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紅軍軍長米古林出生入死地與白匪作戰。匪徒鄧尼肯殘暴地殺害了他全家,稱他是“頓河上的猶大”。這樣一個革命雄獅,卻因為曾經當過哥薩克軍官的“歷史問題”而得不到信任,最后以莫須有的叛變罪名,被判處死刑。50年后,當時擔任軍事革命法庭記錄員的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列圖諾夫用晚年的全部精力投入這段歷史冤案的調查。
與此同時,他的兒女們正在展開一場對房屋繼承權的爭奪戰。老人同他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覺得他們很可憐,而兒女們則認為他千辛萬苦去挖掘塵封的歷史,簡直是一種瘋狂。
【作品選錄】
阿霞·伊古諾娃一下子出現在他的記憶中。還有十五條街,那幢房子和凸出屋外的多角形的偏屋,鐵條做的門。他突然高興起來——去講給兒子和女兒聽聽吧!真有意思,隔了五十五年。不過他馬上又想到,不必講了,因為剛吵過嘴。昨天令人難堪地大吵了一場,他們又是對他不理解,不,問題不在這里,大家都理解,可偏偏不照理解的去做。尤其糟糕的是輕率從事。沒有感情。好像不是親骨肉似的。他不想對任何人講,對魯斯蘭也好,維拉也好,小姨子也好,都不想講。要是加里雅活著就好了。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心又怦怦地跳起來,于是趕緊放到抽屜里,放進里面一點,塞在文件下面。昨天發生過一次涉及實際問題的不愉快的談話。真奇怪: 維拉和魯斯蘭,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經常對一切問題都要爭論的人,一剎那間竟合拍起來。他們多么兇狠地沖過來,提出多么無情的理由。維拉說:“我們這種過不完的愚蠢的貧苦生活真是討厭死了。為什么我們住的房子要比所有的人差,比所有的人擠,比所有的人寒酸?”魯斯蘭伸出一個手指揚了揚,用威脅性的口氣說:“你要知道,你的良心會感到有罪的。你只想到自己精神上的安逸,而不為孫子著想。要知道房子是他們住的,不是我和你住的。”還說了什么老年人的自私啦等等不公平的、令人難以忍受的話。這樣的傻瓜,這樣無情無義。不,決不能原諒。昨天他把手一揮就走了,因為說也沒有用。弄錯了,弄錯了!不是昨天,是前天。昨天沒有事。他沒有同任何人講過話,而是坐在樓上,在陽臺上面的小房間里(房間里暫時沒有人,因為小姨子到莫斯科領養老金、看醫生去了),給格羅茲多夫寫回信。格羅茲多夫是邁科普的居民,他在一封文理不通的長信中鬧了個大笑話——說什么卡什金鎮是在一九二○年一月份攻克的,不過大家都知道,這件事發生在二月份,是二月三日。信是由老戰士委員會轉來的。寫回信很吃力,他冥思苦想,搜索枯腸,可是由于這些傻瓜的緣故,頭腦里老是亂哄哄的,心口也感到隱隱作痛,甚至最簡單的詞句也忘得一干二凈。維拉走上樓來,惡狠狠地敲著門,用尋釁的口氣說:“怎么回事?為什么你一聲也不答應?故意要惹我們生氣嗎?去喝茶吧。”故意要惹他們生氣——真是胡說八道。好像他們不知道他耳朵重聽似的。
這一切都是由于他不肯聽從他們的命令: 去同管理處主任談談關于阿格拉菲娜·魯基尼奇娜的那幢倒霉的小房子的事。但是他不能啊,不能,完全不能,絕對不能。他怎么能夠呢?去同波里娜·卡爾洛夫娜作對嗎?去損害對加里雅的美好記憶嗎?他們認為,既然母親已經死了,那么她的良心也就不存在了。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然而不,只要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加里雅的良心就存在著,沒有消失。消失當然總是要消失的,而且不久就會消失的,到那時候,你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憋著一肚子怨氣,一時間把阿霞來信的事忘記了。