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監獄的一間牢房里關押著兩個囚犯,一個是政治犯瓦倫丁,另一個是同性戀者莫利納。他們身份不同,性格迥異,開始時彼此之間確有些格格不入,但通過交流,慢慢融合。在沉悶漫長的監獄生活中,為了消閑解悶,莫利納給瓦倫丁講起了他以前看過的六個電影故事。隨著莫利納日復一日娓娓動聽的敘述,他們的關系越來越密切。瓦倫丁向莫利納訴說了自己的革命經歷;莫利納也向瓦倫丁袒露了他與男友的愛情。這時,由于瓦倫丁守口如瓶,警方未能從他身上獲取任何有關革命者的秘密,他們只好在莫利納身上打主意。一天,當局突然宣布,允許莫利納假釋出獄。這一消息使瓦倫丁既喜且悲。是夜,一對難友輾轉反側,不能入眠。最后,莫利納表示愿為瓦倫丁及其組織效命。兩顆心融到了一起,發生了“親密關系”。后來,莫利納在與地下革命組織聯絡時犧牲。瓦倫丁又一次遭到嚴刑拷打。昏迷中,他看到一個女人(也許是莫利納)變成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她身上長出的網中伸展四肢……
【作品選錄】
“你瞧我拿來了什么!!!”
“啊!……你媽媽來了……”
“是啊!”
“這太好了……這么說她身體好了。”
“是的,好一點兒了……你瞧她給我送來了這么多東西。對不起,應該說給我們送來了這么多東西。”
“謝謝了。不過,這都是給你的,別開玩笑了,老兄。”
“別這么說了,討厭鬼。今天這兒要開始新生活了,床單都快干了,你摸摸……這些全是吃的東西。你瞧,這是兩只燒雞,兩只,你怎么說,兩只雞都是給你的,不會把你給吃壞的。你會發現,吃了很快會康復的。”
“我絕對不同意這樣做。”
“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吃了吧。我寧可不吃燒雞,這樣,就可以不聞到豬圈一樣的氣味兒了……不開玩笑了,跟你說正經的,這樣你就用不到吃這兒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你很快會好起來的。你至少得試上兩天。”
“你是這樣認為的?……”
“當然啦,老弟。等你好了后……快閉上眼睛,瓦倫丁,你猜猜,這是什么,快說。”
“誰知道呢……我說不上來……”
“別張開眼睛。等一下,我讓你摸一摸,不知能不能摸出來。來……你摸一摸吧。”
“是兩只盒子……還挺沉的。我認輸了。”
“張開眼睛!”
“是奶油蛋糕!”
“不過,這得等一些時候你才能吃,要等你好了后。這蛋糕是我們倆分著吃……我冒著風險將床單晾在外面曬,也沒有看著……倒沒有讓人偷走,你怎么說呢?都快干了,今天夜里我倆睡覺有床單了。”
“你真能干。”
“不多說了,一會兒我將床單鋪好后……我就替自己煮點母菊花茶。我神經緊張死了,得定定神。你就吃條雞腿吧。或者不吃也行,因為現在還只有五點……還是跟我一起喝杯茶吧,再吃幾片餅干,我這兒有。是快車牌餅干,特別好消化,我小時候生病就給我吃這種餅干。那時候還沒有克里奧依塔斯牌餅干。”
“請你給我吃一片,好嗎?”
“行,給你一片,再吃點糖果什么的。這可是橘子糖!幸好給我送來的食品全是很容易消化的,因此,除了奶油蛋糕外,你都能吃。我只要點上煤油爐,很快就成了,你就等著吮手指頭吧。”
“那么雞腿呢?你不想給我了嗎?”
“不行,你要注意,飲食得有個度,對嗎?最好還是過一會兒再給你吃吧。這樣,等他們送晚餐來時,你就不想吃了。這些天來,不管送來的飯菜多叫人惡心,你都給吃了。”
“你不知道,鬧了一陣子肚子痛后,我的胃空得很,老是覺得餓得慌。”
“你聽我說,我們看著能不能達到相互理解。我希望你吃雞,不是一只,是兩只,條件是你不能吃監獄里的東西,它對你有害處。你同意了嗎?”
“同意。那你呢?你光看著我吃不饞嗎?”
