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滿濤譯吳嘉祐
【原文作者】:果戈理
【原文作者簡介】:
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果戈理(1809-1852),俄國作家。1809年4月1日出生于烏克蘭波爾塔瓦省米爾戈羅德縣大索羅慶采村一個地主家庭。1821年至1828年就讀于波爾塔瓦省涅仁高級科學中學。1829年底至1831年3月,先后在彼得堡國有財產及公共房產局和封地局供職。1834年秋開始,果戈理在圣彼得堡大學任世界史副教授,次年底離職,從此專事創作。
1836年4月,他的名劇《欽差大臣》首次在彼得堡亞歷山德拉劇院公演。1836年6月,他離開俄國到了德國和瑞士,繼續寫長篇小說《死魂靈》。1848年春,果戈理在朝拜耶路撒冷之后回國,定居莫斯科。1852年3月4日逝世。果戈理的創作對“五四”以來的中國新文學產生過較大的影響。
【原文】:
在部里……但還是不要說出是哪一部好些。再沒有比各種部,團,辦事處,總之一句話,再沒有比各種公務員更容易鬧脾氣的了?,F在每一個個別的人,都認為侮辱他就是侮辱整個社會。據說,最近有一個縣警察局長,不記得是哪一縣的了,遞了一張呈文,呈文里明明白白寫道:國家法紀瀕于危殆,他的神圣的官名隨便讓人糟蹋。作為證據,他把厚厚一大卷傳奇稗史添附在呈文后面,每隔十頁就有一個縣警察局長出現,有些地方還寫他喝得爛醉如泥。因此,為了避免引起不愉快起見,我們不如把這里所要講到的部叫作某部。這樣,在某部里,有某一官員當過差,這官員不能算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矮矮的身材,有幾顆麻子,頭發有點發紅,甚至眼睛也象有點迷糊,腦門上禿了一小塊,兩邊腮幫子上滿是皺紋,臉色使人疑心他患痔瘡……有什么辦法呢!這是彼得堡氣候的不是。至于說到官銜(因為我們這兒開宗明義就得說明官銜),那么,他是所謂一輩子的九品文官,大家知道,有著欺凌不會咬人的人的值得贊美的習慣的各式各樣作家們,對這些人是不惜盡情加以嘲弄和奚落的。這官員姓巴施馬奇金。光瞧這個字,就知道原來是從巴施馬克(1)變來的;可是它在哪一年,什么時候,怎么樣從巴施馬克變來的,可就無從查考了。父親,爺爺,甚至妻舅和全體巴施馬奇金家的人,都穿長統靴,每年換兩三回底。他的名字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讀者也許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古怪,別出心裁,但我可以保證,決沒有人搜索枯腸把它想出來,而是自然而然演變到這一步,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他起別的名字。事情的經過是這樣,他在哪一年,什么時候進部里當差,什么人舉薦的,這一點誰都不記得了。不管換了多少任部長和各種長官,總看見他坐在老地方,采取同樣的姿勢,干同樣的職務,總是一個抄寫文書的官兒;因此,后來大家都相信,他準是穿了制服禿了頭頂原封原樣生到世上來的。部里的人對他一點也不表示敬意。當他走過的時候,看門人不但不站起來,甚至也不對他望一眼,就當是一只普通的蒼蠅飛過接待室一樣。長官們對待他冷淡而又橫暴。有一個副股長一直把公文塞到他鼻子前面來,也不說一聲:“請抄一遍,”或者:“這兒有一份怪有趣味的案卷,”或者添上一些在教養有素的機關中常說的悅耳動聽的話。他一手接過來,眼睛只盯住公文,也不瞧瞧誰遞給他,人家有沒有權利這樣做。他接過來,就動手抄寫。年輕的官員們,盡量施展出他們全部公務員的機智來嘲笑他,挖苦他,當面講述關于他,關于他的房東太太,七十歲的老太婆的種種捏造出來的故事,說房東太太打他,問他們多咱結婚,又把碎紙片撒在他頭上,說是下雪。可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一句話也不回答,好象他面前一個人也沒有似的;這甚至也不影響他的工作:在這種糾纏中,他沒有抄錯過一個字。除非玩笑開得太厲害,人家碰他的胳膊肘,妨礙他干活兒的時候,他才說:“讓我安靜一下吧,你們干嗎欺負我?”
