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柳賓《眼睛》全文|賞析|讀后感
肖柳賓
村外飄來叮咚鑿聲。 山腳將立起一座高大的石雕。
打鑿的是一個胡子花白的老石匠和他的兩個虎背熊腰的嫩徒弟。老石匠只讓徒弟干粗鑿的活兒,精雕細作的活兒從不讓徒弟沾邊。他認為徒弟只配干粗活。
石雕是老頭的秘密構圖。他要按照自己的意圖去創造它。不同凡響。
徒弟們從來不知道師傅要怎么干。
徒弟鑿好石雕腳的粗模,便恭恭敬敬地喊:“師傅,腳模鑿好了,往下怎么干?”
老石匠顫抖抖爬上木梯, 叮咚叮咚一陣好鑿, 那石雕的腳便出來了。石腳造型逼真,果然漂亮。
徒弟鑿好石雕手的粗模,又恭恭敬敬地喊:“師傅,手模鑿好了,往下怎么干?”
老石匠又叮咚叮咚好一陣, 石雕的手便出來了。 石手透盡鮮靈之氣,栩栩如生。
石雕只剩一雙眼睛沒鑿了。
老頭卻在這個偉大的時刻倒下了。衰老無情地奪去了他的生命。他永遠帶走了一個沒完工的秘密。
啊,眼睛! 石雕的眼睛!
面對老石匠棄下的殘作,兩位徒弟茫然不知所措。
大徒弟爬上木梯, 叮咚叮咚試著敲了幾下, 二徒弟直搖著頭喊 :“不對不對,這眼睛哪能鑿得這么大!師傅要在,準不會這樣鑿。”
二徒弟爬上木梯,也剛敲了兩下,大徒弟又在下邊揮手喊 :“不行不行,這眼睛也鑿得太小了。師傅會這樣鑿嗎?”
眼睛,一個難解的謎。
兩個徒弟開始爭吵,但誰也說服不了誰。他們決定永久保留這座沒有眼睛的石雕,各自分手,另筑爐灶。他們還約定,四十年后再回此地,屆時各鑿一座石雕,看誰能更完美地鑿出師傅沒鑿完的眼睛。
山上的枝頭冒了四十次芽。兩個徒弟回來了。他們各自在那座沒眼睛的石雕旁立起兩座石塊,一般高大。
他們都有了花白的胡子,并且各都帶了兩個徒弟。他們活脫脫繼承了老石匠的怪脾性,不讓徒弟干細鑿活兒。
他們都憋著勁兒要較量一場。
石腳鑿出來了。像師傅鑿的一樣逼真。
石手鑿出來了。像師傅鑿的一樣透盡鮮靈氣兒。
最后是眼睛……
當兩座石雕都完工的時候,他倆不約而同地驚呆了:兩座石雕的眼睛竟然一模一樣,并且是那樣的熟悉——
那是老石匠的眼睛。一點不錯。
那座沒有眼睛的石雕幽幽注視著他們。青苔無聲地蓋滿它的風化的軀體。
選自《精短小說報》1988年第7期
【賞析】 《眼睛》是一篇關于藝術的小說。因為“眼睛” 一詞作為一種意象,很多時候象征著“藝術的生命”。眼睛相當于文學理論中的 “神韻”,詩有“詩眼”,文有“文眼”,所謂點睛之筆. 這篇小說便整個兒是一篇形象化的藝術理解,是一篇關于點睛之筆——“眼睛”是怎樣創造出來的小說。
因為那老石匠在一個偉大的時刻倒下去了,永遠地倒下了。一座石雕,腳被雕得逼真,手被雕得鮮靈;老石匠閉上了雙眼,留下了石雕上那雙象征著活的生命的眼睛沒有雕成。兩個打下手的徒弟怎么也不能繼續完成這雙眼睛,這是老石匠留下的,也是小說設下的基礎懸念。
然而小說并不想成為“遺憾的藝術”,老石匠的遺憾在四十年后得到了補償。當兩個徒弟又相約來到那件未完成的雕像下,各人又各立起了一座石雕,完工之后,兩人石雕的眼睛竟然一模一樣,“那是老石匠的眼睛,一點不錯”。小說省略了兩徒弟四十年來的艱苦磨煉和滄桑經歷,卻用這最后的一模一樣的“眼睛” 證明了藝術的錘煉與老石匠精神生命對他們的潛移默化的作用。當藝術的“眼睛”成功地睜開來,老石匠的生命得到了延續。
這是一種對藝術創造的簡明生動的理解。而作為藝術品的小說,首先讓我們感興趣的卻是它的雙重的循環式的結構。這結構是一種內在的藝術。
其實當小說的故事情節中兩徒弟終于完成了藝術的“眼睛”的創造,都獲得了“老石匠的眼睛”——完成了那一“點睛之筆”時,正是這篇小說本身的藝術“點睛之筆”。這篇小說中關于石雕藝術的故事情節與這篇小說本身的藝術結構形成了一個重合和一個循環,仿佛是一條互相纏繞的 “怪圈”:關于藝術的故事的表現本身就是藝術,而藝術形式本身就是為了說明關于藝術創造的過程(故事)。這種結構和敘述使我們想起民間文學中的循環故事原型,這篇小說的師徒故事的敘事方式也確有民間故事的神韻遺風。而且,這種結構還使我們想起了當代偉大的畫家埃舍爾那永恒循環的繪畫構圖,以及哥德爾定理、巴赫的音樂——那條“永恒的金帶” (參見《GEB——一條永恒的金帶》、四川人民出版社走向未來叢書)。我想,這正是這篇小說的可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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