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徐序譯方開勝
【原文作者】:蘭斯頓·休斯
【原文作者簡介】:
蘭斯頓·休斯(1920-1967),美國黑人詩人,小說家。生于密蘇里州的喬普林。1922年進入哥倫比亞大學。1923年輟學,在一艘遠洋貨船上充當水手,曾到達西非海岸。后流落巴黎,當過夜總會的看門人和飯館廚師?;貒笥之斶^洗衣房工人和旅館侍者。在這段期間,他勤奮寫作,在《危機》、《機會》等黑人報刊上發表了不少詩作,參加哈萊姆文藝復興運動,開始在黑人文藝界顯露頭角。1926年出版了第一部詩集《萎靡的布魯斯》。1929年進入林肯大學繼續學習,三年后取得碩士學位。
他寫過多種體裁的文學作品,而以詩歌聞名,被稱為“哈萊姆的桂冠詩人”。他的其他作品還有:短篇小說集《白人的行徑》(1934)等。晚年編選了不少黑人作家的選集、短篇小說集和詩文集。
【原文】:
七點整,一輛大型小轎車在布克·蒂·華盛頓旅館前面停了下來,一個穿制服的白人司機從汽車里走了出來,向大門走去,打算向服務臺詢問有沒有一位名叫沃爾頓·布朗的黑人教授住在這里。其實這位教授正坐在門廳里,他圍著一條白色圍巾,正準備扣套在禮服外面的黑色大衣扣子。
司機一進來,教授就迎過去?!笆清X得勒先生的汽車嗎?”他帶點躊躇地問道。
“對,先生,”白人司機對這位穿得很整齊的身材矮小的黑人說,“您是沃爾頓·布朗博士嗎?”
“我就是?!苯淌谖⑿Φ厣陨郧飞碚f。
司機給布朗博士打開了臨街的大門,然后跑向汽車,把汽車的門也打開。汽車很大,里面的燈和外面長長的黑色踏腳板上的燈一下子都亮了。教授跨進車內,坐在軟墊和厚厚的毛毯之間,車內還擺設有盛著鮮花的刻花玻璃花瓶。司機非常恭敬地迅速地將一塊皮毯圍在教授的膝蓋上,關上車門,自己走進玻璃隔板前面的座位上,轎車就發著輕聲開走了。在那家廉價旅館的門廳內,幾個黑人驚奇地注視了這事的全部經過。
“大人物!”有人說。
當汽車經過時在街角處有兩三個臉色發灰的黑人小孩在車輪前面跑著穿過馬路。這些孩子粗劣的衣服和皮包骨的小腿被汽車的前燈照得很顯眼。司機放慢了汽車速度好讓他們過去。然后汽車轉過彎來,駛過長長的一條黑人街。馬路兩旁排列著當鋪,啤酒店,豬蹄攤,廉價電影院,女理發室以及這個地區貧窮的黑人光顧的別的一些草率建成的商店。坐在轎車里的教授——沃爾頓·布朗博士——對于在他這次為了他的大學的利益在中西部大城市作旅行講學的途中,所有黑人區的大街總是呈現同樣的低劣的、討厭的景象,總是充滿豬蹄攤、當鋪、啤酒店,感到很遺憾。
教授移開了目光,不再去看這種又貧窮又邋遢的典型黑人大街的不愉快的情景。他轉過去看玻璃前面那位穿制服的司機的白色頸項。穿著禮服的教授,由于圍著白色圍巾,臉色顯得更黑了。他坐在皮毯下面感到溫暖,很舒服,但在這南方的邊界上,坐在一輛奢華的轎車里,由一個白人司機駕駛著通過城市的街道,又使他感到有一點兒不安全。
“可是,”他想,“這是有錢的拉爾夫·皮·錢得勒先生的汽車,諒必不會有什么壞事落在我的頭上。錢得勒一家在中西部和南方都很有勢力。他們是美國巨富之一。在慈善事業方面,他們規模大,計劃周詳,而且廣為宣傳,沒有人能勝過他們。在黑人教育方面,他們也是很有勢力的,只要黑人教育仍然停留在黑人范圍之內,而不卷入爭取種族平等待遇運動,他們就肯支持。這也就是今晚他們邀我去見他們的原因?!?/p>
