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汝龍譯鐘振奮
【原文作者】:契訶夫
【原文作者簡介】:
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1860-1904),俄國小說家、戲劇家。1860年1月29日生于羅斯托夫省塔甘羅格市。1879年進莫斯科大學醫學系。1884年畢業后在茲威尼哥羅德等地行醫。80年代中葉前,他寫下大量詼諧的小品和幽默的短篇小說,其中有一些比較優秀的作品,繼承俄羅斯文學的民主主義優良傳統,針砭當時社會的丑惡現象。
1890年4月至12月,體弱的契訶夫不辭長途跋涉,去沙皇政府安置苦役犯和流刑犯的庫頁島游歷,寫出了震撼人心的《第六病室》(1892)。在1890至1900年間,他曾去米蘭、威尼斯、維也納和巴黎等地療養和游覽。1898年,他身患嚴重肺結核病。1904年7月15日在德國巴登維勒逝世,遺體運回莫斯科安葬。
【原文】:
誤了時辰的獵人們在米羅諾西茨克村邊上村長普羅科菲的堆房里住下來過夜了。他們一共只有兩個人:獸醫伊凡·伊凡內奇和中學教員布爾金。伊凡·伊凡內奇姓一個相當古怪的雙姓:契木沙-希馬拉雅斯基,這個姓跟他完全不相稱,全省的人就簡單地稱呼他的本名和父名。他在城郊一個養馬場上住著,現在出來打獵是為了透一透新鮮空氣。然而中學教員布爾金每年夏天都在П伯爵家里做客,對這個地區早已熟透了。
他們沒睡覺。伊凡·伊凡內奇是個高而且瘦的老人,留著很長的唇髭,這時候在門口坐著,臉朝外,吸著煙斗,月光照著他。布爾金在房里干草上躺著,在黑暗里看不見他。
他們講起各式各樣的事。順便他們還談到村長的妻子瑪芙拉是一個健康而不愚蠢的女人,可是她一輩子從沒走出過她家鄉的村子,從沒見到過城市或者鐵路,近十年來一直守著爐灶,只有夜間才到街上去走一走。
“這有什么可奇怪的!”布爾金說?!澳欠N性情孤僻、象寄居蟹或者蝸牛那樣極力縮進自己的外殼里去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少的。也許這是隔代遺傳的現象,這是退到從前人類的祖先還不是群居的動物而是孤零零地住在各自洞穴里的時代的現象,不過,也許這只不過是人類性格的一種類型吧,誰知道呢?我不是博物學家,探討這類問題不是我的事。我只想說象瑪芙拉這樣的人并不是稀有的現象。喏,不必往遠處去找,兩個月前我們城里就有一個姓別里科夫的人死掉了,他是希臘語教員,我的同事。當然,這個人您聽說過。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論什么時候出門上街,哪怕天氣很好,也總是套著雨靴,帶著雨傘,而且一定穿著暖和的棉大衣。他的雨傘總是裝在套子里,懷表也總是裝在灰色麂皮的套子里,等到他取出小折刀來削鉛筆,他那把小折刀也是裝在一個小小的套子里的。就連他的臉也好象裝在套子里,因為他隨時把臉藏在豎起的衣領里。他戴黑眼鏡,穿絨衣,耳朵里塞棉花,一坐上出租馬車,就吩咐車夫把車蓬支起來。一句話,在這個人身上可以觀察到一種經常的和難忍難熬的心意,總想給自己包上一層外殼,給自己做一個所謂的套子,以便同人世隔絕,不致受到外界影響?,F實生活刺激他,驚嚇他,促使他經常心神不安。也許為了給自己的膽怯,自己對現實的憎惡辯論吧,他老是稱贊過去,稱贊從來沒有過的事物。他所教的古代語言,實際上對他來說也無異于他的套靴和雨傘,使他借以逃避現實生活。
“‘啊,希臘語多么響亮,多么美!’他說,露出甜滋滋的表情。仿佛為了證明他的話似的,他瞇細眼睛,舉起一根手指頭,念道:‘Anthropos(1)!’