“我不饞,因為我不想吃冷食,真的。”
“對,喝下去挺舒服的。早一點喝母菊花茶倒是個好主意。”
“它可以鎮定你的神經,是不是?對我也是如此。”
“燒雞味道好得很,莫利納。估計一下還可以吃兩天。”
“好啊。現在你好好睡一覺,就會好利索了。”
“我不困。你睡吧,不用為我操心。”
“你不要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這樣,吃了東西會不消化的。”
“你困嗎?”
“有點兒吧。”
“除了吃飽喝足,好像還缺少點什么。”
“可以這么說吧,這兒我是墮落分子,你不是。”
“別開玩笑了。也許還差一部電影,就差這個了。”
“哦……”
“像金錢豹女人這一類電影你難道一部也記不得了?這部電影我最喜歡。”
“噢,像這樣荒誕的電影我還記得好多部呢。”
“那你跟我說說,你還記得哪幾部?”
“行……有《狼人脫拉古拉》……”
“還有哪一些?”
“《索比女人的回歸》……”
“就講這一部!這部電影我從未看過。”
“哦……是怎么開的頭……”
“是美國片嗎?”
“是的,我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看的。”
“那你就開始講吧。”
“讓我集中注意力想一想。”
“我什么時候能品嘗一下奶油蛋糕?”
“至少得等到明天,早了可不行。”
“現在讓我吃一小勺行嗎?”
“不行。我還是給你講電影吧……怎么開始的呢?……噢,我想起來了,是這樣開的頭: 紐約有一位姑娘乘船去加勒比海的一個島嶼,她的未婚夫在那兒等她去完婚。姑娘人品端正,對未來滿懷憧憬。一路上她和船長無話不談。船長是個善良的年輕小伙子。他注視著黑色的海水,因為這是在夜間,又看了看姑娘,仿佛在說:‘這女孩子還不知等待著她的是什么樣的命運呢。’但他口中什么也不說。就這樣船駛近了海島。島上鼓聲震耳,是當地人在打鼓。姑娘聽得入了神。這時,船長對她說,千萬不能讓這鼓聲給蒙騙了,有時鼓聲傳遞的是對死亡的宣判。心臟停止了跳動。一個有病的老太太,心臟里灌滿黑色的海水,淹死了。”
“警方的巡邏隊,藏身地,催淚瓦斯,門開了,機槍口,令人窒息的黑血涌到口腔。請接著講吧,你為什么不講了?”
“好,我講。姑娘和她的未婚夫相遇,和他結了婚,因為他有權勢。我們知道,他們在紐約相識只有數天。他是個鰥夫,也是個美國佬。船拋錨靠岸,她上了海島,這一切都十分順利。她未婚夫早準備了插滿鮮花的馬車,帶著自己的隨從在岸邊等候她了。那些馬車都是由公驢拉的,有幾輛車上坐著樂師,演奏著非常柔和悅耳的曲調。演奏的樂器看起來像是一塊塊用木條拼起來的桌面,樂師們用小木棒在上面敲打。唉,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樂曲,但它相當扣人心弦。樂器演奏出的每個音符猶如肥皂泡一個接一個地破裂時發出的聲音那樣清脆悅耳。幸好剛才聽到的鼓聲不再聽到了,這是不祥之兆。未婚夫婦來到家里。家離小城相當遠,是在四周都是棕櫚樹的曠野里。這座島秀麗無比,座座高度不大的小山上種滿了香蕉樹。年輕的未婚夫是個性格非常開朗的人,但看起來好像心里有事,臉上笑得不太自然,性格顯得比較軟弱。這兒有一個細節,它給你提供一點線索,知道這年輕人總有點兒什么問題,因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將自己的未婚妻介紹給家里的管家。管家已五十開外,卻是個法國人。他請年輕的主人就在這個時候在幾張單據上簽字,這是有關利用送未婚妻來島的那條船將香蕉運出去的單據。年輕的主人請他將這件事往后拖一拖,但管家一定要他立刻簽字。主人悻悻地瞪了他一眼。他在單據上簽字時,可以看出,手抖得很厲害,手腕沒有什么勁兒。天還沒有黑,坐在插滿鮮花的馬車上回來的那些隨從此時都靜候在花園里,等待新郎新娘出來向他們賀喜。人們送來了各種果汁,在甘蔗園里干活的黑人農工們還派代表送來一小桶甘蔗酒,作為對主人的饋贈。管家見到這幾個黑人代表后,勃然大怒,立即從身邊拿起一把斧頭,只幾下便將木桶劈開,甘蔗酒流了滿地。”