很難再找到一個象他這樣忠于職守的人。說他熱心服務,還嫌說得輕了;不,他簡直是懷著愛心服務。他在抄寫中看到了一片變化多端和賞心悅目的世界。愉快之情流露在他的臉上;有幾個字母是他特別心愛的,一寫到它們,他就神魂顛倒起來:又是笑,又是眨巴眼睛,又是牽動嘴唇,因此一看他的臉,仿佛就可以猜出他筆下描出的每一個字母。如果按照他的勤奮行賞的話,連他自己都要吃驚,說不定他會當上五品文官的;可是,正象他的刻薄的同事們說的,他卻掙得了兩袖清風。除了抄寫以外,仿佛什么東西對他都不存在似的。他壓根兒沒有注意過自己的衣著:他的制服不是綠的,而是一種紅褐帶灰色的。他的領子又窄又矮,因此他的脖頸雖然不長,卻從領子里聳出來,顯得特別頎長,好象是僑居俄國的外國人把十來個一大堆頂在頭上的搖頭晃腦的石膏小貓的頸脖一樣。并且,總有些什么東西粘在他的制服上:不是一根稻草就是一個線頭;再加上他有一種特殊的本領,每次走在街上,總是當人家扔垃圾的時候,他偏偏打窗口經過,因此他的帽子上永遠掛著西瓜皮、香瓜皮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一輩子從來沒有一次注意過每天街上發生的事情。一回到家里,他立刻在桌子邊坐下來,大口喝菜湯,吃掉一塊蔥燉牛肉,食而不知其味,連著蒼蠅和這時老天爺送到他嘴邊的不管什么東西,一古腦兒吞到肚里。覺得肚子填飽了,就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把墨水瓶拿出來,抄寫帶回家的公文。如果沒有這樣的活兒干,他就為了滿足自己的樂趣,故意給自己抄下個副本,特別是如果公文的妙處不在于文體之美,而是因為寫給一位什么新貴的話。
在彼得堡,對于所有每年掙四百盧布官俸或將近這個數目的人,有一個強大的敵人。這個敵人不是別人,就是我們北方的嚴寒,雖然也有人說它對健康是有益的。早晨一過了八點鐘,正是滿街泛濫著上部里去的人的時候,它開始不分青紅皂白,對準所有的鼻子狠命地、刺一樣地鉆起來,簡直叫那些可憐的官員們不知道把鼻子往哪兒擱才好。在這連大人先生都凍得腦門發疼、眼淚汪汪的時候,可憐的九品文官們有時簡直是毫無防御的。唯一解救的辦法,就是穿著單薄的外套盡快地越過五六條街,然后在門房里使勁地跺腳,直跺到把所有的在路上凍僵了的執行職務的能力和才干融解開來為止。最近以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開始覺得脊梁和肩膀奇冷刺骨,雖然他竭盡全力盡快地趕完那段一定的距離。他終于想到,別是他的外套出了什么毛病吧?;氐郊依锇阉屑毑榭匆槐?,他發現果然在兩三個地方,正是在脊梁和肩膀上,已經只剩下名副其實的幾縷棉紗了,呢子磨得都透亮了,里子也開了綻。得交代一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外套也早已成了官員們嘲笑的目標;甚至外套這個高貴的稱號也給剝奪了,都管它叫長衫。它的確有一種奇怪的構造:領子一年比一年縮小,因為剪下縫補它的別的部分去了。這也實在顯不出裁縫的手藝,補得又臃腫,又寒傖。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看出別無辦法,只得把外套拿去求教彼得羅維奇,一個住在某處從后樓梯出進的四層樓上的裁縫,這人雖然只有一只眼,滿臉麻子,可是縫補官員們以及其他人等的褲子和燕尾服倒是挺在行的,自然,是當他沒有喝醉酒,腦子里沒有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關于這位裁縫,當然,不應該說得太多,可是現在已經成了這樣的習慣,小說里每一個人物的性格都非說得清清楚楚不可,所以沒有法子,我們只得在這兒也把彼得羅維奇表述一番。起初人家干脆管他叫格利戈里,他是某一位老爺的農奴;不久他領到了釋奴證,于是每逢節日就狂飲起來,起初還是逢到大節日才喝,后來只要看見日歷上畫著個十字,就不分大小,在任何一個教會節日都喝起酒來,從這時候起,人家就稱呼他彼得羅維奇了。
通到彼得羅維奇家的樓梯,得說句公道話,沾滿著水漬和污水,滲透著一種熏人眼睛的酒味兒,大家知道,這股味兒是跟所有彼得堡房屋的后樓梯不可分離地連在一起的,——走上這樓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盤算著彼得羅維奇會要多大價,并且拿定了主意決不付給他超過兩個盧布。門是開著的,因為主婦在烹一條什么魚,廚房里煙霧彌漫,連蟑螂都看不見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穿過廚房時主婦竟會沒有瞧見,他終于走進屋里,看見彼得羅維奇象個土耳其總督似的盤著腿,于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不由自主地只得說:
“好啊,彼得羅維奇!”