“別里科夫把他的思想也極力裝在套子里。只有政府的告示和報紙的文章,其中寫明禁止什么事情,他才覺得清清楚楚。告示上禁止學生傍晚九點鐘以后上街,或者某一篇文章要求禁止性愛,他就覺得清楚明確:這是禁止的,那就夠了。至于批準和允許的事,他卻覺得含有可疑的成分,含有什么模糊而沒說透的東西。城里批準成立了戲劇小組,或者閱覽室,或者茶館,他就搖頭,輕聲說道:
“‘當然,行是行的,可就是千萬別出什么亂子啊?!?/p>
“各種對于規章的破壞、規避、偏離的行為,雖然看來似乎同他毫不相干,卻使得他垂頭喪氣。如果做祈禱的時候有個同事來遲了,或者學生頑皮搗亂的事傳到他的耳朵里來,或者有人看見女校的女學監傍晚同一個軍官在一起,他就激動得很,老是說千萬別出什么亂子啊。在教務會議上他簡直壓得我們透不過氣來,因為他那么慎重,那么多疑,而且發表純粹套子式的論調,說什么如今男子中學和女子中學里的青年人都品行惡劣,又說什么教室里太亂,‘哎呀,千萬別傳到上司的耳朵里去,哎呀,千萬別出什么亂子啊,’還說什么如果把二年級的彼得羅夫和四年級的葉果羅夫開除,那才好得很。后來怎么樣呢?他唉聲嘆氣,滿腹牢騷,蒼白的小臉上架著一副黑眼鏡(您要知道,那張臉很小,跟黃鼠狼一樣),把我們都壓垮了,我們就讓步,扣彼得羅夫和葉果羅夫的品行分數,把他們關進禁閉室里,最后到底把彼得羅夫和葉果羅夫統統開除了事。他有一種奇怪的習慣,常常到我們的住處來訪問。他來到一個教員家里,就坐下,一言不發,仿佛在考察什么東西似的。他坐上那么一兩個鐘頭,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他把這叫做‘和同事們保持良好關系’。顯而易見,到我們家里來悶坐,在他是不好受的,他所以到我們家里來,也無非是因為他覺得這是他作為同事所應盡的責任而已。我們這些教員都怕他。甚至校長也怕他。您看怪不怪,我們這些教員都是有思想的人,極其正派,受過屠格涅夫和謝德林的教育,然而這個永遠穿著套靴和帶著雨傘的人,卻把整個中學都抓在他的手心里,足足有十五年之久!其實何止是中學?全城都抓在他的手心里!我們這兒的太太們每到星期六不搞家庭演出,因為怕他知道。教士們當著他的面不敢吃葷,不敢打牌。在別里科夫這樣的人的影響下,在最近這十年到十五年間,我們全城的人變得什么都怕。他們不敢大聲說話,寄信,交朋友,讀書,不敢赒濟窮人,教人識字?!?/p>
伊凡·伊凡內奇想開口說話,咳嗽了一聲,可是先點燃煙斗,看了看月亮,然后才從容不迫地說:
“是啊。有思想的人,正派人,既讀屠格涅夫,又讀謝德林,還讀??硕?sup>(2)之類,可是遇事就屈服,容讓?!瓎栴}就在這兒了?!?/p>
“別里科夫跟我同住在一所房子里,”布爾金繼續說,“而且同住在一層樓上,房門對房門。我們常常見面,我知道他的家庭生活。他在家里也還是那一套:睡衣啦,睡帽啦,護窗板啦,門閂啦,一整套的清規戒律,還有‘哎呀,千萬別出什么亂子啊!’吃素對健康有害,可是又不能吃葷,因為也許人家會說別里科夫到了齋期卻不持齋。他就吃用奶油煎出來的鱸魚,這固然不能說是素食,然而也不能說是葷菜。女仆他是不用的,因為擔心別人會對他有壞想法。他就雇了廚師阿法納西,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從前做過勤務兵,好歹會做一點菜。這個阿法納西經常在門旁站著,把胳膊交叉在胸前,老是深深地嘆一口氣,嘟噥說:
“‘如今他們這種人多得不行啊!’
“別里科夫的臥室小得象箱子一樣,床上掛著帳子。他躺下睡覺,總是連頭也蒙上。房間里又熱又悶,外面的風推動房門,火爐里嗡嗡地響,廚房里響起嘆息聲,不祥的嘆息聲?!?/p>
“他在被子里心驚肉跳。他深怕會出什么亂子,深怕阿法納西來殺他,深怕盜賊溜進來,后來通宵做驚慌不安的夢。早晨我們一塊兒到中學去,他心情煩悶,面色蒼白??吹贸鰜?,他所去的人數眾多的中學惹得他全身心地害怕和厭惡。對他這個性情孤僻的人來說,跟我一塊兒走路,也是一件苦事。
“‘我們的教室里鬧得太亂了,’他說,仿佛極力為他的沉重心情尋找解釋似的?!喼辈幌笤??!?/p>
“后來這個希臘語教員,這個套中人,您猜怎么著,差點結了婚?!?/p>
伊凡·伊凡內奇很快地回過頭去往堆房里看一眼,說:
“您開玩笑了!”