“求求你,千萬不要對我講食品和飲料。”
“請你不要這么敏感嘛,小傻瓜。接著講吧。新娘對新郎瞥了一眼,好像是在詢問他,這令人討厭的管家為什么要歇斯底里大發作。但這時新郎卻對管家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說,他做得對。緊接著他便舉起裝滿果汁的杯子,為在場的所有島上的居民干杯,并說第二天他和未婚妻就要正式結婚,因為他們就要去島上的戶籍登記處簽字登記了。但是,這天夜里新娘得獨守空房,因為新郎要離家遠行,去很遠的香蕉園。那一處香蕉種植園離家很遠,他要去那兒看看農工們,問候他們,免得他們有怨言。這天夜里,月色十分迷人,在這個家庭的美麗的花園里,長著幾棵高大挺拔的熱帶樹木,在如洗的月光下,顯得空前的幽靜而神奇。姑娘身穿白色棉緞襯衫,外面罩著一件同樣是白色但卻透明的便裝。她想在家里的各個房間轉一轉,看看大客廳,又去看看餐廳。她兩次看到放著未婚夫照片的鏡框,照片放在鏡框的一邊,另一邊卻空著,因為有人將照片取走了,一定是他已經去世的第一個妻子的相片。她繼續在家里走著,走進一間臥室,看樣子是女人住的,因為在床頭柜和五斗櫥上都鋪著鑲花邊的臺布。她拉開了五斗櫥的抽屜,想看看里面有沒有相片。一無所獲,但她發現衣柜內仍掛著未婚夫第一個妻子的全部服裝,衣料非常精美,全是進口貨。這時,新娘聽到有什么動靜,發現窗外過去一個黑影。她大吃一驚,走進月光皎潔的花園,見到從水池內跳出一只小青蛙,心想剛才準是這青蛙發出的響聲,而那黑影一定是棕櫚樹在夜風吹拂下搖晃著的結果。她朝花園里面走去,因為她覺得房子里太熱。這當兒她又聽到了剛才的聲音,像是人的腳步聲。她回過頭去,想看個究竟,卻突然幾片烏云擋住了月光,花園內變得漆黑一團。與此同時,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響起了鼓聲。腳步聲又聽見了,而且,非常清楚,是越來越走近的腳步聲,但非常非常緩慢。新娘害怕得渾身直打哆嗦,見到有一個黑影走進了房子,是從她剛才出來時打開的那扇門進去的。可憐的姑娘此時進退兩難,是繼續留在外邊伸手不見五指的花園里呢,還是走進房子里,不知怎樣才會減少一點恐懼。她決定走近房子,從一個窗口偷偷地朝里看,想看清是誰走進了房子。她從一個窗口往里看,一無所見;又走近另一個窗口,它正好是未婚夫已故妻子臥室的那扇窗戶。房間內黑洞洞的看不見什么,只看見一個黑影在房內悄然走動。這人影的身材相當高,走起路來一只手向前伸,撫摸著房間內的幾件物品。那只上面鋪著鑲花邊的臺布的五斗櫥就放在靠窗的地方,上面放著一把漂亮的梳子,梳子的柄是銀質的,還拋過光;還有一面把手用銀子做的鏡子。由于黑影離窗很近,她看清撫摸室內物品的那只手非常消瘦,蒼白得像死人的手一樣。新娘驚得像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女尸在行走,背叛的夢游癥患者,她在說夢話,把什么都說出來了,患傳染病的病人聽到了,他沒有碰她,太叫人惡心了,女尸的肉體是白色的,但新娘又見到那黑影走出臥室,不知朝房子的什么地方走了。沒有過多久,又聽到從院子里傳來的腳步聲。新娘彎下身軀,躲藏在爬在墻上的一些攀緣植物里。這時,烏云很快消散,月亮又露出了它的圓臉蛋,照亮了庭院。她見到自己面前出現一個身材很高的女人,嚇得個半死。站在眼前的這女人的臉蒼白得像死人,金黃色的頭發亂蓬蓬的,一直拖到腰部,身上穿著一件黑色長袍。新娘想高喊救命,卻又叫不出聲來,只好慢慢地朝身后退去,兩條腿已軟得快不聽她使喚了。站立在新娘面前的這個女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但同時又仿佛不在瞧著她,因為她的目光茫然若失,宛如瘋子的眼神。