他沿著破舊的小樓梯走到樓下,準備到廚房里去拿提盒,然后到療養院去取飯菜。時間還早,午飯要十二點才開始供應。不過他喜歡慢慢吞吞地走去,有時在河邊的長椅子上坐一會兒。他喜歡第一個到達廚房,省得吃力地排隊。這里排隊完全不像城里的“病人食堂”或食品店那樣,老是吵吵嚷嚷的,有的人自吹自擂,有的人大發牢騷。提盒分開放在窗臺上,在陽光下曬干——瓦連金娜還是不錯的,吵嘴歸吵嘴,對自己的事情還是盡責的。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把洗干凈的提盒疊起來,還拿了一只盛牛奶用的白鐵罐,走到陽臺上。陽臺上已經有不少人在。
由于這一天是星期日,大家都來了: 魯斯蘭,維拉和她的尼古拉·愛拉斯托維奇,他們的一個朋友,昨天傍晚來的穿無袖連衫裙的矮女人,還有加利克,他的朋友彼契卡,維克多也在,瓦連金娜也在那里穿梭似地走來走去——一會兒從陽臺到廚房,一會兒從廚房到陽臺。有的已經吃過早餐,有的在喝茶,加利克和彼契卡把碗盞推在一邊,在桌子邊上下棋。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習慣于不讓別人等他一起吃飯,況且反正誰也不等誰,一切都各自為政。瓦連金娜給她的魯斯蘭和加利克準備吃的東西。維拉好像是同尼古拉·愛拉斯托維奇單獨吃的,如果愛拉斯托維奇來的話;要是他不來,那么好像是同小姨子——柳芭阿姨一起吃的。繆黛和維克多也經常來,雖然沒有人請過他們,他們好像是同維拉一起吃的,每次都給她帶些糖果來。而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呢,有時同這些人一起吃,有時同那些人一起吃,有時則獨自一人——從療養院里帶點東西來吃。但偶爾大家也圍著大桌子一起坐下來,于是就亂得一團糟。雖然過去也有過這樣的事——大家坐在一起,那是在加里雅在世的時候。
然而加里雅去世了——就像車子上脫掉了一個銷子,車輪搖來晃去,車軸也眼看要飛出去了……隨它去吧!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既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思把這輛大車修好,況且現在已無法修好了。兒孫們的生活中發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他們的講話聲和叫喊聲仿佛透過了一層水似的,嗡嗡地傳到他的意識中,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也并不仔細去聽。有些事情他完全不知道,有些事情他捉摸到一點: 譬如說,魯斯蘭身邊又有了一個女人,瓦連金娜心里很痛苦,說不定他們要離婚,維拉生了什么病,需要放下工作去治療。而維拉生的是什么病,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不知道。他怕去打聽,而且即使打聽到了,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因為這一切事情過去都是加里雅料理的。而現在——他們聚集在陽臺上,在談天,在議論,在爭執,關于什么問題呢?不外是些無稽之談,從電視里看到的。這個演員好,那個演員壞,于是就爭論起來。他們能夠嚼半天舌根,反正是星期日。不,他側耳一聽,聽明白了: 好像在談別的什么。關于暴烈的伊凡還是什么的。是歷史題材。他們反正一樣,只是要吵鬧,要爭論,要自“我”表現。
爭論得最兇的自然是魯斯蘭,他不是同妹妹交鋒,便是同令人討厭的尼古拉·愛拉斯托維奇辯難。愛拉斯托維奇這個人叫人捉摸不透: 不知道真個是虔誠的教徒,也就是說天生沒有腦袋呢,還是在裝蒜,在耍滑頭。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不大喜歡愛拉斯托維奇,這倒并不是因為維拉同他在一起沒有幸福,而且看來也不會有幸福,——已經七年了,還是老樣子,——而是由于這個人傻呵呵的,有點莫名其妙。好像是個受過教育的人,同維拉一起上過大學,而一談起《圣經》、圣像、宗教節日之類的玩意兒,就像是個篤信上帝的老頭兒。