“真的,不管多么奇怪,他卻差點結了婚。有一個新的史地教員派到我們學校里來了,姓柯瓦連科,叫米哈依爾·薩維奇,是小俄羅斯人(3)。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著姐姐瓦連卡。他年紀輕,高身量,膚色發黑,兩只手極大,憑他的臉相可以看出來他的說話聲是男低音,果然他的嗓音好比是從大桶里發出來的:彭,彭,彭?!兀昙o已經不輕,大約有三十歲了,可是身材也高,而且苗條,黑眉毛,紅臉膛,一句話,她簡直不能說是姑娘,而是蜜餞水果,活潑極了,談笑風生,老是唱小俄羅斯的抒情歌曲,揚聲大笑。她動不動就發出一連串響亮的笑聲:哈哈哈!我們初次認識柯瓦連科姐弟,我記得,是在校長家里的命名日宴會上。在那些死板板的、煩悶得要命的、把赴命名日宴會也看做應公差的教師中間,我們突然看見一個新的阿佛洛狄忒(4)從浪花里鉆出來了:她走來走去,雙手叉著腰,揚聲大笑,引吭高歌,翩翩起舞?!龓е星楦璩讹L在吹》,后來又唱一支抒情歌曲,隨后再唱一支,把我們大家都迷住了,甚至別里科夫也包括在內。他挨著她坐下,甜滋滋地微笑著說:
“‘小俄羅斯的語言那么柔和清脆,使人聯想到古希臘語言?!?/p>
“這話她聽著很受用,就帶著感情對他懇切地講起在加佳奇縣里她有個田莊,媽媽住在田莊上,那兒有那么好的梨,那么好的甜瓜,那么好的卡巴克(5)!小俄羅斯人把南瓜叫做卡巴克,而把酒館叫做希諾克,他們用番茄和茄子燒出來的濃湯‘可好吃了,可好吃了,簡直好吃得要命!”
“我們聽啊聽的,忽然我們大家靈機一動,生出了同一種想法。
“‘要能撮合他們結婚才好,’校長太太輕聲對我說。
“不知什么緣故我們大家這才想起來,原來我們的別里科夫還沒有成家。這時候我們才暗暗感到奇怪:不知怎的,他生活里的這樣一件大事,我們以前竟一直沒有理會,完全忽略了。總的來說,他對女人采取什么態度呢?這個要緊的問題他是怎樣替他自己解決的?以前這件事根本沒有引起過我們的關心,也許我們甚至不承認這樣的想法:一個不問什么天氣總是穿著套靴而且睡覺總要放下帳子的人,居然能夠愛上一個什么人。
“‘他早就過了四十歲,而她也三十了,……’校長太太解釋她的想法說。‘我覺得她肯嫁給他的?!?/p>
“在我們內地,由于閑得慌,什么不必要的蠢事沒有做出來過啊!而這是因為必要的事卻根本沒有人去做。是啊,比方說,別里科夫這個人既然根本不能設想會結婚,那我們又何必突然給他撮合婚事呢?校長太太啦,主任太太啦,我們中學里所有的太太啦,都活躍起來,甚至顯得少俊了,倒好象忽然發現了生活目標似的。校長太太在劇院里定了一個包廂,我們一看,原來她的包廂里坐著瓦連卡,手里拿著那么一把扇子,眉開眼笑,幸福得很。別里科夫坐在她的身旁,身材矮小,拱起背脊,仿佛有誰用鉗子硬把他從家里夾到這兒來了似的。我在家里辦小晚會,太太們就要求我務必要把別里科夫和瓦連卡請去。一句話,機器開動起來了。卻原來瓦連卡并不反對出嫁。她在弟弟那兒住得不大快活,他們老是成天價吵架和相罵。比方有這樣一個場面:柯瓦連科在街上走著,這個大漢高身量,結實,穿著繡花的襯衫,帽子里有一綹頭發鉆出來,耷拉在他的額頭上,一只手里拿著一捆書,另一只手里拿著一根有節疤的粗手杖。姐姐跟在他的身后,也拿著書。
“‘這本書你一定沒看過,米哈依爾里克(6)!’她大聲爭吵道。‘我跟你說,我賭咒,你根本沒看過這本書!’