“祝您好,先生,”彼得羅維奇說,把眼睛往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手上斜瞟過去,瞧瞧對方帶來了一件什么樣的好買賣。
“我是為了那個,彼得羅維奇……一件外套,呢子……你瞧,別的地方都挺厚實,就是有點灰撲撲的,看起來好象舊了,其實它還是新的,只有一個地方有點那個……脊梁上,還有肩膀上,有一個地方磨破了一點,就是這兒肩膀上有一點——你瞧,就是這么一點。費不了多大事情……”
“不行,不能補了,這衣取簡直不成樣啦!”
一聽這幾句話,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心里撲通一跳。
“為什么不能補,彼得羅維奇?”他幾乎用小孩子似的懇求的聲音說,“總共只有肩膀上磨破了一點呀,你總有一些零碎料子……”
“零碎料子有倒是有,零碎料子倒是容易找到的,”彼得羅維奇說,“可是縫不上去呀;東西全糟了,針一碰,它就破啦?!?/p>
“破就讓它破吧,你可以立刻給打上一塊補釘。”
“補釘叫我往哪兒打?再縫上幾針也不頂事了,破得太厲害了。說是呢子,也不過叫著好聽罷了,風一吹,就爛了。”
“給縫上幾針吧。這是怎么說的,實在那個……”
“不行,”彼得羅維奇堅決地說,“一點辦法也沒有。東西完全不中用了。您還不如等嚴冬到來的時候,把它改做裹腳布吧,因為襪子不暖和。襪子是德國人發明的,為了要多賺咱們的錢(彼得羅維奇喜歡一有機會就刺德國人幾句);可是外套,看來您只能做一件新的了?!?/p>
一聽見“新的”這兩個字,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頓時兩眼發黑,屋里的東西都在他眼前打起轉來。
“您得花上一百五十多盧布,”彼得羅維奇說,同時意味深長地抿緊嘴唇。他非常喜歡強烈的效果,喜歡使個什么花招兒,突然把人家難住,然后斜著眼睛去瞧那個被難住的人聽了他的話會窘成什么怪模樣。
“一百五十盧布做一件外套!”可憐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喊起來,他有生以來恐怕還是第一次大聲地喊,因為一向總是以低聲說話出名的。
“是嘍?!北说昧_維奇說,“還得看是什么樣的外套。如果領子上擱貂皮,帽兜用綢里子,那就得花兩百盧布了?!?/p>
“彼得羅維奇,勞你的駕,”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用懇求的聲音說,沒有聽見、并且也不想聽見彼得羅維奇所說的話以及它的一切效果?!澳憬o想法子補一補,對付再穿一些時候吧?!?/p>
“沒有用,結果準是:白費工夫,白糟蹋錢。”彼得羅維奇說。于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聽了這些話,就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這時候,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看到非做新外套不可,心里涼了半截。真的,這可怎么辦呢?指望什么,用什么錢來做新的呢?當然,一部分可以指望將來的節賞,可是這筆錢早就頂了別的窟窿了。得做一條新褲子,付清鞋匠給舊靴子換新靴面的一筆舊帳,還得向女裁縫定做三件襯衫和兩件不便形諸筆墨的內衣,總而言之,所有的錢全要花光,即使部長大發慈悲,不是給四十盧布的賞金,而是給四十五或者五十盧布,也還是剩下寥寥無幾,用來做外套,那真是滄海中的一粟罷了。當然,他也知道,彼得羅維奇就是八十盧布也肯做了;可是,打哪兒去弄這八十盧布呢?他可以對付上半數:半數是可以張羅到的;甚至還能更多些;可是,另外的半數上哪兒去找呢?……可是,讀者先得知道,第一個半數是打哪兒來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有一個習慣,每花掉一塊盧布,就往一只上了鎖、蓋上挖一個投錢的窟窿的小箱子里投進一枚半戈比銅幣。每過半年,他就查看一次積蓄起來的銅幣的總數,把它換成小銀幣。他這樣繼續了許久,因此在幾年當中,積蓄起來的錢數已經超過四十盧布。這樣,半數總算有了著落;可是,上哪兒去張羅那一半呢?上哪兒去張羅另外的四十盧布呢?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想了又想,于是決定至少在今后一年當中,必須縮減平時的費用:取消晚間的一頓茶,夜里不點蠟燭,如果要趕點什么公事,就到房東太太的屋里去,借她的燈亮;走在街上,要盡可能在石板和扁石子上舉步輕些,小心些,光讓腳尖著地,這樣鞋底就不致于壞得太快;盡可能少拿內衣給洗衣婦洗,為了免得穿臟,每天一回到家里,就脫下內衣,只穿一件年代悠久而還能保持不壞的棉袍。說老實話,他起初對這種種限制也覺著怪別扭的,可是后來也就漸漸習慣,不覺得什么了;他甚至完全習慣了每晚挨餓;另一方面用精神食糧來補足,那就是老是念念不忘地想那件未來的外套。