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公元前73年羅馬爆發奴隸大起義。起義軍在首領斯巴達克思指揮下,在三年多時間里轉戰南北,出奇制勝,所向披靡。維蘇威山奇襲官軍,兩敗瓦利尼烏斯,輕取瑙拉城等戰役給羅馬大軍以沉重打擊。起義最后在帝國強大軍事力量的鎮壓下失敗,斯巴達克思戰死沙場。
【作品選錄】
自從角斗士的軍隊在卡茹恩特河畔打了勝仗以后,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天。那天晚上,在那座建筑在布拉達納斯河旁高地上的營壘中,陰郁而又愁悶的斯巴達克思正在將軍法場和副將法場之間的那條大路上散步。衛兵們過來向他報告,說有三個喬裝改扮的角斗士騎著馬從羅馬趕來,給他帶來了一封極其重要的書信。
斯巴達克思立刻向他的營帳走去,在那兒接見了那三個角斗士。他們把范萊麗雅·梅薩拉寫給他的一封信交給了他,同時說明他們是奉了她的命令,特地把這封信送到他的營壘中來的。
斯巴達克思一接到那封信臉色就變得慘白。他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心,仿佛想抑制它的跳動。他遣開了那三個角斗士,命令衛兵好好地款待他們,然后拆開那封信,念了起來:
不可戰勝的英勇的斯巴達克思,請你接受范萊麗雅·梅薩拉的崇高敬意。
啊,我的心愛的斯巴達克思,雖然你已為了奴隸的解放獻出了你那極其高貴的心靈中的全部寶藏,但是橫逆多乖的命運和居心險惡的神卻不愿保佑你的事業。由于你那非凡的勇敢、英明的遠見和真誠的精神,這三年來光輝的勝利一直沒有離開過你們的旗幟;但是,即使是你,也無力抵抗險惡的命運和羅馬的威力: 羅馬即將從亞細亞召回盧古魯斯向你進攻;而現在,當我寫這封信給你的時候,西班牙的征服者,“偉大的人”龐培已經率領他的全部軍隊從羅馬穿越沙姆尼省,向你進軍了。斯巴達克思,對命運讓步吧,結束戰爭吧,為了我對你那永不熄滅的熱烈愛火,保持你的生命吧;為了我們可愛的小波斯杜密雅保全你自己吧,不要把你那父親的撫愛從我們可愛的孩子身上剝奪掉。你得明白,如果你固執地繼續進行這一現在已毫無希望的戰爭,就會使她變成一個孤兒。
一個熱愛斯巴達克思的女人,決不應當也決不能夠允許自己去慫恿他做出卑劣的行為來。但是,這三年來你已經使羅馬在你的面前戰栗,使整個意大利對你感到畏懼,你已經用光榮籠罩了你的名字,你已經取得了好幾次值得戴上桂冠的光輝勝利;你放下武器,那決不是因為害怕你的敵人,而是屈服在命運之前,屈服在這一神秘的、看不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之前。因為不論是過去、現在和將來,決沒有一個人能抵抗命運之神的打擊。在她的跟前,即使是意志最堅強的偉大歷史人物的一切努力也會化為泡影: 從居魯士到皮洛士,從澤爾士到漢尼巴莫不如此。
你得乘龐培趕到戰場之前,趕快跟克拉蘇進行結束戰爭的談判;克拉蘇害怕戰勝你的榮譽被他的政敵搶去,一定會接受對你來說是光榮的停戰條件。
拋棄這一現在已不可能實現的事業吧。躲到我的杜斯古爾別墅中來吧。我懷著最純潔、最溫柔、最熱烈、最忠誠的愛情在這兒等待著你。你的一生將要充滿幸福,你的一生將要在世界上的女人所能給予的、最熱烈的親吻和最溫柔的撫愛中度過。你將遠離人群,隱居起來,與一切世事相隔絕。可敬的丈夫和父親啊,你將生活在永遠不會間斷的歡樂愛情之中。
啊,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我的親愛的人兒啊。我這可憐的女人在懇求你,我這不幸的母親和你的女兒都在哀求你,你聽見沒有,斯巴達克思;你的可愛的孩子和我都抱著你的兩膝,流著淚,狂吻著你的手;我們母女兩個都流著痛苦的淚水、發出悲哀的呻吟、苦苦地哀求著你,希望你保全你那珍貴的生命,因為你的生命比世界上所有的財富都要珍貴。
我寫字的手在發抖,熱淚哽住了我的咽喉;它們不斷地從眼眶里涌出來落到這信紙上,使上面好幾處的字跡都模糊了。