“‘我跟你說,我看過!’柯瓦連科嚷道,把手杖在人行道上頓得咚咚地響。
“‘哎呀,我的上帝,米哈依爾里克!你發脾氣干什么!要知道我們談的是原則問題。’
“‘我跟你說,我看過嘛!’柯瓦連科嚷得越發響了。
“在家里,要是有外人在座,那就吵得不可開交。這樣的生活大概惹得她厭煩,她巴望有自己的小窩了,再者年紀也應該顧到,這時候已經沒有選擇對象的余地,好歹嫁出去就行,即使嫁給希臘語教員也將就了。況且話說回來,我們的小姐們大多數都不問嫁給誰,只要能嫁出去就算。不管怎樣,瓦連卡開始對我們的別里科夫表示明顯的好感了。
“那么別里科夫呢?他也常到柯瓦連科家里去,就跟常到我們家里來一樣。他到了他家里,就坐著,一言不發。他沉默著,可是瓦連卡給他唱《風在吹》,或者用她的黑眼睛沉思地瞧著他,或者忽然發出一連串笑聲:
“‘哈哈哈!’
“在戀愛方面,特別是在婚姻方面,外人的慫恿總要起很大的作用。所有的人,同事們和太太們,都向別里科夫游說:他應該結婚了,他的生活里沒有別的缺陷,只差結婚了。我們大家都向他道喜,帶著一本正經的臉色說出各式各樣的俗套頭,例如婚姻是終身大事,等等,再者瓦連卡長得也不壞,招人喜歡,她是五品文官的女兒,有田莊,主要的是,她是頭一個對他親熱懇切的女人。于是他頭腦花昏,決定真的要結婚了?!?/p>
“喏,到了這一步,就應該把他的套靴和雨傘拿掉了,”伊凡·伊凡內奇說。
“您只要想一想就明白了,這是辦不到的。他把瓦連卡的照片放在他的桌子上,他老到我這兒來談瓦連卡,談家庭生活,談婚姻是終身大事,他也常到柯瓦連科家里去,可是他的生活方式絲毫也沒改變。甚至剛好相反,結婚的決定對他起了一種象是害病的影響,他瘦了,臉色蒼白了,似乎越發深地鉆進他的套子里去了。
“‘瓦爾瓦拉(7)·薩維希納是我喜歡的,’他對我說,淡淡地苦笑一下,‘我知道人人都非結婚不可,然而……這件事,您要知道,發生得有點突然?!瓚敽煤孟胍幌氩攀恰!?/p>
“‘有什么可想的呢?’我對他說。‘您自管結婚好了?!?/p>
“‘不成,婚姻是終身大事,應當先估量一下馬上要承擔的義務和責任,……免得以后出了什么亂子。這件事鬧得我六神不安,我現在通宵睡不著覺。老實說,我害怕:她和她弟弟的思想方式有點古怪,他們講起道理來,您知道,有點古怪,她的性格又很活潑。一旦結了婚,以后說不定就會惹出什么麻煩了?!?/p>
“于是他沒求婚,老在拖延,招得校長太太和我們學校里所有的太太大為煩惱。他老在估量馬上要承擔的義務和責任,同時差不多每天都跟瓦連卡一塊兒散步,也許認為這是處在他的地位理應做的吧。他常來找我談家庭生活。要不是忽然出了一個Kolossalische Skandal(8),多半他最后會求婚,于是造成一件不必要的和愚蠢的婚事,而在我們這兒,由于煩悶無聊,由于無事可作,象那樣的婚事已經有過千百起了。必須說明,瓦連卡的弟弟柯瓦連科從認識別里科夫頭一天起就痛恨他,受不了他。
“‘我不明白,’他聳動著肩膀對我們說,‘我不明白你們怎么能跟這個告密的家伙,這個丑八怪相處。哎,諸位先生,你們怎么能在這兒生活!你們這兒的空氣活活把人悶死,惡劣極了。難道你們算是導師,教員?你們是官僚,你們這兒不是科學的殿堂,而是官氣十足的衙門,有一股子酸臭氣,象在警察亭子里一樣。不行,諸位老兄,我跟你們一塊兒再生活一陣,就到我的田莊上去,捉蝦,教小俄羅斯的孩子讀書了。我要走的,你們在這兒跟那個猶大一塊兒鬼混吧,叫他遭了瘟才好?!?/p>
“要不然他就哈哈大笑,笑得時而發出男低音,時而發出尖細的嗓音,攤開兩只手,問我說:
“‘他為啥跑到我這兒來坐著?他要干啥?一直坐在那兒發呆。’