她伸展著兩條膀子,試圖觸及新娘,但往前挪動得異常緩慢,好像是十分虛弱。新娘一步一步朝后退卻,卻沒有發現自己身后有一排長得十分茂密的樹木,她已后退無路了。等到她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已沒有退路,便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但那女人仍然緩慢地朝前挪動,兩臂還是伸展著。新娘因過于驚恐,暈倒在地。這時,有個女人擋住了這奇怪女人的去路。原來那個和藹可親的女黑人來了。或許我剛才忘了對你講這女黑人的情況了吧?一個年邁的、善良的黑人護士,是值日班的護士,到了夜里便將那重病人交付給新來的白人護士照看,讓她一個人處于被傳染的危險境地。”
“是的,你沒有提起過她。”
“是這樣的。她是個管家,心地非常善良,身軀肥胖,頭發全都白了。打從新娘到來的時候起,女管家便對她非常好。新娘從昏厥中醒來后,女黑人便將她扶到自己的床上,還告訴她,剛才的這一番經歷只是一場噩夢而已。新娘不知自己該不該相信女管家的話,但見到她這么善良,心里也就寬松了不少。女黑人給她端來一杯茶,讓她平靜下來,睡一覺。這茶是母菊花茶吧,我已記不清了。次日,新郎新娘要正式結婚,他們要去拜見村長,還要簽署幾個文件。為此,新娘正在梳妝打扮。她的服裝做工非常簡單,但女黑人給她梳的那個頭卻非常漂亮,一條辮子一樣的東西往上盤著——我怎么對你說呢,反正那個時候在某種場合女人喜歡將發髻梳得高高的,顯得異常典雅。”
“我又不舒服了,頭又暈起來啦。”
“真的?”
“真的。這是一種預兆,和往常一樣。”
“可是,給你吃的食物不會有害的。”
“你瘋了嗎?我怎么會歸罪于你給我吃的東西呢?”
“你真太緊張了……”
“問題不在于你的食品,是我自己的身體不行,準是得了什么病了。”
“別這么想,這樣對你更糟糕。”
“我已無法集中注意力聽你講了。”
“真的這樣,那就請你想想別的事情,因為吃下去的東西是好的。準是你自己有點兒多心了。”
“請你再給我講點兒吧,看看能不能讓頭暈好一點兒。我還覺得身體很虛弱,肚子一吃就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是這樣的,你身體很虛,但我看你肚子太餓,吃東西狼吞虎咽的,幾乎連嚼也不嚼就吞進肚里了。”
“我一醒來,便想這個問題。這對我的身體可能不利。我能看書學習時,沒有這樣的情況。這個問題我難以從頭腦中擺脫。”
“什么問題?”
“我不能給我的女友寫回信……對瑪爾塔可以寫。也許給她寫信對我有好處,但我又不知對她寫些什么,因為給她寫信不好。既然這樣,干嗎要寫呢?”
“我繼續往下講,好嗎?”
“好的,請講吧。”
“行。我們講到哪兒了?”
“講到在對新娘進行梳妝打扮了。”
“噢,對了,女黑人給她梳了一個頭……”
“停一下,我已經知道了。跟我講這個干什么?用不到對我詳細地講述實際上無關緊要的事。胡亂地涂著顏色的大面具,被狠狠地打了一拳,大面具是玻璃制的,被打得粉碎,拳頭沒有受傷,是男人的拳頭。”
“背叛的夢游癥患者和白人護士,傳染病患者在暗處目不轉睛地瞧著她們。為什么不用講?你別說話,讓我來說,我知道該對你講些什么。我從女黑人給她梳了一個高高的發髻開始。你聽好,這點很要緊,因為當時女人梳這樣的頭,或者說,那時候的女人梳這樣的頭,她們的目的是真的想給人這樣的印象,這對她們來說是重要的時刻,或者有重要的約會,因為高梳的發髻露出了脖頸后面的那一部分,將所有的頭發全往上梳,使女人的臉更顯高雅。女黑人用她往上梳的頭發打了一個辮子,然后在頭發上插上當地的各種鮮花。當她坐著敞篷馬車——盡管這事發生在當代,但人們還是愛坐由兩匹公驢拉的這種漂亮的小馬車——來到街上時,全城的人對她報以微笑,而她也覺得自己正在走向幸福……你覺得好點兒了嗎?”