眼下錢得勒家對這位教授教課的那所黑人小學院很感興趣。他們想使這所學院成為一所美國重要的黑人學院。特別引起他們注意的是教授的社會學系。他們在考慮捐贈一個研究教授席位給那個系,并愿為此物色一個有才能的人。一位博士和學者,一個有聲望的人,例如這位教授。教授的著作《偏見的社會學》一書(那是梯·沃爾頓·布朗博士很謹嚴的觀點保守的研究成果)最近已引起了錢得勒基金委員會的注意。他們的一個慈善事業的代表在訪問學院時已經同教授就他的書和觀點進行了相當詳細的交談。這個代表對布朗博士非常滿意,因為布朗博士的觀點幾乎在每一點上都與那個白人自己的看法一致。
“一個很好的人,一個明智的、可靠的青年黑人”。這是那個旅行代表向委員會匯報時所作的評語。
因此現在這位大人物本人——拉爾夫·皮·錢得勒——和他的夫人聽到博士正在城里一個黑人教堂講演的消息,就邀請他到這個靠近南方邊界的城市里他們的住宅來吃晚飯。他們派了汽車到布克·蒂·華盛頓黑人旅館來接他。那家旅館熱水經常是冰冷的,梳妝臺的抽屜總是拉不開的,教授穿禮服時凍得直哆嗦。
現在他坐在這輛又寬大又暖和的轎車里,在美麗的林蔭大道上迅速地前進,黑人貧民區已經遠遠地落在他們后面了。教授感到很高興,原來他很苦惱,因為白人司機是把他從一家廉價的旅館里接出來的??墒牵谀莻€時候,美國城市里沒有一家白人旅館會讓黑人住下,不論那黑人的文化修養多高。瑪麗安·安德森(1)就沒能在那兒找到象樣的旅館房間,這是在她表演的那天,黑人報紙登載出來的消息。
教授嘆了口氣,望著汽車外邊寬廣的草地和好看的住宅,這些住宅都沿著有充足光線的寬闊大街兩旁排列著,里面住的都是白人。過了一會兒,汽車轉進一條時髦人物居住的郊區道路,那兒再也看不見有什么房屋了,只見一些吊著常春藤的圍墻,修得很整齊的灌木,還有黃楊木等,這些都表明了,這兒不僅僅有住宅而且還有龐大的莊園。不久,汽車很快地開進了鋪了路面的車道,經過門房,穿過充滿了噴泉的樹木的園林,開到了一座象旅館一樣大的私人住宅。一盞掛在高大門廊上的巨大吊燈,發射出柔和的光線,直照在轎車鍍有鉻合金的黑色車身上。白人司機跳下車來,恭恭敬敬地為黑人教授把車門打開。一個英國籍男管家在門口迎接教授,替他拿大衣、帽子和圍巾。然后由男管家領著教授走進一間大客廳,客廳里有兩男一女正站在壁爐旁邊閑談。
教授顯得有點躊躇,因為他不知道他們誰是誰。這時錢得勒先生和他的夫人走上前來,給他們自己作了介紹,并一一同他握了手。他們又介紹了另一位將和他們一起進晚餐的客人,他是本地市立大學的布爾威克博士——布朗博士知道這所大學過去是不招收黑人學生的。
“很高興認識您,”布爾威克博士說。“我也是社會學家。”
“我曾經聽人說起過您?!辈祭什┦亢苡卸Y貌地說。
男管家送來一大銀壺雪利酒。他們都坐下來,白人們開始有禮貌地談了起來,他們問起布朗博士有關他巡回講學的情況,問他講學時是否碰到合適的聽眾,他們大部分是黑人還是混合的,他的學院是否引起人們注意,是否有很多人捐錢。
后來布爾威克博士開始問起他的那本書——《偏見的社會學》,問他材料從什么地方來的,他曾在什么人的指導下學習過,他認為黑人問題是否能有解決的一天。
布朗博士親切的說,“我們是在前進。”這句話他是經常說的,雖然他老是感到自己是在說謊。
“是的,”布爾威克博士說,“確實如此。呃,我們市立大學正在進行一些很好的讓不同種族交往的試驗。我曾有過幾個黑人牧師和中學教師參觀過我的課。我發覺他們都是一些很聰明的人?!?/p>
布朗博士不由自主地說,“可是您的大學沒有黑人學生,對嗎?”