“他甚至給別里科夫起了個外號叫‘蜘蛛’。當然,關于他的姐姐瓦連卡準備嫁給‘蜘蛛’的事,我們對他絕口不談。有一次校長太太對他暗示說,要是能讓他的姐姐嫁給象別里科夫那么一個穩重而且為大家所尊重的人倒很不錯,他就皺起眉頭,嘟噥說:
“‘這不關我的事。她哪怕嫁給一條毒蛇也由她,我不喜歡干涉別人的事?!?/p>
“現在您聽著后來發生的事。有那么一個促狹鬼畫了一幅漫畫,上面是別里科夫在走路,穿著套靴,卷起褲腿,帶著雨傘,臂彎著挽著瓦連卡的胳膊,下面題著‘戀愛中的anthropos’。那神態,您明白,畫得妙極了。那畫家一定工作了不止一夜,因為男子中學和女子中學的教員、宗教學校的教員、文官,每人都收到一張。連別里科夫也收到了。這張漫畫給他留下了極其難堪的印象。
“我們一塊兒從房子里走出去,那天恰好是五月一日,星期日,我們大家,教員和學生,商量好在中學校里聚齊,然后一同出發,到城外樹林里去郊游。我們一塊兒走出去,他臉色發綠,比烏云還要陰沉。
“‘有的人多么壞,多么惡毒!’他說,嘴唇發抖。
“我甚至憐惜他了。我們走著,忽然,您猜怎么著,柯瓦連科騎著自行車急馳而來,他身后是瓦連卡,也騎著自行車,紅著臉,很勞累,然而興高采烈,歡歡喜喜。
“‘我們,’,她叫道,‘先走一步!天氣真好,真好,簡直好得要命!”
“他們兩個人不見了。我的別里科夫的臉色從發綠轉為發白,楞住了。他站住,瞧著我。……
“‘對不起,這是怎么回事?’他問?!蝗唬苍S是我的眼睛騙了我,難道中學教員以及女人騎自行車還成體統嗎?’
“‘這有什么不成體統的?’我說?!屗麄兺赐纯炜斓厝ヲT吧?!?/p>
“‘可是這怎么行?’他叫道,對我的鎮靜感到驚訝?!谡f什么呀?!’
“他大為震動,不愿意再往前走,回家去了。
“第二天他一直煩躁地搓著手,打冷顫,從他的臉色看得出來他身體不好。他沒到下班的時候就走了,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沒吃午飯。將近傍晚,雖然外面已經完全是夏天的天氣,他卻穿上厚衣服,慢騰騰地往柯瓦連科家里走去。瓦連卡不在家,他只碰見了她的弟弟。
“‘坐吧,請,’柯瓦連科冷淡地說,皺起眉頭:他臉上帶著睡意,飯后剛剛打了一個盹兒,心緒極其不佳。
“別里科夫沉默地坐了十分鐘光景,然后開口說:
“‘我來找您,是為了解除我心中的負擔。我心里沉重得很,沉重得很。有個不懷好意的家伙把我和另一個同我們倆都很親密的人畫成可笑的樣子。……我認為我有責任向您保證我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系?!覜]有為這種嘲笑提供任何理由,剛好相反,我的一舉一動素來是合乎正人君子的身分的?!?/p>
“柯瓦連科坐在那兒生悶氣,不說話。別里科夫等了一忽兒,繼續用悲哀的聲調小聲說: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跟您談。我已經工作多年,而您還剛開始工作。我認為我作為年長的同事就有責任忠告您。您騎自行車,而這種娛樂對青年的教育工作者來說是完全不成體統的?!?/p>
“‘為什么呢?’柯瓦連科用男低音問。
“‘可是難道這還要解釋嗎,米哈依爾·薩維奇?難道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如果教員騎自行車,那么學生還會做出什么好事來?他們只差頭朝下,拿大頂走路了!既然政府的告示里沒有寫著準許做這種事,那就不能做。我昨天嚇了一跳!我一看見您的姐姐,我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一個女人或者姑娘騎自行車,這太可怕了!’
“‘那么您究竟要怎么樣?’