“好像好一點了。請你往下講吧。”
“她與女黑人同車偕行。在殖民時期風格的市政廳的大門前,未婚夫在迎接她。接著的場面是在暮色蒼茫的夜晚,她倚身在一張吊床上,電影里出現了兩個很漂亮的腦袋的近鏡頭。未婚夫彎下身子去吻她,圓圓的月亮透過門前的棕櫚樹照亮了整個場景。唉,我又忘了一個重要的細節。他們倆情意綿綿,暢敘衷腸,彼此深感滿意。但我忘了告訴你,在女黑人給她梳頭的時候,新娘……”
“又是高高的發髻吧?”
“你實在是太緊張了!如果不吃點什么藥,你是平靜不下來了。”
“對不起,往下講吧。”
“好的。新娘向女黑人提了不少問題。比如,她問女黑人未婚夫那天夜里在什么地方過的夜。女黑人竭力掩飾內心的驚恐,對她說,他去看望在香蕉園里干活的那些農工了。他得去離家非常遠的種植園。在那兒干活的農工大多信仰……伏都教。新娘知道,這是黑人的宗教。她對女黑人說,自己非常想去那兒看看什么,想去看看某種宗教儀式,因為這肯定十分壯觀,色彩艷麗,還有音樂。但女黑人這時臉露驚色,對新娘說,這不行,她應該遠遠地離開這一切,因為這是一種有時會出現鮮血淋淋場面的宗教,她絕對不能走近。還因為……說到這兒,女黑人便戛然而止。新娘問她,為什么閉口不言。女黑人說,這兒有一個神話,不一定真實可信,但連她也感到恐懼。這是有關索比的神話。索比?這是什么東西,新娘問道。女黑人對她做了一個手勢,叫她不要大聲地說這個詞,只能非常低聲地說。接著,女黑人對她解釋說,索比是巫師趁死人尸體還未冷卻前讓他們還了陽的死人。這些死人也是巫師們用他們準備好的毒藥殺死的。那些活著的死人已經喪失了自己的意志,服從巫師給他們發出的所有指令。巫師們便利用他們干自己想干的任何事情,讓他們干體力活兒。這些可憐的活著的死人,也就是所謂索比吧,唯巫師們的意志是從。女黑人又說,許多年前,在那兒的幾處種植園里,有幾個可憐的農工因主人給的工資太少,便起來叛亂。種植園主便與島上的主巫師達成協議,由主巫師將那幾名農工殺死,再將他們變成索比。農工們死后,成了索比,巫師讓他們干活兒,替主人收摘香蕉,但得讓他們在夜間干活,免得讓別的農工看見。索比們只是一個勁兒地干活兒,卻從不講話,因為他們不會說話,也不會思維,但卻知道自己在受苦受難,因為在月光照耀下,人們見他們干活時,熱淚盈眶。不過,他們不會抱怨,原因就是他們不會說話,也沒有自己的意志。他們唯一的能耐就是順從和知道自己在受罪。說到這兒,新娘突然想起她做過的那個夢——她認為這是發生在前一天夜里——,便問女黑人,是不是有索比女人。女黑人沒有說真話,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沒有索比女人,因為女人沒有力氣干田野里的粗活,所以,她認為不會有索比女人。新娘又問,她未婚夫是不是害怕索比之類的事情。女黑人回答說,他不害怕,但為了和農工們和睦相處,他覺得有必要親自去見巫師,請他們寬恕索比們。她們之間的談話就到此為止。接下去就像我對你講過的那樣,新郎新娘在洞房之夜,非常幸福地在一起。人們第一次見到新郎的眼中流露出平靜的目光。這時,只聽到花園內唧唧的蟲鳴聲和噴泉潺潺的流水聲。不久,便見到他們倆在床上睡著了,但有一種響聲將他們吵醒,他們聽得越來越清楚,聲音也越來越響,冬,冬,冬,聲音來自遠方。新娘感到一股寒氣襲擊全身,打起哆嗦來。你覺得好點兒了嗎?護士們上夜班,體溫和脈搏正常,白帽子,白襪子,對病人道了晚安。”
“好一點兒了……可我就集中不起注意力聽你講。漫漫長夜,寒冷的夜晚,漫長的思緒,寒冷的思索,尖尖的碎玻璃。”
“那我就不往下講了。嚴厲的護士,上了漿的高聳的帽子,臉上露出帶譏諷的微笑。”
(屠孟超 譯)
注釋:
西印度群島和美國南部地區黑人信奉的宗教。
【賞析】
《蜘蛛女之吻》無疑是普伊格小說中影響最大的一部,堪稱他的代表作。在1976年出版后,名噪一時,迅即被譯成十余種外國文字。