啊,斯巴達克思,我的斯巴達克思,可憐可憐你的女兒,也可憐可憐我吧!因為我只是一個脆弱的不幸女人,如果你犧牲了,我就會在絕望和悲痛中死去……
啊,斯巴達克思,可憐可憐我吧……我是多么的愛你,多么的崇拜你,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要比最高貴的神還要高出萬倍!啊,斯巴達克思,可憐可憐我吧!……
范萊麗雅
可憐的斯巴達克思在念這封信時的感情簡直無法形容。他哭了。從他的眼眶中涌出來的熱淚,滴到了紙上,與范萊麗雅留在那兒的淚痕滲到一塊兒去了。他念完了信,就把它湊到嘴唇上開始狂熱地、發瘋一般地親吻;他一面哭,一面把那封信上上下下地印滿了熱吻;然后,他垂下了兩手,動也不動,緊緊地捏著那封信,接著他又把那封信緊緊地貼在胸前。他那含滿了淚水的眼睛注視著地面,就這么動也不動地站了好久;他陷在甜蜜而又悲哀的沉思之中了。
誰知道,他的思想在這一剎那間飛到什么地方去了啊?誰知道他的眼前閃過了什么樣虹彩也似的幻景啊?誰知道他沉浸在什么樣奇特的妄想中啊?……
他那充滿了柔情和痛苦的思想正在飛馳。但是最后,他清醒過來了。他擦干了眼睛,又在那封信上面吻了一下,然后把它折疊起來藏在胸前。接著,他披上鎧甲,戴上頭盔,在腰間系上短劍,把盾牌套上了手臂。他叫來了他的傳令官,命令他準備好馬匹,同時命令他轉告騎兵隊,叫他們準備跟隨他出發。
過了半小時,斯巴達克思對葛拉尼克斯交代了一下軍務,接著就率領三百名騎兵出了營壘疾馳而去。
角斗士的首領離營后幾分鐘,密爾查就進了他的營帳,她的背后跟著阿爾托利克斯。
高盧小伙子苦苦地哀求色雷斯姑娘,要求她揭露那妨礙她做他的妻子的秘密。可是密爾查還是跟過去一樣,重重地嘆著氣,流著眼淚,默不作聲。
“相信我,密爾查,這樣的日子我再也過不下去了!”高盧小伙子說。“我再也不能活下去了,我用斯巴達克思的生命對你起誓,因為他的生命對我是極其神圣的,他的生命在我的心目中要比我自己的生命更為寶貴。我對你發誓,我對你的愛情絲毫沒有卑劣庸俗的成分。它已變成了一股偉大的力量,攫住了我的一切感情,攫住了我的全身,攫住了我的整個靈魂。也許,當我知道了那阻止你屬于我的原因……但是誰知道呢?……也許,我會相信這是由于絕對的必要;也許,這種必要對于我是無可爭辯的,我會承認那是無可避免的……那時候我可能會向殘酷的命運之神屈服。但是,如果我不知道那阻止我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原因——雖然我知道你是愛我的——如果就這樣叫我自動放棄我一生的歡樂,默默地甘心向命運之神屈服……不,你決不能相信這一點,你絕對不要認為這是可能的!……”
阿爾托利克斯懷著狂熱的愛和真摯的感情,極其激動地訴說著;他的聲音發抖,臉色蒼白;他向密爾查傾訴的話,都是真正從他的心坎中發出來的。
密爾查被他感動了,她陷在說不出的莫大的痛苦之中了。
“阿爾托利克斯,”她哽咽著說,“阿爾托利克斯,我求求你,看在你的神靈的分上,看在你對斯巴達克思的愛的分上,你再不要逼迫我,也不要再追問我了。我是多么的痛苦啊!如果你知道你問我的話所給予我的痛苦,阿爾托利克斯,你就決不會再追問我了!”
“聽我說,密爾查,”高盧小伙子叫道,他在狂熱的愛情的沖擊下已經失去了自持力,“聽我說。叫我的靈魂處在這樣悲慘的情況和絕望的痛苦中,我對你起誓,我是再也不能活下去了。我常常看見你那美麗的臉,時刻欣賞著你那照亮和撫愛著我的靈魂的目光,我每一分鐘都看到你那親切而又溫柔的微笑;但是,當我知道我可能獲得這一切、獲得這善與美的全部寶藏時,你卻強迫絲毫也不知道原因的我放棄這一切——這絕對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辦到的。如果你不對我吐露你的秘密,如果你不讓我知道其中的原因,我就寧可死掉。因為我再也不能忍受這樣的痛苦和折磨了。由于你那固執的不可解釋的沉默,如果我不是立刻在你的眼前倒斃,就讓雷神塔倫發出他所有的電火把我殛死好了!”