從此以后,連他的存在都仿佛變得充實起來,仿佛他結了婚,仿佛另外一個人跟他住在一起,仿佛他已經不是一個人,另外一個可愛的終身女伴愿意同他過上一輩子,——這女伴不是別人,正是那件填滿厚棉花、襯著穿不破的結實的里子的外套。事情發展得甚至比他預料的還要快。完全出乎意外,部長賞給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不是四十或者四十五盧布,而是整整六十盧布。不知道他是不是預感到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需要一件外套呢,還是出于巧合,無論如何,這么一來,他是多出二十盧布來了。這個情況加速了事態的進展。再稍微餓上兩三個月,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真的能積到將近八十盧布了。他一向很平靜的一顆心,開始跳動起來。當天他就跟彼得羅維奇一起到鋪子里去。買了質地很好的呢子——這是不足為奇的,因為他們倆早在半年以前就在籌劃這件事,很少有一個月不上鋪子去打聽一趟價錢;所以連彼得羅維奇也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呢子。里子呢,他們選了一種細棉布,但質地是這樣堅固耐穿,照彼得羅維奇的說法,這比綢緞還好,甚至看去也更漂亮些,更光澤些。貂皮沒有買,因為價錢的確貴,可是,卻買了鋪子里僅有的一張好貓皮,遠遠的看上去是可以冒充貂皮的。彼得羅維奇忙了兩個星期才把外套做好,因為許多地方都需要絎線,否則早就完工了。彼得羅維奇要了十二盧布的工錢——再少可怎么都不行了:處處滿都是用絲線縫的,縫成兩道細針腳,彼得羅維奇后來還在每道縫上用牙齒咬了一遍,咬出各式各樣的花紋。這是在……很難說是在哪一天,但大概總是在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一生中最隆重的一天,彼得羅維奇終于把外套送來了。他是一清早在正要上部里去辦公的時候把它送來的。在任何別的時候外套來的都不會象這樣適當其時,因為嚴寒已經開始,并且似乎還有更加加劇之勢。彼得羅維奇象一個好裁縫應有的那樣把外套送了來。他的臉上現出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那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從來沒有見過的。他仿佛充分感覺到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忽然在那些只做襯襯補補零碎活兒的裁縫和那些專門裁制新衣服的裁縫之間劃出了一道分明的界線。他從一路用來包外套的手帕里把它取出來;手帕是剛從洗衣店拿來的;然后他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里留著使用。取出外套之后,他十分自傲地對它望了一眼,雙手提起來,很靈巧地往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肩膀上一披;然后把它摩挲平整,再把后襟往下扯扯;然后只扣上一兩顆鈕子,使它在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身上顯得服服帖帖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象上了年紀的人似的,想穿進袖子試試;彼得羅維奇幫他把胳膊伸進袖子——結果袖子做得也不差??傊?,外套似乎是盡善盡美的,剛好合身。不知怎么一來,部里忽然大家都知道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有了一件新外套,長衫已經不復存在。大家立刻跑到門房里來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新外套。大家恭喜他,祝賀他,起先他只是笑,后來甚至害起臊來。當大家擁到他跟前,對他說穿新外套得請大伙兒喝酒,至少也得招待一次晚會的時候,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完全茫無所措了,不知道他該怎么辦,回答什么,該怎樣推托。過了幾分鐘,他才漲紅著臉,十分天真地辯解說這完全不是什么新外套,實在只是一件舊外套罷了。終于有一個官員,并且還有一個什么副股長,大概為了表示他絕不傲慢,甚至不惜跟下屬交往,就說:“這么著吧,我來替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招待一次,請大伙兒今天晚上到舍間去喝茶,今天可巧是我的命名日?!