈公的馬車——當然,是在彌子瑕之前。衛靈公呆了呆,臉一下黑了,道:“駕了我的馬車?”
左右的臉變得煞白,一下跪倒在地,道:“大公,小人勸阻過彌公子,但彌公子不聽我的。”
衛靈公想了想,面色一下又開朗了,道:“哈哈,彌子瑕真是個孝順兒子啊!為了母親的原因,連要受刖刑都忘了。”
等彌子瑕回來,衛靈公就挽著他的手去果園里游玩。果園里瓜果甚多,衛靈公帶著彌子瑕左看右看,一路指點,走到了桃園里。衛國的桃園也頗有點名聲,傳說當初夸父逐日,渴死后手杖化為桃林傳下的種子。不過現在桃林里的桃子大多還沒有成熟。彌子瑕看得嘴饞,從樹頭摘下半熟的桃子咬了一口,覺得很酸,便順手扔在一邊。這些桃子都是衛靈公最愛之物,管桃園的人見彌子瑕如此糟糕,大為忐忑,但看衛靈公卻笑呵呵的沒一點生氣的樣子。
摘了七八個,彌子瑕忽然看到樹葉叢中有一個桃子長得很大了,順手摘了下來。這個桃子應該是早熟的品種,長得又圓又大,頂端還有一抹緋紅,看上去就很悅目。彌子瑕拿起來擦了擦,咬了一口,叫道:“公爺,你嘗嘗,這桃子可真甜。”
這桃子已被彌子瑕咬殘了。平時衛靈公吃東西很講究,色香味形缺一不可,上菜時若是菜式擺放得不好看,廚子都要被治罪,讓他吃別人吃過的桃子,那是不可想象的事。但今天衛靈公卻大為開心,接過來咬了一口,道:“不錯不錯,真的很甜。”
就這樣過了幾年。俗話說花無百日紅,彌子瑕雖然長得美麗,終究是個男人。雖然仍是天天撲粉修飾,但隨著年紀增大,他的胡子長了出來,聲音也不再是嬌脆的童音。以前看到彌子瑕,衛靈公就覺得眼前這人如同美玉琢成的一般可愛,可現在看來,這個鬢邊留著鐵青胡子茬,說話有點甕聲甕氣的男人實在有著說不出來的討厭。可彌子瑕全然未覺,該撒嬌還要撒。終于,有一天他撒嬌撒得不是地方,衛靈公怒火燃起,喝道:“將彌子瑕抓起來!”
雖說彌子瑕一直恃著衛靈公嬌寵,但他倒一直沒做什么不法之事。將他抓起來后,要定罪卻是個難題。管刑律的官員左右為難,就來稟告道:“大公,彌子瑕現在被抓了,不過該定他個什么罪?”
“什么罪?”衛靈公鼻子里哼出一聲,“某年某月某日,彌子瑕私駕國君座車,為大逆之罪;某年某月某日,他將吃剩的桃子讓我吃,又是大逆之罪,這還不夠么?”
入選理由:
變故隨時來臨,必須早作準備。
燕壘生語:
彌子瑕的故事在歷史上很有名,因為他是有史記載的最早的同性戀者之一,這個故事里的“余桃”也成為中國男同性戀的典故。
對于同性戀,現在的看法是越來越寬容,認為那并非病態,而是一種正常現象。不過我們不去關注這方面,僅僅看一下這個故事本身。同樣是彌子瑕做過的兩件事,當他受到寵愛時,衛君說的話都是為他開脫。一旦不受寵了,這兩件事馬上便成為罪行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這兩句話春秋時雖然還沒有,但彌子瑕一定深切地感受到了。彌子瑕在得寵時,當然不會想到別的,馬照跑,舞照跳,桃子也照舊吃,可是這些原本在衛君眼里的美好轉瞬間就變成丑惡,他本人當然不愿看到,也不愿相信。可是不管他如何不愿,事情仍然發生了,這時不妨問他一句,當初干什么去了?為什么不早點想到會有今天?
俗話說爬得越高,跌得就越重,那么想要跌得不重,最好的辦法不是加上重重保險,而是別爬那么高。這個道理古人早就知道,《詩經·衡門》中就說“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娶妻,必齊之姜”。吃魚不用非吃黃河里的魴魚,娶妻也不用非娶齊國姜氏的姑娘,固然也是吃不起、娶不到的窮小子的自我安慰,但道理說得并沒有錯。我們不知道將來會怎樣,多作準備,不要過于追求享受總是對的。彌子瑕的錯誤,與其說是他曾私駕衛君馬車,以及給衛君吃剩下的桃子,不如說他是沒有為年老色衰后的下場多作準備。我們不必去責備衛君如何涼薄,對于現實,我們只能適應,無法改變。這結果固然令人沮喪,但再沮喪也只能承認。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事見得多了,也就認為那是正常現象,那么就應該未雨綢繆,多為將來作好準備。就如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暫時的稱心如意都不必太過得意,不妨多想想一旦失去這種稱心如意時我們該怎么辦?這并不是杞人憂天,而是一種準備,讓我們不至于在變故來臨時會手足無措。畢竟,站在時代最前列的弄潮兒并沒有幾個。作為我們這些平凡的百姓,不能指望永遠風平浪靜,工作、健康、生活,每一方面都有可能會出現問題,那么就應該,也必須為應付可能出現的浪濤和旋渦作好準備。
原文回放:
昔者彌子瑕有寵于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刖。彌子瑕母病,人聞有夜告彌子。彌子矯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忘其刖罪。”異日與君游于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啗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彌子瑕色衰愛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嘗矯駕吾車,又嘗啖我以余桃。”故彌子之行,未變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后獲罪者,愛憎之變也。
——《韓非子·說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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