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童話《[日本]浜田廣介·海島的狐貍》鑒賞
[日本]浜田廣介
在一個小小的海島上,盛開著火紅的山茶花。在溫暖明媚的陽光下,一朵朵花兒開得很飽滿。其中還有含苞欲放的花蕾,而山茶花的葉子呈墨綠色,閃閃發亮。湛藍色的海面,銀帆點點,仿佛一動也不動。
在這小海島的一個山坡上,有一座寺廟。從寺廟的套廊可以看到很美妙的景色: 蔚藍色的天空,湛藍色的海,懸崖上的松樹,房屋的影子,牛和放牛娃……所有的景色都可以畫成一幅優美的圖畫。
套廊的油漆油光發亮。一天,這里突然來了一個白色的東西。當然,這不是人,是一個像狗但又不是狗的動物,它有一條粗粗的尾巴。
是什么呢?你已經知道了吧,是一只狐貍。
狐貍住在寺廟后草木繁茂的高山里。狐貍見到人,并不驚慌失措,它能悄悄地躲起來。而人也看慣了它,誰也不追趕它。但是,村里有狗,狗見到狐貍,就要兇猛地、不停地吠叫,因此,狐貍格外小心。它總是悄悄地溜出來。
有一天,它悄悄地跑到套廊上來,在套廊上留下了點點的腳爪印。廟里的和尚見到腳印,說:“這家伙,今天又出來了。”和尚知道,狐貍是趁人不在時,用鼻子在地上嗅著,然后偷偷地把佛壇上的供品吃掉。
現在,白狐貍就是這樣地用鼻子嗅著,來到佛壇前的。它見到佛壇上的碗里盛著三個大饅頭。它餓極了,饞得厲害,吃了一個,又叼起一個吃進去。當它正要叼起最后的一個時,突然聽到腳步聲。它回過頭,看到大門口進來一個人,狐貍立刻躲到柱子后面。
傳來一個老人輕輕的說話聲。
狐貍從柱子后邊縮著脖子再向大門那邊望去。它看到一位從未見過的老婆婆拄著拐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狐貍再仔細一看,老婆婆的眼睛緊閉著。
“怎么,怎么,原來是瞎老太婆呀!”
狐貍自言自語地說著,從柱子后面慢騰騰地走到大廳,嘴里叫喚著:
“吭,吭。”
“是和尚師父嗎?”
“吭,吭——我不是師父呀!”狐貍叫著回答,可是老婆婆的兩只耳朵都很聾。
“是嗎?對不起。”
老婆婆說著,彎下腰,把拐杖放在第二道門的門框旁。拐杖當的一聲,落到地板上。但老婆婆并沒有拾起來,她手摸著地板,坐到廟門口,虔誠地行起禮來。狐貍也慌忙坐下來,點頭哈腰地行起禮。老婆婆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包東西,原來是布施的錢。
“和尚師父,我請您念經,這是一點兒小意思,請收下吧。”
“吭,喀吭,和尚今天不在。”狐貍答道。但是老婆婆一點兒也聽不出來。
“是的,是老頭子的忌日。”
“吭,喀吭,喀吭。”
“是的,謝謝。”
因為老婆婆答非所問,狐貍感到十分為難,它默不作聲了。老婆婆好像注視著狐貍,但她的兩只眼睛的確是瞎的。
“這樣辦吧,”白狐貍想道,“我來給她當和尚吧。這位老婆婆好不容易從什么地方來到這里,又瞎又聾,她誤以為我是和尚,要我給她念經,要是和尚馬上能回來還好,可是看來他晚上之前是不能回來的。他一出去,總是很晚很晚才回來的……”
狐貍站起來吭吭地叫了幾聲,咬住老婆婆的衣袖,把她帶到佛壇前面。
但是當它走到佛壇前面時,卻為難了。它沒有念珠,沒有法衣,什么也沒有,怎么像念經的呢?