阿爾托利克斯說到最后那句話,就扭歪激動的臉一下子拔出了腰間的匕首,把它高高地舉起,準備向自己的胸口刺下去。
“不,不,看在一切神靈分上!”密爾查伸出兩手哀求道。“不!不能死!”她用激動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叫道,“我寧可……寧可在你的眼前……揭露我的恥辱行為……我寧可失去你對我的尊敬,決不愿意看著你死!停下來!……聽我說……阿爾托利克斯……我之所以不能屬于你是因為我不配做你的妻子……就讓我羞死吧……我的親愛的、神圣的阿爾托利克斯,我一定要讓你知道一切!”
姑娘用兩手掩著臉哀哀地哭起來了,接著,她用由于哭泣而變得斷斷續續的聲音急促地說:
“當我做女奴隸的時候……我在我那逼良為娼的主人的壓迫下……在他的皮鞭的抽打下……我曾經被迫出賣肉體……”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曾經做過……做過妓女!……”接著她又低下頭,用兩手蒙住臉痛哭起來。
阿爾托利克斯一聽到這些話,他的臉就變得極其陰沉可怕,他的兩眼閃爍著不可遏抑的怒火: 突然,他舉起緊握匕首的手高叫道:
“我詛咒這批卑鄙無恥的人販子……我詛咒萬惡的奴隸制度!……我詛咒人類的殘酷行為!”
接著,他把匕首插到鞘里,撲到密爾查的腳前,拉下她的手來狂吻。他在偉大的初戀的愛情的激蕩下大聲叫道:
“啊,親愛的,用不著哭……不要哭!那有什么關系呢?難道這樣告訴了我以后,你在我的眼中不比以前更純潔更美麗嗎?你只是野蠻的羅馬奴隸制度的犧牲者。他們雖然用他們的暴力蹂躪了你的肉體,但卻絕對不能玷污你那純潔的靈魂!”
“離開我,離開我,讓我躲開所有的人吧……”密爾查喃喃地說,又想用手遮住她的臉,“我現在必須躲開你的眼光,我忍受不了你的注視。”
于是,她逃到營帳角落上用帷幕遮起來的那個小房間里,投到采杜里的懷抱中去了。
阿爾托利克斯懷著無限的敬意注視著那幅帷幕,因為色雷斯姑娘就在它的后面。接著,他走出營帳,極其滿意地吐了一口氣: 原來那密爾查認為不可克服的障礙,在阿爾托利克斯的心目中是絲毫也不存在的。
第二天,朝霞才顯現的時候,在離開角斗士營壘一天行軍路程的奧庇達·瑪梅金納的羅馬大營里,克拉蘇接到了一塊小小的涂蠟木板。那是一個角斗士騎兵奉了斯巴達克思的命令送來的。
木板上寫著希臘文。克拉蘇念道:
瑪爾古斯·里齊尼烏斯·克拉蘇大元帥,請接受斯巴達克思的敬意。
我覺得有必要跟您在離雙方營壘各十英里的地方會晤。在奧庇達通西里維亞的大路旁有一座屬于維納西亞貴族季杜斯·奧西里烏斯的別墅。我已帶了三百名騎兵在別墅里等候您了。您能帶領同樣數目的騎兵來這兒嗎?我誠摯地向您提出這一建議,希望能獲得您同樣誠摯的同意。
斯巴達克思
克拉蘇接受了角斗士首領的建議;他召見了那個送木牌來的騎兵,命令他回去轉告斯巴達克思,說瑪爾古斯·克拉蘇將在四小時以后帶著他的三百名騎兵來到指定會面的地點,他將和斯巴達克思信賴他一樣地信賴斯巴達克思。
就在那一天午前兩小時,克拉蘇帶領了一隊騎兵來到季杜斯·奧西里烏斯的別墅。斯巴達克思的騎兵隊長瑪米里烏斯,領著一個百夫長和十個十夫長,在別墅的柵門旁迎接了羅馬的將軍。
他們向他表示了應有的敬意,然后領著他穿過別墅的前院和穿堂,循著走廊來到一個小小的畫廊里。斯巴達克思一聽到紛亂的腳步聲就在門旁出現了。他做了一個手勢命令其余的人離開,接著,舉起右手在嘴唇上一按表示歡迎,說:“您好,光榮的瑪爾古斯·克拉蘇!”他一面說一面就退到畫廊里,讓路給這位羅馬的統帥。克拉蘇恭恭敬敬地回答了角斗士首領的敬意,一面走進畫廊一面說:“您好,英勇的斯巴達克思!”