“對,”布爾威克博士說,“太糟糕了!這也就是我們這兒的一個難題。沒有一所為黑人辦的大學——雖然這兒的人口將近有百分之四十是黑人。我們中間有些人曾認為為了了解黑人,應該為黑人創辦一所單獨的初級大學,但是政治家們反對這個,理由是沒有錢。而我們又不能把他們當作本校學生收下。這個在目前是不可能的,太不幸了?!?/p>
“但是您有沒有想過,布朗博士,”錢得勒夫人這時插進來說,她腕上帶著鉆石鐲子,說話時總是帶著微笑,“您有沒有想過您的人在他們自己的學校會更快樂些?是不是分開兩處,不混合在一起,這對兩個種族都要更好呢?”
布朗博士不由自主地回答道:“這要看情況,錢得勒夫人。我就沒法在我們自己的任何學校里獲得學位?!?/p>
“確實,確實,”錢得勒先生說,“高深的學術研究,當然,是無法進行的。但是,等你們黑人有了發展——我們希望他們將來有所發展,我們委員會計劃幫助他們發展——那時候他們的系將由象您自己這樣的人來主持,您就用不著再說‘要看情況’了?!?/p>
“您說得很對,”布朗博士圓滑地答應著,他開始明白過來,考慮到他在這間屋子里的任務,“您說得很對,”布朗博士說,想到他們會捐贈一個社會學的講座,他自己將成為講座的第一任教授,也許每年可以收入一萬元,他可以進行社會調查,可以出版一些書?!澳f得很對,”布朗博士圓滑地對拉爾夫·皮·錢得勒說。但是他的腦子里忘不了他剛才坐車經過的黑人區大街,滿街的骯臟、悲慘景象,還有那熱水總是冰冷的只住黑人的旅館,那個他講課的黑人教堂,那些比白人學??偸巧僭O備,缺經費的受岐視的黑人學校;還有南方的兩種司法,黑人總是受審,而白人總是法官和陪審團,以及所有其它隔離黑人、岐視黑人的待遇——從來就沒有對黑人有過平等的待遇!但是布朗博士卻說,“您說得很對,錢得勒先生?!币驗?,歸根到底,錢得勒先生能出錢!
因此他開始熱切地在這暖和的客廳里向錢得勒夫婦談到需要有更大更好的黑人學院,更多對于黑人生活的調查,以及很好地發展他自己學院里的社會關系。
“飯已經好了。”男管家說。
他們站起來,走進餐廳,餐桌上擺著鮮花和蠟燭,白色餐巾,銀制餐具。布朗博士的座位是在女主人的右方,他們輕松地邊喝湯邊交談。上肉菜時他們又嚴肅地談起社會學來。
“美國黑人決不應該受共產主義的欺騙,”當男管家上豌豆時布爾威克博士非常堅決地說。
“黑人不會的,”布朗博士同意地說?!拔蚁蚰WC,我們黑人領導人是完全反對這個的?!彼⒁曋X得勒夫婦,欠了欠身?!八械暮萌硕挤磳@個。”
“美國為黑人做的事太多了,”錢得勒先生說,“黑人不會忘恩負義到要去毀滅美國?!?/p>
布朗博士又欠身又鞠躬。
”您的《偏見的社會學》,”布爾威克博士說,“在結束處有一段話是我非常贊成的。您極其動人地要求回到美國所賴以生存的基督教道德標準和樸素的公正概念上去。”
“是的,”布朗博士說,一面不住地點著他的黑腦袋,一面心想有了一年一萬元的收入,夏天他可以把他的一家帶到南美洲去,在那兒他們就可以有三個月的時間不當黑人。“是的,布爾威克博士,”他點著頭。“我同您一樣堅信,如果兩個種族的最優秀成分,在基督教團契下聯合起來,我們就能夠解決我們的這個問題了?!?/p>
“那可多美啊,”錢得勒夫人說。
“而且也是實事求是的,”她的丈夫說?!艾F在我們再談談您的學院——大學吧,我相信您稱它為大學。要使它成為第一流的大學,您需要的是……?