“到和尚的臥室去看看吧。”
狐貍跑到和尚的臥室。房門開著,進去一看,屏風上掛著和尚平日穿的法衣和袈裟。和尚今天是帶著正式場合穿的紫色的法衣和金絲線織的袈裟下山的。
狐貍從屏風上取下法衣披在身上,又把袈裟拿在手里,但是到底怎樣穿袈裟,狐貍不知道,因此感到為難。不過,它想,怎么穿都可以,于是,它也不知是從左邊還是從右邊,總之,把袈裟吊在胸前,走出了和尚的臥室。
它的外表多么滑稽,但是沒有人笑它。因為那里只有老婆婆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等待著。狐貍覺得讓老婆婆無謂地等了一段時間而感到內疚。它趕快坐到佛壇前面,眼睛望著前面,可是,它安不下心來,又站起來,繞著座位轉了兩三圈兒,隨即拘謹地坐到位子上。但是它心情仍平靜不下來。它總怕有誰瞧它,又看了看周圍。在這微暗的寺廟里,只有它和坐在它后面的老婆婆。狐貍又從走廊望著外面: 那里一個人也沒有,陽光明媚,只有籬笆旁的山茶花下三只公雞正在沙地上玩耍。這樣,狐貍放心了,它拿起鐘槌,敲起鐘和木魚。隨著鐘聲和木魚聲,狐貍哼起來:
“吭,吭吭,吭,吭……”
狐貍自己也覺得奇怪,認真想來,自己現在所干的事是開玩笑,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不管如何,現在得念一會兒什么;不然的話,就是愚弄老婆婆。于是,狐貍想裝出念經的樣子,但是因為是狐貍,不知道人的語言,怎么能念經呢?它只是邊哼著邊敲木魚:
“吭吭,吭吭吭……”
在狐貍的叫聲和木魚聲中,還混雜著鐘聲。狐貍念了一會兒,回頭看了后邊一眼。只見老婆婆不停地捻著串珠,一心地叩拜著,狐貍非常高興,又喀吭喀吭地哼起來,可是它心里卻想:
“再念一會兒就不念了,把那個饅頭吃進去。”碗里還剩下一個饅頭,狐貍死死地盯著饅頭,敲著木魚哼著。
佛壇正面站著一尊釋迦牟尼的佛像,佛像笑瞇瞇的,好像在望著狐貍表演,但狐貍并不以為然。它放下鐘槌,豎起尾巴從座位上站起來,法衣的下擺掛在座位上,像扇子一樣張開,但是沒有人笑它。老婆婆知道經念完了,用滿是白發的頭叩著榻榻米,向狐貍說道:
“謝謝您,和尚師父。”
老婆婆默默地站起來,她的袖子又被狐貍咬住,拉到大門口。老婆婆到大門口要穿高齒木屐時,狐貍又幫她穿上。隨即狐貍又將掉在地上的拐杖拾起來交給老婆婆。
“謝謝您,和尚師父,實在打攪您了。”
“吭吭,喀吭。”
狐貍叫著和老婆婆告別。
白狐貍離開了大門,把法衣和袈裟掛到和尚臥室的屏風上,把老婆婆布施的錢袋就那樣放在榻榻米上,然后回到佛壇前,叼了那個饅頭走了。
寺院的套廊好像沒有發生過什么事。火紅的山茶花靜靜地開放著,墨綠色的葉子像涂上一層油似的閃閃發亮。湛藍色的海面上,白帆點點,閃著銀光。
(孟慧婭譯)
童話的責任,是給孩子們提供一個充滿愛與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快樂地成長的孩子,自然學會愛的回贈。浜田廣介就是這樣一位童話大師,他的童話秉承了日本文學櫻花般清新淡雅的文字風格,傳達的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情。《海島的狐貍》就是這樣一篇代表作。
在幽靜美麗的海島上,有一座寺廟,一只白狐貍逍遙自得地隱居在寺廟后的山林里。有一天,和尚出門了,狐貍悄悄地溜到廟里找點吃的。這時,來了個又瞎又聾的老婆婆,她從很遠的地方趕來請和尚念經。