兩位統帥面對面地站著,互相默默地打量著對方。
角斗士首領的身材比這位羅馬貴族高出整整一個頭;斯巴達克思的脖子、頭和巨人也似的身軀是強壯而又威武的,克拉蘇卻是一個略微發胖的中等身材的人,這一對比對羅馬將軍是很不利的。
斯巴達克思仔細地觀察著克拉蘇那純粹屬于羅馬人的輪廓分明的粗骨骼的黑臉,他的短短的脖子,寬闊的肩膀和膝蓋微向外彎的結實的腿;克拉蘇也欣賞著斯巴達克思的莊嚴風貌,靈敏的舉動,好像赫克里斯一般的完美的體格,他那敏慧的寬廣的前額,那對美麗的、閃耀著忠誠坦率光芒的眼睛以及流露出同樣表情的英俊臉龐。
最使克拉蘇感到驚奇,同時也使他對自己感到非常惱怒的是: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驅除那不由自主地從心坎中涌現的、對這個角斗士的極其深切的尊敬感覺。
斯巴達克思首先打破了這一沉寂的局面。他用溫和的聲音問克拉蘇:
“克拉蘇,您說說看,您不覺得這戰爭拖延得太久了么?”
這位羅馬將軍頓時窘住了。他一下子答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才答道:
“是啊,拖延得太長久了。”
“您不覺得我們應該結束這一戰爭嗎?”斯巴達克思重新問道。
克拉蘇那蓋著厚眼皮的灰黃色眼睛突然迸射出一陣光芒,立刻問道:
“用什么辦法結束呢?”
“議和。”
“議和?”克拉蘇詫異地反問。
“為什么不能議和呢?”
“唔……因為……那么用什么方式來議和呢?”
“赫克里斯神呀!就跟以往交戰雙方的議和方式一樣。”
“啊,”克拉蘇浮起嘲弄的微笑叫道,“就像與漢尼巴將軍、安調古斯大帝以及米特里達梯斯王議和的方式一樣嗎?……”
“為什么不能這樣呢?”色雷斯人用暗含諷刺的口氣反問。
“因為……因為……”這位羅馬統帥用輕蔑而又惶惑的口氣答道,“因為……難道你們能算是跟我們交戰的對方嗎?”
“我們有好多聚集在一起和羅馬暴政作戰的民族。”
“原來如此!”克拉蘇用左手拉住佩劍的金鏈子,然后用譏諷的口氣叫道,“我對討伐之神馬爾斯起誓,我一向認為你們是一大群妄想對你們合法的主人造反的卑賤奴隸。”
“我們必須糾正你的說法,”斯巴達克思鎮靜地回答,“剛才你不是說我們是卑賤的奴隸嗎?不,我們是你們那不公正的、荒謬的暴力的奴隸,但決不卑賤……至于你們奴役我們的所謂合法權利,那還是以不提起為妙。”
“那么,”克拉蘇說,“你要像漢尼巴或者米特里達梯斯王一般跟羅馬議和嗎?你想獲得哪些省份呢?你想得到什么樣的軍事賠款呢?”
斯巴達克思的兩眼閃爍著憤怒的火花;他已經想開口回答,把克拉蘇好好教訓一下,但結果卻舉起左手捫住嘴唇,把自己的怒火按捺下去了。他用右手在前額上抹了好幾次,然后說:
“我不準備跟你吵嘴,克拉蘇,我不愿意侮辱你,但也不愿受到你的侮辱。”
“難道你不覺得叫偉大的羅馬和叛亂的角斗士議和是極大的侮辱嗎?只有誕生在第伯爾河畔的人才能體會你那建議的極度恥辱!不幸你生來不是羅馬人——雖然你是應當做一個羅馬公民,斯巴達克思,我可以肯定地對你說——因此不會完全懂得和估計你加在我身上的極大侮辱。”
“可是你那不是出乎本心的、只因為生在羅馬而承襲下來的拉丁民族的驕傲,使你不能懂得: 你的話不僅是加到我個人和我的戰友身上的極大侮辱,而且是對整個人類和所有的神的極大侮辱;因為你認為除了你們自己之外,世界上一切民族都是下等的民族,他們幾乎不是人,只是一種與動物相似的東西。”
于是畫廊里又出現了沉默的局面。
克拉蘇在考慮了幾分鐘以后,抬起頭來,望著斯巴達克思說:
“你的力量已經耗竭了,再也不能抵抗了,因此要求議和。好吧,那你的議和條件是什么呢?”
“我有六萬名戰士,你和全羅馬的人都知道他們的勇敢……被你們用鐵鏈鎖住的幾百萬奴隸都在意大利境內呻吟著;他們正不斷地補充而且以后還要不斷地補充我的軍團。戰爭已經拖延了三年,可能還要再拖上十年,這戰爭也可能變成沖天的大火把羅馬燒成飛灰。我感到了疲倦,但決不是沒有力量。”
“你一定忘記了,征服塞多留的龐培已經率領他的軍隊從沙姆尼省向這兒趕來了,和米特里達梯斯王交戰的盧古魯斯也將率領大軍在幾天之內在布隆的西港登陸。”
“盧古魯斯也來了!”斯巴達克思叫道,他的臉頓時白了,“我對所有的神靈起誓,羅馬使我們角斗士獲得了極大的榮譽!你們已不得不集中全國的力量來對付我們,但同時卻不肯和我們議和!”