惫賳T們自然立刻祝賀副股長,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原想推辭不去,可是架不住大家七嘴八舌地勸說,說這太不禮貌,簡直是不識抬舉,于是他怎么也不好再拒絕了。不過,他后來想到,這么著他可以有機會晚上穿了新外套到外邊走走,心里倒也著實很高興。這一整天,對于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真是一個最大的莊嚴的節日。他懷著十分幸福的心情回到家里,脫下外套,再把呢子和里子欣賞了個夠,小心翼翼地掛在墻上,然后特地把從前的那一件脫了線的長衫找出來,比較一下。他對它望了一眼,連自己也笑了起來:這樣大的差別啊!后來過了許久,在吃飯的時候,他只要一想起那件長衫所處的境遇,還一直笑個不停。他高高興興吃完了飯,飯后什么公文也不抄了,趁天還沒黑盡,隨便躺在床上舒坦了一下。然后,不多耽擱,穿上衣服,把外套披在肩上,就上街去了。副股長住得很闊綽:樓梯上亮著燈,他的住宅在二層樓上。走進前廳,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看見地上放著許多雙套鞋。在這些東西中間,在屋子中央,放著一個茶炊,咻咻發響,冒出一團團的熱氣。墻上掛的盡是些外套啦,斗篷啦,其中幾件甚至是有著海貍領子或者天鵝絨翻領的。隔壁傳出喧嘩聲和談話聲,當房門打開,侍仆端著放有空杯、牛油缸和盛面包干的筐子的托盤走出來的時候,聲音就忽然變得清楚響亮起來。顯然,官員們早已到齊,喝過了第一杯茶。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自己動手把外套掛好,走進屋子,于是蠟燭、官員、煙斗、牌桌,同時出現在他的面前,四方哄然而起的急促的談話聲和移動椅子的聲音,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響。他很不自在地站在屋子中央,躊躇著,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可是人家已經看見他了,喊著歡迎他,大家立刻都擠進前廳去,又把他的外套看上一遍。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可是他是一個老實人,看見大家都夸獎他的外套,也不能不高興起來。后來,不用說,自然是大家又把他跟外套都撇在一邊,照例回到打惠斯特牌的牌桌前面去了。喧嘩聲、談話聲、一大堆的人,這一切在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他簡直不知道該干點什么,把手腳跟整個身子往哪兒擱才好;最后,他坐到打牌的人旁邊去看打牌,望望這個人的臉,又望望那個人的臉,過了一會兒就打起呵欠來,覺得乏味,尤其是因為早已到他平時上床睡覺的時候了。他想向主人告辭,可是人家不放他走,說是為了祝賀新外套,一定得喝一杯香檳酒。過了一個鐘頭,晚飯開出來了,有涼拌菜、冷小牛肉、肉餡餅、甜點心和香檳酒。人們逼著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喝了兩杯,這之后,他覺得屋子里變得熱鬧了些,可是仍舊忘不了已經十二點鐘,早就該回家。為了不使主人挽留他,他悄悄地走出屋子,在前廳里找到了他的外套——他怪心疼地看見外套掉在地上——把它抖了抖,去掉每一根絨毛,披在肩上,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滿懷高興地走著,甚至不知道為了什么,忽然跟在一個女人后面跑了起來,女人象一陣閃電似的走過他的身邊,渾身充滿著異常的活勁兒。可是,他立刻停下來,又跟先前一樣慢慢地往前走去,連自己也納悶兒為什么會不知不覺地跑了起來。
在遠處,天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個崗亭閃動著一星微光,這崗亭看來好象站在世界的盡頭似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一股子高興,一到這兒不知怎么就大大地減少了。他懷著一種不由自主的恐懼走到廣場上,仿佛他的心早已預感到有什么不祥似的。他往后,又往左右瞧了瞧:周圍簡直是一片茫茫大海。“不,最好還是別瞧,”他想著,閉著眼睛一直走去,當他睜開眼睛想知道廣場是不是快走完的時候,忽然看見在他面前,幾乎就在他鼻子跟前,站著幾個滿臉胡子的家伙,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也摸不清。他兩眼發花,心里怦怦直跳。“這不是我的外套嗎!”其中一個人抓住他的領子,用打雷似的聲音說。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正打算呼救,另外一個家伙把一只有他老人家腦袋那么大的拳頭往他下巴頦上一頂,補添了一句:“你敢喊!”