老婆婆錯把只會吭吭叫的狐貍當成和尚了,狐貍為了不讓老婆婆失望,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假扮和尚念經。開頭完全是寫實手法,童話的幻想點到此時才油然而生。
沒想到第一次在人類世界“粉墨登場”,狐貍演出得如此到位。作者用非常細膩的行為與心理描寫,讓我們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看到老婆婆虔誠地行禮,狐貍也慌忙坐下來,點頭哈腰地行起禮。它跑到和尚的臥室里取來法衣和袈裟,也不知道怎么穿,只好把它吊在胸前。念經前狐貍心里挺緊張的,坐下又站起來,繞著座位轉了兩三圈,又從走廊望向外面,折騰了好一會,確定沒人看它才放心地開始演戲。當看到老婆婆信以為真,不停地捻著念珠一心叩拜時,狐貍很開心,非常有成就感。念完經,狐貍咬住老婆婆的袖子送她到大門口,幫她穿鞋、拿手杖,還不忘把和尚的法衣掛回原處,把老婆婆布施的錢袋放好。最有趣的片段,是狐貍一邊敲著木魚吭吭吭地念經,一邊對盤里還剩的一個饅頭垂涎不已:“再念一會就不念了,把那個饅頭吃進去。”一切安排妥當后,它叼了饅頭就溜了。狐貍貪吃和游戲的天性讓人忍俊不禁,也使童話顯得格外真實。
這篇童話顛覆了常人思維定勢中狐貍狡猾、貪婪的形象,這只狐貍完全就是個心地善良又聰明乖巧的孩子,對老人、對弱者,毫不猶豫地伸出援助之手。在我們的固有思維中,孩子是弱勢群體,是永遠需要保護與關愛的對象。但我們往往忽視了,孩子作為一個獨立的生命,同樣具有愛與給予的能力,甚至在某種特定的時間場合,能發揮成年人都難以想象的作用!愛心與耐心永遠是開啟孩子心智的一把鑰匙。我們不僅不能忽視孩子潛藏的巨大能量,而且要努力激發、培植這種天性。同時,沒有功利概念的孩子們,總是很自然就把助人與游戲的天性結合在一起,快快樂樂,不刻意,也不求回報,一切都那么和諧。
和諧在于童話的主題,也在于它的形式。如同拍電影一般,用聲色光影托出那個世外桃源一般的海島: 開頭是個交代背景的廣角大鏡頭,在溫暖明媚的陽光下,山茶花是火紅的,葉子是閃閃發亮的墨綠色,平靜的海面是湛藍的,白帆點點閃著銀光。光線產生色彩,色彩產生氣息,重現一系列生動的畫面。所有的這一切使人產生一種特殊的情緒,讓人覺得生活得輕松愉快。接下來鏡頭慢慢移到狐貍與老婆婆在廟中的特寫。一幀幀分鏡頭溫柔清晰地描述,細節活靈活現。故事結束時,狐貍和老婆婆都退場了,尾聲又定格在童話開頭的鏡頭里,廟里一片安靜,只有火紅的山茶花靜靜地開放,好像什么事也沒發生,就如潮水漲上來漫過礁石又退去。
大自然的美和人性的美水乳交融,不知是在如此純美的自然中,人性得到了凈化與升華,還是由于善良美好的人性的存在,使自然變得更美?作家沒有告訴我們,結尾卻如同中國畫中的留白一樣回味無窮。讀《海島的狐貍》這樣的童話,仿佛在清晨的陽光下聽莫扎特的心情,每一個音符都在不經意之中流動著生機與希望、溫暖與友愛,讓我們重新發現童年的感動與生命的啟迪。
(蔣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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