這是一部用對話體寫成的小說,主角是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某監獄一間牢房里服刑的兩個囚犯,一個叫瓦倫丁,一個叫莫利納。前者是“煽動工人罷工,制造事端”的政治犯,后者是“腐蝕青少年”的同性戀者。小說以他們兩個人的對話為主要線索,逐步展現出他們的內心世界,撥動了埋藏在他們意識深處的心弦,從一個側面剖露了阿根廷社會的現實。作者以主人公莫利納講述電影故事的方法,一方面揭示了力圖改變社會的革命者的復雜內心世界,另一方面又從社會、心理和生理諸方面多層次地剖析了同性戀這個日益引起人們重視的社會問題。
同性戀在西方已屢見不鮮,但作為文藝作品的主題卻極為罕見。正如書中所說,同性戀者在西方各國政府和民眾的眼中,比酒徒、賭棍甚至竊賊更遭人厭棄。然而,同性戀這種現象始終存在,而且,有日益發展的趨勢。為什么?除了社會方面的原因外,是不是還有生理、心理方面的原因?對此,小說的作者以極其嚴肅的態度進行了探求。他采用新穎的表現手法,頗具匠心地將許多藝術技巧巧妙地糅合在一起,精心構筑了小說的結構。一部部異彩紛呈的電影故事,與小說正文相互呼應的理論柱石,穿插在對話當中的意識流,還有簡潔明快的行書公文,讓人讀起來興味盎然,余絲不斷,真可謂集嚴肅文學與通俗小說于一身。既有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又有對社會學和性心理學等問題的深刻探求,還有耐人琢磨的文學魅力,這種將文學性、趣味性、社會性、科學性融合在一起的特點是這部小說取得成功的主要原因。
這部小說中運用得最為突出的手法就是在兩個人的對話中敘述電影故事。深諳電影藝術的普伊格巧妙地將六部電影的情節貫穿于整部小說的始末。這些電影故事的構思巧妙,安排得當。每部電影雖然都獨立成篇,卻有著共同的深邃內涵,即從不同的角度隱喻同性戀的不同表現方式及其心理特征。作者采用蒙太奇的手法,將電影與電影、電影與兩個囚犯的現實生活剪切對比、明敘暗喻,像多棱鏡一般折射出一幅幅既有情趣又耐人思索的畫面。
開卷伊始,便是莫利納和瓦倫丁之間的交談——前者對后者講述電影故事。那高潮迭起、扣人心弦的故事很快便把讀者帶到一個色彩斑斕的藝術世界中去。普伊格是電影編導出身,深諳如何吸引讀者的注意力。每講到節骨眼上,雙方便開始插科打諢,如選文中,莫利納講述電影故事里善良的黑人女管家為新娘梳起高高發髻時,瓦倫丁突然說道:“我又不舒服了,頭又暈起來啦。”接著,兩人就現實中瓦倫丁的病情等問題進行了一小段對話,就像章回小說中有意賣關子一樣,來個“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讓讀者迫不及待地接著往下看,想要了解瓦倫丁講述的電影的所有內容。此外,我們可以看到,作者通過主人公之口講述的每個電影故事都是有其一定的含義。如果第一個故事《金錢豹女人》反映了莫利納這個同性戀者的心態的話,那么,第二個有關法國女歌唱家和德國法西斯軍官的戀愛故事則從某一角度表明了兩個難友的政治態度——莫利納對政治漠不關心,對這種“愛情”卻津津樂道;而作為革命者的瓦倫丁對這種超政治的戀愛十分反感,斥之曰“法西斯宣傳”。整部小說正是通過講述一個個電影故事,來介紹人物、刻劃人物的個性的。兩個主人公一會兒談論個人的經歷或牢房的生活,一會兒又對電影中的人物評頭論足,并將自己與電影中的人物相聯系。他們之間的談話自然、隨意,就像是一架攝像機真實地拍攝下了他們的鐵窗生活,但在字里行間卻透露出深一層的含義,即表現了與同性戀形成相關的個人經歷和心理狀態。這樣,作者便通過電影,通過對話,多角度、多層次地把小說的主題展現在讀者眼前。在選文章節里,該部作品這一特色可見一斑。