他們坐進汽車,開走了。她坐在旁邊,不停地扇著扇子。有時她把扇子拿到他的臉頰旁邊給他扇幾下: 這沒有什么用處,然而他感到很愉快。伊戈爾的寓所很遠,在西南區一個遙遠的街區。他們對走這樣遠的路已經習慣了,通常一路上談談說說,相互講述在短暫的分離時所發生的各種各樣的新聞,然而現在卻談不起來: 她沉默不語,他也想不出合適的話題,因為有關他現在的生活的一切情況,都是不能講的。在她還不知道他要出國以前,他不能告訴她自己心中起伏不定的思潮: 由于種種原因,由于官僚主義、辦事糊涂以及使人喘不過氣來的大大小小的困難而產生的思慮。哪怕是今天去要證明的事情吧!有什么值得告慰的呢!出國后留下的汽車怎么辦呢?寓所怎么辦呢?女兒的暑假和寒假生活怎樣安排呢?要是這幢房子搞不到,一切都將成為問題。新房東是不肯讓步的,這不消說的。應當使勁把房子奪下來。最近幾天來折磨著他的這一切事情,都是不宜同斯維特蘭娜講的,于是他嘟嘟囔囔地說了幾句關于炎熱、氣候、老年人的聰明辦法、科學家的無能為力等等的蠢話。他心里決定: 今天把一切都告訴她,不過要在臨別的時候。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如果現在一下子對她說明,那么幽會馬上就會吹掉。這將是很愚蠢的。他們開到了西南區的小山岡上。荒涼的街道上矗立著一幢幢無人居住的光禿禿的房子,在陽光下顯得很耀眼。人行道上人影全無,都被暑熱趕走了。
“我渾身濕透了,”奧列格·瓦西里耶維奇說。“一到那里,我們就洗個淋浴。”
她不應聲。他又警覺起來。在熱天他們通常總是從洗淋浴開始的。即使天氣不熱有時也這樣。他們喜歡這樣。伊戈爾有一個豪華的浴室,設備非常好,有一切最新裝置,是他從西德帶來的。甚至還有電話機,放在一個專門的小壁柜里: 如果感到不舒服,可以伸手到電話機上去撥“03”。他有點不耐煩地問:
“你要洗淋浴嗎?”
這問題含有另一個不便說出來的意思。暴露了弱點。然而神經終究不是鐵打的。
“在哪兒?”她問。“在汽車里嗎?”
她像小姑娘那樣撲嗤一笑。氣氛稍微輕松了一點。可是,他們到了伊戈爾的異常悶熱的寓所以后——上一次真傻,沒有把窗簾拉上,兩個房間都曬得非常熱,像在蒸籠里一樣,大約有三十度,——她推說身體不舒服,不想洗淋浴了。可能是在耍手腕。她發生了什么事情。冷水龍頭里流出來的水是溫的。這就是說,地下的溫度達到了同水管通過的地方一樣熱的程度。“春播作物會怎樣呢?一切都要曬干了!”他想起了波里娜·卡爾洛夫娜關心的事情,她是喜歡談論年成的。一想到岳母,他感到非常不安——阿蓮娜是由她照料的。女兒連他們的話都不聽,怎么會聽外婆的話呢?正是逗人的、有爆炸性危險的年紀。齊娜曾經說過,“說實在的,我們沒有權利恰恰在這個時候出國。要知道托給媽媽教養是怎么也不妥當的。她太慈和了。”這是齊娜常說的一點也不起作用的好心話。她心里非常清楚,反正總要出國。如果不把女兒送到學校里去寄宿,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奧列格·瓦西里耶維奇一面想,一面用肥皂擦著汗出得最多的地方。他并不感到舒適,因為水沒有帶來涼快。他赤著腳走進房間,在草墊上走著——伊戈爾的屋子里到處鋪著草墊,當然,上面積滿了灰塵,——斯維特蘭娜還是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坐著,床單也沒有鋪好,不過房間里比較涼快了: 兩架日本電風扇使勁地吹著。他問: 你為什么像洛列萊那樣沉思地坐著?是什么緣故?Que pasa?她說,她一動也不想動了。好吧,我們就這樣躺一會兒吧。休息一下,談談生活。她遲疑了一下,不大愿意地從抽屜里取出一條床單,又把枕頭往床頭一扔。枕頭里揚起了灰塵。斯維特蘭娜嫌惡地皺了皺眉頭,他也突然冒火了,差點兒脫口而出:“皺什么眉頭,早該拿到院子里去撲打一下。”但是他沒有說。遂事不諫。事先沒有說明,事后也就沒有必要多說了。
