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張家順
莊周
莊子釣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1),曰:“愿以境內累矣(2)!”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3)。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涂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
《莊子》一書多用寓言,然而也有少數地方比較真實地反映了莊子的某些生活經歷的狀況。《秋小》篇的這一段,還有《列御寇》篇都講到有人聘他為官的事,這與《史記·老莊申韓列傳》中的記載頗相符合。《史記》說:“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大概不是虛言。
這一段寫莊子拒聘,很能表現莊子的氣韻風神,一位孤傲灑脫、閑云野鶴似的哲人形象躍然紙上。文中寫莊子動作的僅有兩句:“莊子釣于濮水”、“莊子持竿不顧”,這兩句卻能以少總多,把人物寫得氣旺神足,這是因為它們極富于啟發聯想的作用。它可以令人憑著自己豐富的想像活畫出一個超然獨立,神情蕭散蔑棄塵俗,視卿相之位如敝屣的垂釣者。當然,這種動作描寫之所以啟發人的聯想,極富于表現力,還因為它與莊子的語言是互相配合,神通脈注的。莊子回答楚國大夫時“持竿不顧”表現了他在思想境界上的超越,他以居高臨下、俯視塵寰的心態講話。他講話的方式也極好地表現了他的這種心態,他根本不正面回答使者的問題,應聘還是不應聘?為什么不肯應聘等等,他都不講,只是似乎很隨便地講一個比喻,口氣冷冷的、怪怪的,使人初聽起來不得要領,待到明白過來又無可奈何。這正表現了他“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莊子·天下》)的態度,對于代表權勢的楚王使者頗有一種調侃的意味。然而,這種看似諔詭的言辭卻蘊含著極豐富深刻的哲理,表現著莊子的一種人生理想與人格追求。他把別人視為榮耀的做官比成用巾笥包裹起來藏于廟堂之上的徒有軀殼沒有生命的神色,貴則貴矣,然而失去了最寶貴的自由、活潑的生命。不做官,雖然貧踐,但如“曳尾涂中”的烏龜一樣可以自在逍遙。這表現了莊子對物欲束縛的深惡痛絕,對超越物欲束縛,實現回歸自然人生理想的追求。莊子的這一理想當然是不可能實現了,但他對統治階級極力追求的富貴榮華的鄙視卻閃現著一種人格的光輝,達到一種審美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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