在節選的第九章,一天,瓦倫丁突然食物中毒,腹瀉不止,生命危在旦夕,多虧莫利納悉心照料才轉危為安。之后,二人的關系產生了飛躍。瓦倫丁大病初愈,身體十分虛弱。正在這時,軟硬兼施、絞盡腦汁都無法使瓦倫丁開口的警方決定借莫利納之手長線吊魚。他們帶走了莫利納,莫利納將計就計,從典獄長那里弄來了許多營養品給瓦倫丁補充營養,對瓦倫丁講那些是自己的母親探監時帶來的。在看著瓦倫丁吃好之后,作為飯后娛樂,莫利納講起了電影《索比女人的回歸》。這是一部高潮迭起、充滿了魔幻色彩的影片。莫利納在敘述過程中,一些斷斷續續的意念不斷閃現在他的腦海中(作者用斜體字標出),瓦倫丁在問話中也夾雜著他的內心活動(作者用斜體字標出);他們各想各的:
(莫利納:)“……這時,船長對她說,千萬不能讓這鼓聲給蒙騙了,有時鼓聲傳遞的是對死亡的宣判。心臟停止了跳動。一個有病的老太太,心臟里灌滿黑色的海水,淹死了。”(瓦倫丁:)“警方的巡邏隊,藏身地,催淚瓦斯,門開了,機槍口,令人窒息的黑血涌到口腔。請接著講吧,你為什么不講了?”
作者在對話中除了插入說話人與電影情節和對話毫無關系的潛意識外,有時還插入說話人與正在講述的故事奇妙地聯系在一起的內心浮想,人的表層和深層的意識有機地糅合在一起。這種游弋在意識與潛意識中的思想真實地再現了人物的情感和心緒。莫利納和瓦倫丁兩個人的頭腦中多次出現的潛意識的遐想幾乎都能分別組成一段短文,表達出兩個較為完整的意思。莫利納內心意識的潛流是一組對醫院護士看護傳染病病人產生的聯想;瓦倫丁內心想的是一系列使用暴力的場面,而這暴力總是與他曾參加過的政治斗爭和對同性戀的鎮壓聯系在一起。他們的潛意識雖與電影情節毫不相關,卻是由正在講述的故事中的一個場面或一些詞語引出,感覺真實可信。由于莫利納連日來照顧體虛病弱的瓦倫丁,對他的身體焦慮擔心,因此極易聯想到醫院、護士、病人;而瓦倫丁一直對他的革命事業和斗爭不能忘懷,一出神便想到了這些。他們的潛意識都與自身經歷、心情密切聯系。這種潛意識標注意識的方法將主人公的心理活動完美地展示了出來,使作品更富有立體感,更豐富多彩。
此外,作者還交叉運用公文佐證、注釋對比等現代小說的表現手法,將書中兩位主人公在獄中的生活、他們之間關系的變化及同性戀的心理與感受揭示了出來。
如在小說接下來的幾章中,共同生活的相濡以沫使莫利納和瓦倫丁漸漸產生了感情,兩人最終發生了關系。作者在直接描述兩位主人公產生同性戀過程的同時,用注釋對比的手法,在書頁的下半頁乃至使用整頁篇幅精心選注了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專家弗洛伊德等人有關同性戀的不同論述,這些與小說的正文同步進行的理論注釋,與正文相互補充,相輔相成,增強了作者提出問題的嚴肅性,使讀者可以從心理學的角度去分析和研究小說中出現的同性戀問題,同時也削弱了小說的通俗性,提高了科學性。
作者采用公文佐證的方法,數次摘記了莫利納與監獄處長的談話紀要,記錄了安全委員會跟蹤監視假釋后的莫利納所寫的報告。這些以公文報告形式出現的章節不僅能簡明扼要地敘述出莫利納在不同場合的表現,反映出他內心的變化,而且還能渲染氣氛,使小說的表述更真實可靠,從中也給讀者展示出那個時代拉丁美洲革命斗爭的一個側面,使這部小說具有更廣泛的社會性。
總之,《蜘蛛女之吻》無論從形式還是內容,都是一部別致的小說。普伊格運用多種藝術手法組成了一幅幅光怪陸離的立體畫面,使人讀起來一氣呵成,毫無拖沓、冗長之感,讓讀者在欣賞詼諧有趣的對話和一部又一部情節離奇的電影故事的同時,去思索深刻的社會問題。
(許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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