突然他非常哀憐這個姑娘,他要同她永遠分別了。他撫摩著她柔軟的肌膚,吻著她的脖子、肩膀、纖細的脊梁,一句話也不說。沒有話可說。她躺在旁邊,躺的姿勢并不完全像他所希望的那樣。不過在這當兒他頭腦中充滿了神思恍惚的哀憐心,他什么也不需要,只是擁抱著,撫摩著,在向她告別。這樣過了幾分鐘,后來他開始說話了。說什么呢?我的天啊,說的是……說的并不是需要說的話……說的是,他怎樣受到逼迫,受到排擠,受到壓制,以及這一切的無稽之談,這一切的胡言亂語……合作社主任普里霍杰柯是個頹廢的老頭兒,狡猾的騙子手,然而奧列格·瓦西里耶維奇找到了通向他的門路,他已經答應……那里有一個姓戈羅勃卓夫的人,不僅對這一幢房子,而且對空出來的股份,都是排在第一位的,現在也在競爭。不過對付這個人并不困難,因為他對合作社沒有作出過任何貢獻。而奧列格·瓦西里耶維奇是有貢獻的。他設法使所有的房子都裝上了電話,為辦事處搞到油毛氈。一年前通過莫斯科公用事業委員會,通過馬克西緬柯夫,設法在河邊劃出一個地段,給“海燕”合作社作為河濱浴場和劃船碼頭。要是沒有他,那些衣衫襤褸的窮鬼是什么也弄不到的!屁也弄不到!況且,要不是他通過馬克西緬柯夫進行斡旋的話,合作社的所有這些陳舊的房子早就被拆除了,多年來一直在籌劃,想建造一所大飯店……僅僅是為了報答他,也應該把房子給他。而且不是簡單地給,是贈送。要知道七年來他出了多少力。最討厭、最危險的競爭者是一個叫魯斯蘭·巴甫洛維奇·列圖諾夫的人。列圖諾夫一家人。他們是在這里生根的。他們是難以對付的,因為在這里的群眾中間流傳著一個不足憑信的傳說……列圖諾夫老頭兒到哪里,這個傳說也流傳到哪里。說他是老革命,參加過十月革命,看見過列寧,受過苦難,過過流浪生活。你敢不尊敬他嗎?!他馬上會拿出信件,馬上會對你講自己的全部功勞,給你看身上的傷疤。不過老頭兒還沒什么,老頭兒是好商量的,他是那些快要絕種的傻瓜中剩下來的一個,他除了回憶、原則、尊敬以外,什么也不需要……這當然是撒謊,需要的,需要的!所有的人都有需要。他也并沒有放棄規定的“特別伙食”,每天拿著提盒到療養院去……雖然如此,卻還在裝腔作勢: 我們什么也不需要。不過話還得說回來,人總得吃東西嘛。說實在的,老頭兒們需要些什么呢?一張床,一條被子,一個瓦罐。讓他們去躺著回憶往事吧。然而厲害的是他的兒子,會把到了別人嘴里的東西奪去。魯斯蘭·巴甫洛維奇,這個粗坯,酒鬼……在每家別墅里走來走去,借三個、五個盧布,買點酒來提提神……他哪兒會有什么良心?還是個工程師呢,受過高等教育……真是頭畜生……他的妹妹也是個精神不大正常的人,是個名副其實的衣衫襤褸的窮鬼。他們生了許多孩子。他們那里搞不清有些什么人,整整一窩棚。這樣繁殖一般說來是要禁止的。他們會生出什么人種!他同斯維特蘭娜生的才好呢,不是嗎?這個魯斯蘭以前常常來同齊娜糾纏不清,有時拿來一些不容易買到的書,有時拿來幾盒錄音帶,他還是個音樂迷呢,有時早晨隨便跑來敲敲窗子:“齊娜,瓶底里還有些什么嗎?”奧列格·瓦西里耶維奇代替妻子走到陽臺上,用冷淡的口氣問: 一清早就吵醒別人,這是什么規矩。他卻厚顏無恥地裝出天真的樣子回答:“親愛的鄰居,世界上再沒有比尊夫人更和氣的人了!干嗎哭喪著臉?”必須把他稍稍……
講到這里,奧列格·瓦西里耶維奇停住了,因為他突然想起,關于他怎樣把半醉半醒的魯斯蘭推下臺階的情節是不能講的: 這件事能令人想起去年他同斯維特蘭娜的未婚夫之間發生的糾葛,當時那個人在“北京”飯店旁邊向他們直撲過來。上一次和這一次他都只用了一記屢試不爽的卡拉特拳擊。這男孩子馬上倒下了,皮包丟在這邊,眼鏡掉在那邊,仰面躺在地上。她失聲叫喊起來:“你把他打死了!”他解釋說: 沒有什么可怕的,這是一記只會使人疼痛的普通的拳擊。她叫喊著,啼哭著。五分鐘以后,未婚夫醒過來了,然而還站不起來。她留下來,他走了。第二天她跑來說,同那個人一刀兩斷了,因為那個人用難聽的話罵她。這是不可原諒的。天啊,她已經經受過不少痛苦了!