斯巴達克思沉默了一會,問道:
“如果你愿意議和,那你的條件是什么?”
“你和你所挑選的一百個人可以獲得自由,但其余的人必須放下武器向我投降,他們以后的命運將由元老院決定。”
“這樣的條件……”斯巴達克思剛開口,克拉蘇卻打斷了他的話繼續說下去:
“或者,如果你感到疲倦,你可以拋棄他們;你不但可以獲得自由和公民權,而且可以在我們的軍隊中擔任副將的官職;角斗士的軍隊失去了你的英明領導就會秩序大亂,不出一星期就會被我徹底打垮。”
斯巴達克思頓時氣得滿面通紅。他皺起眉毛惡狠狠地向克拉蘇跨了兩步,接著,按捺住自己的怒火,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叫道:
“臨陣脫逃!……叛變!……我寧愿和所有弟兄在戰場上戰死,決不愿接受這樣的條件!”
于是角斗士的首領向門口走去,同時對克拉蘇說:
“再會,瑪爾古斯·克拉蘇。”
他在門檻邊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問羅馬統帥:
“我能夠在最近這次戰斗中看到你嗎?”
“能夠看到。”
“你能與我交戰嗎?”
“我一定與你交戰。”
“再會,克拉蘇。”
“再會。”
斯巴達克思來到別墅前面的廣場上,命令騎兵隊跟隨著他。接著,他縱身上馬,飛也似的趕回營壘去了。
他回到營中以后,立刻下令叫全軍拔營出發。他們渡過布拉達納斯河向畢臺里亞前進,他們在深夜時分到達那兒,斯巴達克思就下令扎營。第二天拂曉,偵察隊押來了一個羅馬十夫長,那是當他率領一隊騎兵向克拉蘇的營壘疾馳時被角斗士的偵察員們在半路上俘獲的。他是盧古魯斯從布隆的西派來的。原來盧古魯斯的軍隊已經乘著大隊船舶駛進了海港;這個使者的任務就是向西西里總督兼將軍報告: 盧古魯斯的軍隊很快就要從布隆的西出發,到這兒來參加圍攻角斗士軍隊的戰斗了。
斯巴達克思喪失了一切獲救的希望;眼前的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 與克拉蘇進行戰斗,打垮他。角斗士們的全部命運,將被這一戰的結果所決定。
斯巴達克思率領全軍離開了畢臺里亞,重新回到布拉達納斯河畔去。他們在黑夜里到達了目的地,在離開布拉達納斯河左岸一英里路的地方扎了營;在河的右岸,離開他們八英里遠、他們原來扎營的地方,克拉蘇的軍隊已在他們到達之前幾小時趕到那兒扎了營。
當天晚上,克拉蘇又命令他的軍隊渡過布拉達納斯河來到左岸,在離開角斗士軍營只有兩英里遠的地方扎了營。
太陽升起的時候,四大隊羅馬兵正在自己營壘周圍挖掘外壕,但他們被三大隊從樹林里砍柴回來的角斗士發現了。那批角斗士一看到挖掘工事的羅馬人,就紛紛拋下背上成捆的樹枝和木柴,奮不顧身地向敵人撲去。受到突然襲擊的羅馬人發出了叫喊,那使在營地這一角扎營的羅馬軍團的兵士們統統沖了出來。他們立刻向那批角斗士惡狠狠地趕來;但角斗士營壘中的戰士們也聽見了喊聲和武器的碰擊聲。他們登上了壘墻,看到他們的同伴與羅馬人廝殺在一起,就沖出營壘向作戰的地方趕去。戰斗也就變得更加激烈了。
這時候,斯巴達克思已封好了寫給范萊麗雅的回信;他用白蠟封了口,又用范萊麗雅送他的那個他永遠掛在脖子上的小紀念盒在封口的白蠟上面捺上印痕,然后把信交給范萊麗雅的三個使者(他們現在正站在色雷斯人的營帳中聽候他的吩咐)。他對其中的一個說:
“我把這封信交給你。現在我把這封寫給你們極其愛戴的女主人的信完全托付給你們三個人了!……”
“我們對你也是同樣的愛戴。”接信的角斗士打斷斯巴達克思的話對他說。
“謝謝你們,我的親愛的弟兄們,”色雷斯人說,“你們必須循著荒僻而又峻峭的小路走。不論白天或是黑夜,都必須非常小心,你們一定得把這封信交給她。如果你們中間的一個出了岔子,就讓另一個帶走這封信,你們一定要竭盡你們的力量,無論如何要把這封信交到她的手中。現在,就出發吧,但愿神保佑你們一路平安!”