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只感覺到有人從他身上把外套剝掉,用膝蓋拐了他一下,他就仰面朝天跌倒在雪地上,此外再也不感覺什么了。過了幾分鐘,他醒過來,站了起來,可是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里,至于他這一夜是怎樣挨過去的,凡是稍微肯替別人設身處地想一想的人就很容易想象得出。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見警察局長;但人家回復他局長在睡覺;他十點鐘去——又說在睡覺;他十一點鐘去——說是局長已經出門;吃飯的時候再去——可是,接待室里的書記們說什么也不肯放他進去,一定要知道他是為了什么公事,什么要務來的,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最后,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生平第一次想發點脾氣了,斬釘截鐵地說他要親自見局長本人,說他們不敢不放他進去,他是為了一件公事從部里來的,他只要告他們一狀,他們就會知道他的厲害。書記們對這些話一點也不敢反駁,其中一個人就去請警察局長出來。警察局長聽取外套被劫這件事的態度很有點古怪。他不注意事情的要點,反而盤問起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來:他為什么這么晚才回家,是不是到什么不規矩的地方去了?問得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羞愧萬分,也沒有弄清楚外套一案會不會得到適當的處理,就從那兒走了出來。這一整天他都沒有去辦公(這是他生平唯一的一次)。第二天,他滿臉蒼白,穿著那件變得更加凄慘的古舊的長衫出現了。外套被劫的故事畢竟感動了許多人,雖然還有些官員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也不肯放過機會嘲笑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大家立刻決定給他募款,可是只募到了很少一點錢,因為官員們即使沒有這件事也已經有很多意外的開支,例如認購部長的肖像,響應科長的建議訂購一本什么書,這位科長就是作者的朋友,——所以數目是微乎其微的。有一個人被憐憫心打動了,決定至少得對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進一番善意的忠告,勸他別去找巡長,因為即使巡長為了博得上司的稱贊,可能設法把外套找到,可是他如果提供不出法律上的證據,證明外套是屬于他的,那么外套總還是留在警察局里;他最好去見某一位要人,只要要人跟有關方面公文來往,交涉一下,事情就可以順利地解決。沒有辦法,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決定上要人那兒去了。要人正在辦公室里,興高采烈地跟一個最近來到的老朋友,一個多年不見的兒時的伙伴談話。這時有人進來報告,說有個巴施馬奇金要見他。他輕率地問了聲:“是個什么樣的人?”回復道:“一個官員?!薄鞍?叫他等一等,現有沒有工夫?!弊詈?,話談夠了,尤其是沉默得厭煩了,坐在設有能折疊過去的靠背的十分舒適的安樂椅里吸完一支雪茄,這才好象忽然記起來似的,對一個拿著報告文件站在門口的秘書說:“噢,仿佛還有個官員在那兒等著;告訴他可以進來了?!彼豢匆妬喛ɑ喛ɑS奇謙卑的樣子和他那身舊制服,就突然對他說:“您有什么事?”聲音輕率而強硬,那是他還沒有得到現在的地位和將軍頭銜的一星期之前,特地在自己房間里獨自對著鏡子預先學會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早已不寒而栗,有點張皇失措起來,費了很大的力氣轉動著他那不靈活的舌頭,并且比平時加上了更多的小品詞“那個”,解釋道:有一件嶄新的外套,現在被人用非常殘酷的手段搶去了,他來求見他,是希望他草擬個公文,想法子那個,跟警察總監或者別的什么人交涉一下,好把外套找回來。不知道為什么,將軍覺得這種做法太放肆了。
“您怎么了,先生,”他繼續用輕率的口吻說,“您不懂得規矩嗎?您找上什么地方來了?您不知道辦事的手續嗎?辦這種事,您得先向辦事處遞個呈文;呈文送到股長那里,再到科長那里,然后再轉給秘書,秘書才把它交給我……”
“可是,大人,”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竭力鼓起他僅有的一點勇氣,同時覺得已經渾身汗濕了,“我敢來麻煩您大人,因為秘書們那個……都是些不可靠的人?!?/p>
“您知道這是跟誰在說話?您明白誰站在您的面前?您明白不明白,明白不明白?我問您?!?/p>