“你知道,可怕的是什么?”他說,一面繼續撫摩著她的身體。他溫柔地,越來越急切地撫摩著,哀憐心逐漸消失了,為另一種心理所代替。她抗拒著。她的抗拒表現在她仍舊木然不動,沒有愿望,她自己什么也不想,也不對別人的行動有所表示,有時還使勁地把他的急不可耐的手推開。“可怕的是人的嫉妒……按其本質來說……我認為,嫉妒是生存競爭本能的因素之一,是存在于基因中的。那些衣衫襤褸的窮鬼對我非常嫉妒!他們想破壞我的事情。一個人百分之五十是由嫉妒構成的……有的人多于百分之五十,有的人少于百分之五十。你是少于百分之五十……我看,你是不大嫉妒的吧?是嗎,斯維特蘭娜?你嫉妒嗎?”
她對著墻壁說:
“我嫉妒男人不對她們說謊的那些女人。”
這也像一記卡拉特拳擊——會使人感到一陣疼痛,失去知覺。過了三四秒鐘,他才說:
“這樣的女人是沒有的。”
“有……”
他用足氣力擁抱著她,使她越來越緊貼在自己身上。
“你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放手,我痛。不需要說謊。你今天所說的,全都是謊話。我為你感到害臊。”
“斯維特蘭娜,可是這有什么辦法呢?要知道這是我的生活,我的工作……”他松開了手,她把身子向墻壁移過去一些。“我像一個彈子在綠色的彈子臺上滾來滾去。我的道路是滾到網兜里去,再沒有別的去向了。除非是跳出臺外。”
“不,”她冷笑了一聲。“你不會跳到臺外去的。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你說,你要改變一切,一切重新開始,從頭開始。你有非常大膽的計劃……”
“斯維特蘭娜,我是個公職人員……歌德曾經在什么地方說過:‘你以為你是自己在走動嗎?然而實際上是人家推著你走動。’”
“別多說了……”
他們都不說話。他感覺到她在哭。他抽了一支煙卷。突然,她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聽我說,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世界上有各種各樣你所享受的或者希望能享受的幸福……譬如說,像我這樣的女人,你不是從我身上得到過享受嗎?還有家庭,這也給你帶來享受,是另一種享受。還有阿格拉菲娜的房子,你希望得到它,把它看作是最根本的享受……還有去墨西哥,你一直在爭取,我知道,而且爭取到了,你完成了一件別人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你得到了它,像得到了一個以前無法親近的女人……還有莫斯科的其他職位,這可以給你更大的享受,你一直在朝思暮想……不過,告訴我: 如果在所有這些東西中間要你挑選一樣,你會挑選什么?”
“這是個古怪的猜謎游戲。你問這干嗎?”
“我不過是想知道。想知道應該怎樣生活。你是教會我生活的老師,最后一次告訴我吧: 應該放棄什么?先放棄什么,再放棄什么?女人,家庭,產業,旅行,權力……你最需要的是什么?”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睛里淚痕未干,然而卻帶著真正的小學生的好奇心。而他卻憂傷地看著她。然后慢慢地、不容推拒地用鋼鐵般的手抱住她,把她拉近些,貼得緊些,更緊些——她順從地把身子移過來,因為她等待著他的回答,——嘴唇對著嘴唇呼了一口氣:
“所有的我都要……”
太陽下山了,天色昏黑起來,他達到了目的,因為像往常一樣,他堅決盯住不放。這是非常強烈的、長時間的、帶有苦味的快感,只有在永遠分別的前夕才可能有的。后來,天色完全黑了,像夜里一樣,他們到浴室里去洗淋浴。他用海綿洗著將要永遠分別的可愛的身子,說:“Ponte el pie aqui”,——他抓住她的膝蓋,讓她站在浴盆邊上,她順從了。他擁抱著她,吻著她潮濕的臉,不知道這是被淚水所潤濕的。水流著,他們在蓮蓬頭下面一直站到筋疲力竭,水流著,流著,他們站著,水流著,流著,拼命地流著。
(張草紉 譯)
注釋:
暴烈的伊凡(1530—1584): 俄國沙皇伊凡·瓦西里耶維奇(也譯作伊凡雷帝)。
洛列萊: 神話中美麗的女妖,她在萊茵河上用歌聲引誘水手和漁夫,使他們的船觸礁沉沒。
西班牙語: 是什么緣故?