三個角斗士離開了斯巴達克思的營帳。色雷斯人一直送他們到營帳前面。他與他們告了別,又對他們囑咐道:
“記住,你們必須從后營門出去!”
剛巧在那時候,武器的鏗鏘聲和交戰雙方的呼喊聲傳到了角斗士首領的耳中。他急忙出去察看外面發生了什么事。
在已經準備與敵人決戰的克拉蘇那兒也發生了同樣的情形。雙方的統帥都把自己的軍隊領出營壘,列好了交戰的陣勢。斯巴達克思巡視了自己的戰線,對戰士們發表了演說:
“弟兄們!這一戰將決定整個戰爭的命運。在我們的后面是盧古魯斯: 他已經在布隆的西登陸,現在正趕來攻打我們;龐培威脅著我們的左翼: 他已經向沙姆尼省進發;我們的前面是克拉蘇。今天我們必須戰勝,否則就是全部犧牲。不是我們消滅克拉蘇、打垮龐培,就是我們被他們全部消滅。但即使是這樣,我們也要不愧為好幾次戰勝羅馬人的勇士那樣,無畏地戰死沙場。我們的事業是神圣的、正義的,它決不會隨著我們的犧牲而滅亡。在走向勝利的道路中,我們必須流灑不少的鮮血,偉大的理想只有經過忘我的斗爭和犧牲才能勝利地實現。與其茍且偷生,毋寧英勇戰死。我們犧牲了,但是我們給后代留下了用我們鮮血染紅了的自由與平等的旗幟!我們給他們留下了復仇和勝利的遺產!弟兄們,一步也不要后退!不是勝利就是死亡!”
斯巴達克思演說以后,戰士們給他牽來了他那匹黑色的努米底亞駿馬;它周身的毛發出了光澤,好像琢磨得烏油油的黑檀木一般。這匹斯巴達克思曾經騎了一年多的駿馬,是他最心愛的一匹戰馬。但是這一次,角斗士的首領卻突然拔出短劍向馬的前胸刺去,一面叫道:
“今天我不需要馬了: 如果我們打了勝仗我可以從敵人的戰馬中任意挑選最好的駿馬;但如果我被敵人打敗了,那就不但是今天用不到它,而且以后也永遠用不到它了!”
斯巴達克思的話和行動不啻向戰士們表示: 今天的戰斗將是最后的決定性的戰斗。角斗士們用響亮的喊聲向他們的領袖致敬,要求他發出進攻的命令。
號手們奉了斯巴達克思的命令,吹起了軍號和彎號,催促戰士們向敵人進攻。
角斗士的隊伍就挾著極其猛烈的氣勢向羅馬人沖去。他們就像那由于暴雨和大雪而猛漲的湍流,從山頂往下直瀉,淹沒周圍的地面,把進路上的一切統統沖垮,把一切都卷到自己的旋渦中去。
克拉蘇的軍團抵擋不住這可怕的沖擊。他們的戰線開始動搖,而且不得不在那無可抵御的風暴一般的攻打下退卻。
斯巴達克思在第一線的中心作戰。他創造了一連串英勇果敢的奇跡。他的短劍的每一下打擊,都要殺死一個敵人。斯巴達克思一看到敵人的隊伍開始動搖、退卻,立刻命令第三軍團,也就是他參加作戰的軍團的號手向瑪米里烏斯發出預先約定的信號。這一信號的意思就是命令騎兵隊長立即向敵軍右翼或者左翼發動攻勢。
等候在步兵隊伍后面的瑪米里烏斯和他的八千名騎兵,一聽到號聲就向旁疾馳,繞過角斗士陣線的左翼,沖了出去。他們在離開自家陣線兩斯太提烏司遠的地方展開了兵力,然后向右拐彎用全力飛馳,準備對羅馬陣線的右翼進行打擊。
克拉蘇一面激勵著各軍團的士氣,一面密切地注視著戰局的發展;他給昆杜斯下了命令,叫他出發阻擊敵人的騎兵。于是,一萬五千名羅馬騎兵中的一萬名騎兵以驚人的速度展開了兵力。這樣,向羅馬陣線右翼進行突襲的瑪米里烏斯的騎兵隊,就出乎意料之外地碰上了敵人的優勢騎兵。他們不得不首先與昆杜斯的一萬騎兵進行血戰。
這時候,羅馬的副將摩米烏斯已經率領他的四個軍團向角斗士的右翼進行猛烈的攻擊。葛拉尼克斯看到這情形就立刻把最后的兩個后備軍團拉了上來,向羅馬人展開了攻勢。