說到這兒,他一頓腳,嗓門提得這么高,即使不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也會害怕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就這樣暈了過去,渾身發抖,搖搖晃晃,再也站立不穩,要不是看門的趕緊過來扶住他,他準會摔倒在地上;他幾乎一動不動地被抬了出去。
怎樣從樓梯上下來,怎樣走到街上,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一點也不記得了。他的手腳都麻木了。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這樣厲害地被一位將軍申斥過,并且還是一個陌生的將軍。他張大嘴,辨不清人行道的高低,在遍街呼嘯著的暴風雪中走去;風,按照彼得堡的慣例,從所有的胡同,四面八方向他吹來。轉瞬間就吹得他扁桃腺發起炎來,等到他勉強走回家里,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喉嚨全腫了,倒在床上。一頓好罵有時竟是這樣厲害啊!第二天他發了高燒。由于彼得堡氣候的慷慨的幫助,病情進展得比預期的更快,當醫生趕到的時候,摸了摸脈,除了開一張敷藥的方子以外,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連這也只是為了讓病人不致于受不到醫術的恩惠罷了;最后,可憐的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咽了氣。無論是他的房間或者他的物件,都沒有封存起來,因為一來沒有承繼人,二來剩下的遺產很少,不過是:一束鵝毛筆,一帖公家的白紙,三雙襪子,兩三顆褲子上脫落下來的鈕扣和那件讀者已經熟知的長衫。誰得了這一切東西,只有天知道。老實說,連講這個故事的人對這也不感覺興趣。人們把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抬了出去,埋掉了。于是彼得堡就沒有了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仿佛彼得堡從來就不曾有過他這個人似的。
可是誰會想到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的故事到這兒還沒有完結,他注定死后還得轟動幾天,好象補償他沒沒無聞的一生似的。可是事情就這么發生了,于是我們可憐的故事就意外地得到了一個荒誕無稽的結局。忽然謠言傳遍了彼得堡,說是在卡林金橋畔和附近一帶地方,一到晚上,就有一個官員模樣的死人出現,在尋找一件被劫的外套,并且以外套失竊為借口,不問官職和身份,從一切人的肩上剝掉各種外套,不管是貓皮的、海貍皮的、棉絮的、貉皮的、狐皮的、熊皮的,總而言之,剝掉凡是人們想得出用來遮蓋自己的皮肉的各式各樣的毛革和柔皮。部里的一個官員親眼看見過那個死人,立刻就認出他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于是死官員甚至在卡林金橋的那一邊也出現了,給膽小的人帶來不少的驚慌。可是,我們完全把某一位要人忘懷了,他才可以說真正是這本來完全真實的故事獲得荒誕無稽的趨勢的原因。要人雖然滿足于家庭的溫暖,卻認為在城里別處另外交個女朋友倒也無傷大雅。這女朋友一點也不比他的老婆好看些,年輕些;可是,這樣的難題世間是常有的,評判這一類難題可不是我們的事。這樣,要人走下樓梯,坐上雪橇,對車夫說:“到卡羅林娜·伊凡諾芙娜家里去,”而他自己,雍容華貴地裹著一件暖和的外套,落進了一種被俄國人認為無可再好的愉快心境。然而,不時有一陣一陣的暴風來打擾他,這風,天知道是打哪兒,也不明白由于什么原因,突然就刮起來,刀子似的割他的臉,成塊的雪往他身上撒,把外套的領子吹得風帆似的鼓起來,或是驀地來了一股子非常的力量,吹得領子蒙住他的頭,這樣就使他老是忙著要把頭鉆出來。要人忽然覺得有人緊緊地把他的領子抓住了。他轉過臉來,看見一個身材不高、穿著破舊的文官制服的人,并且不無恐懼地認出這人就是亞卡基·亞卡基耶維奇。官員的臉色蒼白如雪,完全象個死人。可是,當要人看見死人咧開嘴,陰森森地向他噓出墳墓似的氣息,說出下面幾句話的時候,他的恐懼就更無法控制了:“啊!這下子可找到你了!我總算那個,把你的領子抓住了!我正需要你的外套呢!你沒有給我的外套想辦法,并且還罵了我——現在把你的給我!”可憐的要人差點沒有嚇死過去。不管在辦事處,一般的在下屬面前,他的脾氣有多么大,也不管每個人一見到他堂堂的儀表和魁悟的身軀,就是說:“嚇,多神氣!”可是他在這時候,象許多外表英武的人一樣,害怕到了這步田地,竟并非毫無根據地擔心自己要發病了。他甚至趕快自己從肩上把外套脫下來,用不自然的嗓音對車夫喊道:“趕快回家!”車夫聽見平時只在緊急關頭才喊出的聲音,還伴隨著一種更加有效得多的動作,就把腦袋縮在肩膀中間以防不測,鞭子一揮,箭似的飛去了。死官員從此完全絕跡了:顯然,將軍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是完全合適的;至少,再也不聽說有從誰身上剝掉外套的事情發生。