“‘我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忠告您,米哈依爾·薩維奇。您是年輕人,有遠大的前途,一舉一動必須非常慎重,非常慎重,可是您那么馬馬虎虎。啊,多么馬馬虎虎!您總是穿著繡花的襯衫,常常拿著些書在街上走,現在又騎什么自行車。關于您和您的姐姐騎自行車的事,校長會聽說的,然后就會傳到督學官的耳朵里去?!@會有什么好下場嗎?’
“‘講到我和我的姐姐騎自行車,這不關別人的事!’柯瓦連科說,脹得滿臉通紅。‘誰來管我的家事和私事,我就叫誰滾他的蛋。’
“別里科夫臉色煞白,站起來。
“‘如果您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我就不能繼續談下去了,’他說。‘我請求您在我的面前提到上司的時候萬萬不要說這種話。您對當局應當尊敬才對?!?/p>
“‘難道我說了當局什么壞話嗎?’柯瓦連科問,氣憤地瞧著他?!畡隈{,請您躲開我。我是個正直的人,不愿意跟您這樣的先生談話。我不喜歡告密的人?!?/p>
“別里科夫心神不定,忙忙亂亂,開始很快地穿大衣,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要知道他還是生平第一次聽見這樣粗魯的話。
“‘您要說什么都隨您,’他從前堂走到樓梯口上說?!皇俏乙A先向您聲明一下:說不定已經有人把我們談的話偷聽去了,為了免得我們的談話被人曲解,免得出什么亂子起見,我得把我們的談話的內容……大體上報告校長先生。我不能不這樣做?!?/p>
“‘報告?你報告去吧!’
“柯瓦連科抓住他后面的衣領,猛的一推,別里科夫就一路滾下樓去,他的套靴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樓梯高而且陡,不過他滾到樓下卻安然無恙,站起來,摸了摸鼻子,看他的眼鏡碎了沒有??墒瞧伤麧L下樓的時候,瓦連卡走進來了,還帶來兩個女人。她們在樓下站著,呆呆地瞧著,而這對別里科夫來說卻比什么都可怕。似乎他寧可摔斷脖子,摔斷兩條腿,也比成為笑柄好:要知道這件事馬上全城都會知道,還會傳到校長和督學官的耳朵里去,‘哎呀,千萬別出什么亂子啊!’人家又要畫出一張漫畫來,到頭來就會弄得他奉命辭職了?!?/p>
“等到他站起來,瓦連卡才認出是他,瞧著他可笑的臉、揉皺的大衣、套靴,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以為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來的,就忍不住揚聲大笑,聲音響得整個房子都能聽見:
“‘哈哈哈!’
“這一串嘹亮清脆的哈哈聲就此結束了一切:不論是婚事還是別里科夫在人間的生存全都完了。他再也聽不見瓦連卡說了些什么,而且什么也沒看見。他走回家里,首先從桌子上撤掉那張照片,然后躺下來,從此再也沒有起床。
“過了三天光景阿法納西到我家里來,問我要不要派人去請醫師,因為據他說,他的主人有點不對頭。我就到別里科夫的屋里去。他在帳子里躺著,蓋著被子,一句話也不說;不管問他什么話,他光是回答一聲是或者不,此外就悶聲不響了。他躺在那兒,阿法納西在他身旁走來走去,臉色陰沉,皺起眉頭,深深地嘆氣,從他那兒散發出酒刺來,就象從酒館里發出來的一樣。
“過了一個月別里科夫死了。我們大家,也就是兩個中學和宗教學校的人,都去送他下葬。如今他躺在棺材里,他的神情溫和、愉快,甚至高興,仿佛他在慶幸他終于放進一個套子里,從此再也不必出來了似的。是啊,他實現了他的理想!在他下葬的時候,天氣似乎也在對他致敬,陰霾而有雨,我們大家都穿著套靴,打著雨傘。瓦連卡也去送喪,等到棺材放進墓穴里,她就哭了。我發現小俄羅斯女人只會哭或者笑,對她們來說中間的心情是沒有的。
“老實說,埋葬別里科夫這樣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我們從墓園回去的路上,臉色謙虛,悶悶不樂,誰也不愿意露出高興的心情,而那種心情卻象很早很早以前我們小時候,每逢大人出了家門,我們就在花園里跑上一兩個鐘頭,享受充分的自由而經歷到的那種心情。啊,自由呀,自由!哪怕有享受自由的一點點影子,哪怕有那么一線希望,就使得人的靈魂生出翅膀來。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們從墓園里回來,心緒極好。然而一個星期還沒過完,生活就又照先前那樣流動,仍然那么嚴峻,惱人,雜亂無章。這樣的生活固然沒有經政府的告示禁止,不過也沒有得到充分的許可呀。局面并沒有變得好一點。真的,別里科夫下葬了,可是另外還有多少這類套中人活著,而且將來還會有多少!”