【賞析】
自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俄羅斯一方面社會物質財富不斷增加,人民生活水平普遍提高,另一方面物質主義和享樂思想泛濫成災,社會價值觀念日趨模糊。艾特瑪托夫說:“作家是他那個時代的良心。”出于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堅定的文學信念,作家們用文學負起了捍衛人性完整的責任。于是,特里豐諾夫通過“莫斯科故事”中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形象,對社會道德問題敲起了警鐘。
長篇小說《老人》發表于1978年第三期《各族人民友誼》雜志。這部小說并行展開了歷史與現實兩條主線。雖然回顧歷史與現實生活沒有直接聯系,但合在一起造成了一個流動的時間形象。老人巴維爾·葉格拉福維奇·列圖諾夫在青年時期參加過十月革命和國內戰爭。1819年審訊紅軍將領米古林的“叛變”案件時,他是法庭的記錄員。50年后,他努力收集有關米古林的資料,經過整理、思考,斷定是冤案,于是發表文章為米古林昭雪,表現出一個老布爾什維克正直、善良、美好的情操。然而,老人被急速變化的當代生活中的物質力量擠兌到一個不合時宜的位置上去。他想給兒孫們講一講米古林的故事,但兒女們對此根本不感興趣,他們正醉心于房屋所有權的爭奪和無聊的爭論。他得不到后人包括自己親人的理解,被兒子指責為“只想到自己精神上的安逸,而不為兒孫著想”,被人們視為“老怪物”。
日常生活對于特里豐諾夫來說是表現道德的場所。他通過人們習以為常的生活瑣事,展示出人物的心理感受和內心變化,并通過它捕捉社會情勢。對于別墅繼承權的爭奪折射出多少復雜的人際關系和冷暖人情,其中的貪婪人性、精于算計的商業文明和冷酷無情的市場倫理觀向人們傳達出了現代社會某些本質性特點的信息。作者對時代情勢的準確把握,使得他在日常生活環境中對復雜人物性格的塑造,成了對特定社會階段特點的深刻概括。魯斯蘭是個工程師,受過高等教育,同時又是個不思進取的酒鬼。人性中向上的精神追求和向下的貪欲、惰性,這兩種對立的特征集中體現在他一個人身上。
如果說魯斯蘭的頹廢是由于他在生活中有過多的不如意,那么讓我們來看一看生活的“寵兒”——康達烏洛夫吧。他精力旺盛,有著明確的奮斗目標和勇往直前的精神,在個人事業和生活中是強者、成功者。他精于盤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極端冷酷自私,而表面上卻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博學多識。“你想要達到什么目的,就要把所有的氣力,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條件,所有的一切都花上去,要盯住不放”,這是他的信條。而且他知道,“任何請求都需要花氣力,用冷淡的語氣或高傲的口吻是什么也得不到的。需要低聲下氣,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甚至用愛情的進攻來使對方感到驚訝,用插科打諢來軟化別人”。他用這種方法進了一所專科學校,也用同樣的方法得到了妻子齊娜、情婦斯維特蘭娜,得到了醫院的健康證明……他的另一個特點是“貪”。情婦斯維特蘭娜在他出國前的最后一次幽會時問他:“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世界上有各種各樣你所享受的或者希望能享受的幸福……不過,告訴我: 如果在所有這些東西中間要你挑選一樣,你會挑選什么?……我不過是想知道。想知道應該怎樣生活。你是教會我生活的老師,最后一次告訴我吧: 應該放棄什么?先放棄什么,再放棄什么?……你最需要的是什么?”康達烏洛夫的回答是:“所有的我都要……”對物質生活的貪欲和對個人利益的瘋狂追求是他的人生目的和生活理想。像康達烏洛夫這樣的人在當代現實生活中不乏其人。他們是時代的產兒,是唯利是圖、貪得無厭的典型。
小說中米古林的死,“是因為有兩股氣流,暖流和寒流,有兩塊像大陸一樣龐大的云層——信任和不信任,關鍵時刻在天空相撞,產生了能量異常巨大的放電現象。一股混合著冷和暖、信任和不信任的颶風把他卷走了”。他的死是一種道德上的毀滅,人道精神的毀滅。他的悲劇讓人們看到了不正常的政治氣候和社會環境是造成這一惡果的主兇。
作品的職責并非作出最正確的診斷和開出包治百病的藥方。特里豐諾夫留給讀者思考的空間是廣闊的,他在揭露社會陰暗面的同時,引導讀者思考人生,在錯綜復雜的思想迷宮中尋找通向真理的道路。
(張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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