九萬羅馬大軍對五萬角斗士軍隊的數量上的優勢,不能不影響到戰斗的結局。羅馬軍團在角斗士們拼命的攻打下,已經開始亂七八糟地退卻,但那時候克拉蘇把他最后的幾個后備軍團拉了上來,發出信號,命令潰退的隊伍撤離戰場。不到一刻鐘,那些隊伍就迅速地向左右分開,讓那批由克拉蘇自己和瑪梅爾古斯率領的生力軍開上前線。他們立刻迅速地進攻斯巴達克思統率的軍團——這批角斗士的隊伍在追擊撤退的羅馬人的時候,已經有點兒混亂了。
戰線中央的戰斗變得更加猛烈、更加殘酷了。但那時候,羅馬人的其余五千名騎兵,在那批與瑪米里烏斯八千名騎兵交鋒的一萬名羅馬騎兵的右翼沖了出來。他們繞過瑪米里烏斯騎兵隊的左翼,從后方向英勇的角斗士騎兵猛襲。
不到一會兒,角斗士騎兵的右翼就在敵人的夾攻中潰滅了;不論葛拉尼克斯怎樣老練沉著,不論他部下的戰士怎樣顯出了驚人的英勇氣概和頑強的戰斗精神,摩米烏斯還是完成了迂回敵人右翼的任務。
起義者已完全喪失了任何獲救的希望,他們也不再被戰勝的幻想所鼓舞,他們只留下一個念頭,那就是: 為自己的生命索取最高的代價。現在,引領著他們繼續進行戰斗的,只是復仇的欲望和絕望的人的拼死的決心。
這已經不能算是戰斗,而是殘酷的大流血和大屠殺。角斗士們幾乎已被敵人完全包圍了,但戰斗還是延續了整整三個鐘點。
角斗士陣線的左翼和右翼,在敵人的追擊和迂回之下向后退卻了。只有戰線的中央,在斯巴達克思和離他不遠的阿爾托利克斯英勇戰斗的地方,還對敵軍進行著抵抗。
葛拉尼克斯看到他的隊伍被敵人打垮了,就奮身向戰斗最激烈的地方沖了過去。他殺死了敵人的一個統領、兩個十夫長和十來個兵士;但他自己也渾身負傷,被二十來把短劍刺穿了身子,流盡了鮮血。葛拉尼克斯犧牲了,他的一生和死亡都不愧為一個英雄。第十軍團的指揮官馬其頓人埃羅斯頓也同樣英勇地戰死了。
在戰線的中央,年青而又英俊的角斗士臺烏洛比克斯,在他那一個軍團的戰士前面勇敢地戰死了。
被敵人打得一敗涂地的騎兵們,也看到他們剛毅的隊長瑪米里烏斯身中十箭從馬上倒了下去。
黑夜降臨了,但是戰斗還沒有中止;精疲力竭、負傷流血的角斗士們還在進行抵抗,但他們已不是剛毅、英勇的戰士,而是一大群狂野的絕望的人。
斯巴達克思不肯后退一步。他帶著他周圍的一千余名戰士沖了上去,用短劍殺入羅馬第六軍團的戰陣。那批敵人雖然都是老兵,也抵擋不住他們的進攻,就連忙派人向離色雷斯人所在地不遠的克拉蘇求援。
統領瑪梅爾古斯帶著一大隊曾經在蘇拉和馬略麾下作戰的勇敢的老兵,向斯巴達克思沖了過來。但他立刻被他一劍刺死。抵擋角斗士首領的進攻是不可能的;他像閃電一般迅疾地揮舞著短劍,在幾分鐘之內就刺死了羅馬人的百夫長和十來個十夫長。這些該死的家伙竭力想給兵士們做出榜樣來,教他們學習怎樣抵擋敵人;但他們除了送命之外,什么榜樣也沒有做出來。
第十一軍團的指揮官努米底亞人維斯巴爾德和斯巴達克思在一起并肩作戰。他顯出了非凡的剛毅和英勇;在這兩個威風凜凜的勇士的周圍,堆滿了幾百具血淋淋的尸體。
黑暗更濃密地罩住了整個戰場。但自認為已經獲得勝利的羅馬人還是被迫進行著戰斗。一會兒,月亮升起來了,它那蒼白的光輝照耀著這幅大屠殺的悲慘圖畫。
三萬多名角斗士犧牲了。在廣闊的戰場上,還有一萬八千名與他們的尸體摻雜在一起的羅馬兵的尸體。戰斗快要結束了。在持續八小時的血戰中活下來的一萬六千名左右精疲力竭的角斗士,開始東一隊西一隊地分散。他們任意地向附近的山嶺和丘崗亂紛紛地退卻。
只有一個地方激烈的戰斗仍舊沸騰著,雙方渴血的欲望還沒有獲得饜足。這一戰斗就在戰場的中心進行: 千余名角斗士圍繞著斯巴達克思,仿照著他的榜樣向敵人進行了極其猛烈的戰斗,似乎他們的力量永遠不會衰竭似的。
“克拉蘇,你在哪兒?”斯巴達克思不時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喊,“你曾經答應和我單獨交戰!……你到哪兒去了,克拉蘇?”