“問題就在這兒了,”伊凡·伊凡內奇說,點上煙斗。
“將來還會有多少啊!”布爾金重復了一句。
這個中學教員從堆房里走出來。這人身材不高,卻結實,頭頂完全光禿,他的黑胡子長得幾乎齊到腰上。有兩條狗跟著他一塊兒走出來。
“多好的月色,多好的月色!”他抬頭看,說道。
這時候已經是午夜。往右邊瞧,可以看清整個村子。一條長街伸展到遠處去,有五俄里光景。一切都沉入了安靜而深沉的睡鄉,一點活動也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人甚至不相信大自然能這樣安靜。人在月夜見到廣闊的村街,心里就會變得安靜。村子在安心休息,包纏著烏黑的夜色,避開了操勞、煩悶、愁苦,顯得溫和、哀傷、美麗,看上去似乎連天空的繁星也在親切而動情地瞧著它,似乎人世間已經沒有壞人壞事,一切都很好。左邊,從村邊起,日野鋪展開來,人可以看見它一直伸展到遠處,伸展到天邊,這一大片田野浸沉在月光里,也沒有一點活動,沒有一點聲音。
“問題就在這兒了,”伊凡·伊凡內奇又說一遍。“講到我們住在空氣污濁、極其擁擠的城里,寫些不必要的公文,老是玩‘文特(9)’,這豈不也是一種套子?至于我們在懶漢、好打官司的人和愚蠢而閑散的女人當中消磨我們的一生,自己說,也聽人家說各式各樣的廢話,這豈不也是一種套子?喏,要是您樂意聽的話,我就來給您講一個很有教益的故事。”
“不,現在是睡覺的時候了,”布爾金說?!傲舻矫魈煸僦v吧。”
他們就雙雙走進堆房里,在干草上躺下。這兩個人剛蓋好被子,要昏昏睡去,忽然聽見輕微的腳步聲:巴搭,巴搭。……有個什么人在離堆房不遠的地方走路,走了不多一忽兒就停住了,可是過一分鐘又來了:巴搭,巴搭。……狗汪汪地叫起來。
“這是瑪芙拉在走路,”布爾金說。
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
“自己看著別人做假,聽著別人說假話,”伊凡·伊凡內奇說,翻一個身,“于是自己由于容忍這種虛偽而被人罵成蠢貨;自己受到委屈和侮辱而隱忍不發,不敢公開聲明站在正直自由的人一邊,反而自己也弄虛作假,還不住微笑,而這樣做無非是為了混一口飯吃,為了有一個溫暖的小窩,為了做個不值一錢的小官,不行,再也不能照這樣生活下去!”
“哦,您這是扯到別的題目上去了,伊凡·伊凡內奇,”教師說?!拔覀兯X吧!”
大約過了十分鐘,布爾金睡著了??墒且练病ひ练矁绕娌蛔》恚瑖@氣,后來索性起床,又走出·去,在門口坐下,點上了煙斗。
【鑒賞】:
“再也不能照這樣生活下去!”契訶夫在小說中借獸醫伊凡·伊凡內奇的口道出了當時要求變革的社會情緒。
這部作品創作于一八九八年,其時俄國正處在沙皇專制統治的黑暗時期,人們的生活(無論是小市民還是知識分子)相當沉悶、乏味。曾經作過醫生的契訶夫拿起了手中的筆,以敏銳的目光解剖了庸碌的生活層面,對于當時的俄國社會作出了精確的心理診所,寫出了這一充滿辛辣嘲諷的名篇。
以另一種職業的目光去認識生活,契訶夫自有他獨到的發現。作為一名醫生,他養成了冷靜的,常常是冷峻的思維習慣。在本篇里,他采用了從容不迫的,甚至看起來有點漫不經心的節奏,通過中學教員布爾金之口,不動聲色地開始了他的敘述,引出了小說的中心人物——別里科夫。
別里科夫作為希臘語教員,自有他的“出眾”之處,為小城單調無聊的生活增添了逗悶的笑料。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裝在套子里的:
首先是他那古怪的行為方式。無論什么天氣,他出門時總是套著雨靴,帶著雨傘,穿著暖和的棉大衣,其次是他那偏執的心理特征,他想給自己安上一個精神外殼,縮回過去,縮回古代,免受現實生活的刺激;他象害怕瘟疫一樣害怕一切新事物,害怕一切超出平凡庸俗的生活常規以外的東西。讓人覺得別里科夫不止是具有怪僻,簡直就是一個神經病患者了。
他的語言的套子似乎是最為“標準”、“規范”的了。那句著名的口頭禪“千萬別出什么亂子啊”響徹他的一生,成了他的生活態度。這一套子禁錮著他,一直到死也沒能脫離。
然而就是這個戰戰兢兢、謹小慎微,最后讓全城人都怕他的別里科夫,在外人的慫恿下,居然要跟熱情奔放的外省人瓦連卡結婚!