(本文有刪節)
【鑒賞】:
《外套》選自果戈理的《彼得堡的故事》,寫于1842年。它與其中的《狂人日記》交相輝映,馳名世界。
這是一個既荒誕離奇,卻又十分可信的故事。它是根據作家的朋友所講的真實故事構思而來。故事說的是一個窮職員因丟失心愛的獵槍而差點喪命。果戈理聽后深受啟發,并不斷思考,從而,他決定用一件人人必不可少的外套來代替獵槍,以加深作品的思想深度及其現實意義。《外套》的梗概是這樣的:九品文官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身為某司的抄錄員,他整日伏案抄寫,忠于職守,但卻被上司冷落和常遭旁人的奚落。他生活清貧,衣著寒酸。為抵御無情的嚴寒,他勒緊腰帶,縮衣減食,苦苦攢錢添制了一件新外套。不幸,第一個晚上外套就被強盜剝走。他四處奔走,尋求崗警、巡長和某個“大人物”幫忙找回外套,結果,不是受到冷待和懷疑,就是受到訓斥。回家后他重病數日便含恨離世。果戈理在小說中進一步發揮了《狂人日記》中的主題,更為深刻地揭露了尼古拉沙皇帝國的慘無人道及其社會的不平,同時,又對俄國社會的“小人物”寄予深切的同情。
《外套》充分顯示了果戈理的藝術天才,尤其是在刻劃主人公的形象上,作家表現出驚人的魄力。他以“自然派”的現實主義手法塑造了俄國“黑暗王國”這一“典型環境中的典型形象”。這一形象是繼普希金的威林之后的又一個“小人物”形象。然而,果戈理獨具匠心地處理了這一題材,他的態度既不同于卡拉姆辛的那種感傷的憐憫,也有別于普希金的那種溫和的同情,而是一種“含淚的笑”。他充分利用了“笑”的效應來加強小說的悲劇效果,用喜劇手法來描寫悲劇題材,融悲劇和喜劇于一體,構思十分巧妙。小說一開始,作者煞費苦心地賦予主人公一個意味深長的姓——巴什馬奇金(俄語含“鞋子”之意),以此暗示他一生注定像鞋子一樣遭受世人的踐踏。事實也是如此,巴什馬奇金終身默默無聞,是一個“誰也不保護的,誰都不珍惜的、誰都不感興趣的”生物。他對工作熱愛到近乎病態,上班抄寫,回家后還是寫抄,仿佛生來就是一個只會抄寫的機器人。他倍受欺凌和冷落,連門警也對他不屑一顧,同事們拿他作笑料。他的最大反抗就是在忍無可忍之下才說上一句:“讓我安靜一下吧,你們干嗎欺負我?”這些談來不禁可笑,然而,掩卷之時讀者又不得不為主人公悲慘命運灑下人道主義的同情之淚。這不能不說是果戈理的藝術上的偉大創舉。
此外,小說的結局也頗有藝術性。故事寫到巴什馬奇金之死時本該結束,但果戈理卻添了出人意料的一筆,使故事得以荒誕的結局。誰也沒想到,生前默默無聞的主人公死后卻轟動了整個彼得堡,這仿佛是對生前的一個補償。為了申張正義,他先從崗警開刀,指責他們“什么也不管,連攔路搶劫也視而不見”,最后又清算了那位不知名的“大人物”的帳,讓他脫還外套,從而,被損害的正義終于得到恢復,被侮辱的人得以雪恥。這樣,荒誕的結局成了喜劇性的結局,它大大加強了小說的穿透力和批判力,并號召千千萬萬個活著的巴什馬奇金起來反抗。果戈理用荒誕之筆出色地解釋了俄國當代的荒誕現實。因此,那種認為《外套》只有同情,沒有反抗的說法是完全錯誤的。
小說在刻劃人物時還采用了對比手法,大膽地把“大人物”和“小人物”對照起來描寫。通過幾處描寫,“大人物”的道貌岸然、荒淫無恥,假慈假悲的丑態表現得淋漓盡致。這一形象同樣富有喜劇色彩,然而,“大人物”的喜劇性和“小人物”的喜劇性是有原則區別的,如果說對后者的笑意味著同情和聲辯,那么,對前者的笑就意味著揭露和批判。
值得一提還有,果戈理用外套取代獵槍決非出于偶然。小說中的外套除了本意之外,還有它的物外之意,即象征意義。一件新外套象征了主人公所獲得的新生活,即精神面貌的更新。作者把外套看作是“一個帶來光明的來客”。他這樣寫到主人公的變化:“他有了精神食糧……他的生活仿佛變得充實起來……他變得有點生氣了,甚至性格也變得堅強起來,好像一個目標明確,勇于追求的人。懷疑、猶豫,一句話,一切動搖不定,優柔寡斷的特征,不知不覺地從他的臉上和行動中消失了”。而穿上新外套后的主人公更有新奇之舉:幾次失聲而笑,參加晚會、評品女人畫像、街上追逐女人等等,這一切無疑都是由新外套所喚起的主人公身上的人性復歸。然而,一切維新思想和人性的東西都必遭專制社會的扼殺。巴什馬奇金被剝奪的豈止是一件新外套,更重要的是他被剝奪了向往新生活的權利。
總之,《外套》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藝術上都屬世界短篇名著中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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