“我們需要……”布朗博士說起來了,他是在替他的學院的行政當局說話,替他所在的南方地區的黑人學生說話,也替他自己說話。他曾是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青年,上了一所程度比北方中學還要低的黑人學院,因此在他進白人大學以前不得不在波士頓再念二年書,而為了獲得哲學博士頭銜,他不得不每天晚上在車站當搬運工,后來又當了七年的旅館茶房,而得了學位之后,他在北方找不到職業,不得不回到南方干他現在的工作。但是眼前來了黃金機會,這工作可能變成一年一萬元的職位,他可以進行調查,收集數據,別的學者可以根據這些數據寫成博士論文,而他本人可以有足夠的錢,至少能帶領他的一家到南美洲去旅行,在那里他們就可以不當黑人了?!拔覀冃枰X得勒先生……?!?/p>
布朗博士的小學院所需要的東西在錢得勒夫婦的眼里都算不了一回事。布朗博士這種明智的、穩健的提出要求的方式使錢得勒夫婦的慈善心腸大為高興,錢得勒先生和布爾威克博士倆都認為與其在他們城里創辦一所黑人初級大學,不如理直氣壯地勸告當地黑人學生去南方上那所很好的小型學院,在那兒他們會有象布朗博士這樣的一個他們本族的學者當他們的教授。
唱過了咖啡,他們在客廳里談論著有關即將來臨的戲劇季節。錢得勒夫人講她是如何喜愛黑人歌手,說話時不住地微笑著。
在適當的時候教授起身要走了。汽車叫來了,他與布爾威克博士和錢得勒夫婦一一握手。這些白人對布朗博士感到滿意。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得出這一點。在他過去當茶房的日子里,每當他為滿桌白人送上嫩牛排,并且服務很周到的時候,他在他們的臉上看到過同樣的表情。
“請告訴你們學院的院長,不久他將聽到我們這里的消息。”錢得勒夫婦說?!拔覀儾痪每赡芘扇巳ジ務動嘘P他的擴展方案。”于是他們就鞠躬送別。
汽車迅速地開回城里,布朗博士坐在皮毯下軟墊上,他想的是如何由于乖乖地跟著岐視黑人教育的調子跳了一陣舞,他能收入一萬元,這樣他就可能帶著全家去南美洲過夏天,在那兒他們就不用感到自己的黑人了。
【鑒賞】:
一提到諷刺,人們總不免把它和夸張手法,漫畫色彩、臉譜藝術、喜劇效果聯系起來。這種聯系當然不錯,這方面的藝術精品也很多。無論是讀騎士小說讀得走火入魔的堂吉訶德先生,還是把全城攪得不亦樂乎的假欽差大臣,都在世界文學上占有不朽的位置。但是,讀著蘭斯頓·休斯的《教授》,我們卻欣賞到了完全屬于另一種類型的諷刺藝術。這里沒有大事渲染的夸張,也沒有變形勾勒的漫畫,沒有反差強烈的臉譜,更沒有令人捧腹的喜劇效果。然而,它又實實在在地是諷刺,是一種平中寓奇、嚴肅中藏譏誚的、深刻得又冷峻又沉重的諷刺。
這種獨特的諷刺風格,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作者嘲諷的特定對象決定的。主人公沃爾頓·布朗是個黑人。和那些難得溫飽的黑人兄弟不同的,是他有幸接受了高等教育,在一所黑人小學院里擔任教授。作為那個時代新起的黑人中產階級的一員,他表現出較嚴重的利己主義,具有一種獨特的矛盾性格:他既貪戀已經獲得和將要獲得的、比同膚色大多數人要優越的社會地位和物質生活享受,又不斷地為自己在這個國家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氣惱和痛苦;他那么渴望著徹底清除一切形式的種族岐視,對窮苦黑人的可怕處境懷有真誠的同情,同時又對斗爭的前景信心不足,耽心會碰壞自己的小窠。