長期生活在“套子”里近于霉變的別里科夫是不可能跟現實中的人真正接近的。由于在一次學校組織的郊游中看到瓦連卡騎著車,毫無顧忌的模樣,徹底破壞了在他頭腦中根深蒂固的“女人騎自行車不成體統”的觀念,別里科夫惱羞成怒地去找瓦連卡的哥哥柯瓦連科辯理,結果被柯瓦連科一把推下樓去,一個月后別里科夫就死去了,結束了他那可悲,可憐,同時又令人憎惡的一生。應該說這是他最好的歸宿了,因為死亡實現了他終生的夢想——永遠地裝在了套子里。
別里科夫是死了,但是生活中還有多少象他那樣的套中人還活著呢?作者在小說的結尾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可謂意猶未盡,發人深思。
對于可憐的人,可憐的生活的善意嘲笑,使得契訶夫的作品具有喜劇性。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也就是契訶夫剛開始創作時,在俄國大量流行的幽默雜志影響了契訶夫,他的作品逐漸形成了一種機智幽默,略含譏刺,平而不淡,濃而不烈的風格。《套中人》這一短篇也不例外。由于人物本身有著滑稽可笑的東西,同時他又遇著了不和諧的環境(也許可以說是“生不逢時”吧),因此他的行為動作,他的思想、心理無一不顯得可笑,這便給作品奠定了幽默的基礎,增加了喜劇的成份。
契訶夫最擅長于在平靜的生活中看出事物的本質,因此被稱為“日常生活的現實主義”。他從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取材,把筆觸伸向人物內心深處,工筆細描般地刻劃人物性格,讓人們從人物的行動中看出他的精神狀態。契訶夫把目光集中在小人物身上,從他們平凡的瑣事中揭示出他們的庸俗習氣,他們的不覺悟,喚起人們對渾渾噩噩、半死不活的生活的厭惡,引起療救的注意。
在這篇小說中,契訶夫運用了直綴的構思方式。所謂直綴,就是用細針密線,綴連成篇,簡要地展示人物的生活歷程或事件的發展過程,用這種方法可以比較完整地展示生活的階段,概述人物的一生,而不只是浮光掠影般的匆匆一瞥。《套中人》就是這樣一串晶瑩閃爍的珍珠。
這篇小說的敘述方式很有特色,由一個簡單的引子過渡,直截了當地進入故事,把很長的事情說得很短,簡結明了。敘述人雖然講述了別里科夫的一生,但并無沉悶、冗長之感,這應該歸功于作者巧妙的構思與獨特的視角。由于不斷地有伏筆出現,使得讀者容易產生興趣,迅速進入作者所規定的藝術情境。
“契訶夫用一個詞兒就足夠創造一個形象”,這句話不免有點夸張,但卻說明了契訶夫在語言上的高度的藝術造詣。他對人物形象精雕細刻般的描摹,在作品中隨處可見的簡約精當、生動傳神的敘述語言,甚至難以替換的小說篇名,都證明了他不愧為一位杰出的語言大師,具有優秀的小說家所必備的出色的藝術才能。他那些膾炙人口的名篇,無論是《小公務員之死》、《變色龍》,還是《帶小狗的女人》、《套中人》等,均可被奉為典范的短篇佳作,有著雋永的語言魅力。
“在生活里,人們并不是每時每刻都在開槍自殺,懸梁自盡,談情說愛,都在談聰明話,人們不過是吃飯而已,僅僅在吃飯時,他們的幸福就形成了,或者他們的生活毀掉了。”這段話可以看作契訶夫一生實踐著的藝術主張。契訶夫關注的是普通人的命運。正是從大量的平凡的生活現象中提煉出一個個令人難忘的人物典型,契訶夫為世界短篇小說的藝術畫廊增添了許多光彩奪目的藝術形象,成為后人崇敬的短篇小說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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