他容易輕信,也容易動搖;容易投機,也容易妥協,還容易對白人資產階級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諷刺在這種難以自拔的自相矛盾中痛苦徘徊的性格,當然不需要也不應當采取無情撻伐和辛辣諷刺的方法。作者沒有把布朗教授的羞恥掛到烈日下苦曬,而只是用語調平緩的白描記敘了一個缺乏高潮的尋常故事。語言平實無華,寫法明快簡潔。作者無意在字里行間涂飾強烈的外露的感情色彩,而僅僅依靠冷靜敘述的客觀生活本身,去揭示主人公心潭底層最本原的動機和最隱秘的情感,從而使這篇諷刺小說獲得了獨特的魅力。
白描確實立了大功。小說開篇,布朗教授在一家廉價旅館的門廳里等待白人富翁錢得勒先生的汽車來接他。“司機一進來,教授就迎過去。‘是錢得勒先生的汽車嗎?’他帶點躊躇地問道。”行動快捷,折射著一種迫不及待主動趨迎的軟性心態,語言猶豫,又表現出一種沒有把握的膽怯,一種由膚色形成的距離和經驗鑄就的謹慎所不可或缺的防護性的自尊。成功的白描講究“不寫須眉而須眉畢現”??此戚p描淡寫,卻通過人物一“迎”一“問”的簡單勾勒,透視出主人公翩翩風度遮掩著的整個靈魂。這種既簡省又含蓄,既直觀形象又內蘊豐富的了不起的白描手法,貴在“以形寫神”。用它來諷刺,便有了一種冷峭嚴峻的味道。后來,在餐桌上,布朗教授向白人們信誓旦旦的時候,“他注視著錢得勒夫婦,欠了欠身”。用來表白心跡的目光比起用來表示謙恭的動作更具諷刺的力度,奧妙也在于此。人們常說“寓莊于諧”,這里卻是“寓諧于莊”。白描易“平”,而以形寫神的白描卻能平中見奇。
心理描寫也頗具特色。作者沒有采用長篇獨白的手法來鋪敘人物內心世界的種種沖突,而是采取了層次感很強的、對白與獨白交替進行并互為推進的獨特方式,將主人公在光線柔和的餐桌上充滿投機色彩的彬彬有禮的聲音,和在內心深處另一種浸透屈辱淚水的痛苦吶喊,以及小心翼翼盤算利益得失的緊張喘息,都極為自然地編織起來,譜成一支充滿矛盾沖突的旋律。這支表里變奏、明暗交幻、強音與弱音包孕著各自相反含義的心曲的成功描寫,不僅通過鮮明的對比有力地諷刺了主人公的自私、虛偽和軟弱,而且讓讀者在冷冷的輕蔑中又分明感受到一種熱辣辣、滾燙燙的沉重。不僅如此,它還因為把主人公復雜多變充滿矛盾沖突的心理流程作為情節結構的重要依據,而大大擴展了時間空間的跨度,豐富了小說的內涵,甚至使本來缺少波瀾和高潮的故事也顯得富于變化了。
內蘊豐厚的多樣化的對比,是這篇諷刺小說的又一特色。布朗教授對白人的謙恭,和白人對他的尊敬,是形同而實異的“同中比。”“又貧窮又邋遢的黑人大街”,和白人那邊“寬廣的草地和好看的住宅”,不僅在物質形態上形成了反差強烈的鮮明的對比,而且以這種對比為一方,進一步與布朗教授的妥協性格和錢得勒先生的“慈善家”的身份,形成具有強烈諷刺意義的揭露性對比,這是“比上比”。布朗教授充滿矛盾沖突的心理活動固然飽含著對比,而他的“社會學家”的名銜,和他在這個社會所處的可憐地位,以及他賴以知名的專著《偏見的社會學》中那個又響亮又尖銳的修飾語,和他在白人們種族偏見的攻勢面前偏離本心的種種表現,則構成一組復雜的“比中比”了。最耐人尋味也最令人心酸的,是布朗教授幻想以妥協換取“三個月不當黑人”的幸福憧憬,和他為此而付出的良心和道德的沉重代價,以及三個月后等待著他的更加難堪的屈辱生活的對比。作者把這組三角結構的“連環因果比”留待讀者去盡情想象,使這篇諷刺小說更具令人難忘的悠久的藝術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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