兩小時之前,斯巴達克思就已經命令部下把哀哀哭泣的密爾查從戰場上帶走了;她是被別人用強力拖開去的。
斯巴達克思知道自己一定會犧牲,但他不愿意親眼看到他的妹妹慘死,那正如他不愿意他的妹妹親眼看到他死亡的情景一般。
戰斗又持續了一小時。斯巴達克思的盾牌,在冰雹一般向他擲來的投槍戳刺下,幾乎變成了一面篩子。與他并肩作戰的最后兩個戰友——維斯巴爾德和阿爾托利克斯——也在他眼前倒了下去。阿爾托利克斯曾經渾身負傷地浴血苦戰,但是一枝箭射中了他的胸膛。他一面倒下去,一面懷著無限的深情對他的戰友叫道:
“斯巴達克思!到愛里賽極樂世界再會吧……我會在那兒碰到你……”
斯巴達克思一個人對付著七八百個敵人,他們組成了一個活的人環團團圍住了他。渾身負傷的角斗士首領,站在幾百具堆積在他周圍的尸體中間奮戰。他的兩眼閃爍著怒火,他的聲音猶如雷霆;他閃電一般迅疾地揮舞著短劍,使所有的敵人都大起恐慌: 他不但把他們打退、砍傷,而且把所有膽敢進攻他的人一劍一個地刺死。但是,一枝從離他二十步遠的地方擲來的投槍,使他左面的大腿受到了重傷。他用左腿跪在地上,把盾牌轉向敵人,繼續揮舞著短劍,用非凡的英勇精神擊退他們的攻打。他好像一頭怒吼的雄獅。他那威武的氣概,魁梧的軀體,在羅馬兵士中間,就像是受到肯塔烏洛斯人包圍的赫克里斯一般。最后,從離開他只有十步遠的地方擲來的七、八枝投槍,一齊刺中了他的背部。他一下子撲倒在地上,發出了他最后的一聲呼喚:“范……萊……麗雅!……”接著就斷了氣。親眼看見他作戰的羅馬人都驚呆了。他們只會默默地圍繞著他。他自始至終是一位英雄,戰斗的時候是英雄,犧牲的時候也是英雄。
(李俍民譯)
注釋:
肯塔烏洛斯人: 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馬的怪物。
【賞析】
拉法埃洛·喬萬尼奧里的少年時代是在意大利遭受異族蹂躪和封建壓迫,民族矛盾、階級矛盾尖銳,民族復興運動蓬勃興起的歲月中度過的。風雷滾滾的革命時代,家庭的反封建傳統,很早就在他身上培育了愛國主義和民主主義思想。年青時代他在意大利撒丁王國軍隊中任軍官,在加里波第領導下多次參加反對奧地利侵略者、爭取民族獨立的解放運動。同加里波第的戰斗友誼,出生入死的戎馬生涯,對作家的世界觀和創作發生很大的影響;《斯巴達克思》中滲透的現實生活的氣息,是同這段經歷直接有關的。
開篇,作者通過細膩的筆觸,將當時“世界的統治者”——羅馬帝國中的種種人物及其荒淫無度的生活描述得淋漓盡致。而其中最慘無人道的是觀看角斗表演。角斗士們互相殘殺,血肉橫飛,倒在血泊中,“發出一陣陣的刺人肺腑的慘叫”,看臺上的貴族們欣賞著這一殺人游戲,“發瘋似的鼓著掌,哄笑著”。競技場上的人間慘劇,僅僅是當時羅馬生活的一個縮影。再看羅馬城中貴族們豪華的宅邸,從早到晚無節制的狂飲,極度奢華的生活后面就是奴隸們的血與森森白骨。第八章中有這樣一首歌謠,其中唱道: 我們在流血流汗, 痛苦地呻吟, 暴君們卻在宮殿中舉杯痛飲! 這是千百萬被壓迫的奴隸的血淚控訴。正所謂: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在那樣的社會背景之下,奴隸們的起義也就在所難免,他們發誓要“用壓迫者的血來償還被壓迫者的呻吟”。 起義在公元前73年爆發于意大利的中心地帶坎佩尼亞,其領袖就是斯巴達克思。
小說從多方面表現了奴隸起義軍浩大的聲勢,他們由一支七十八名角斗士的小小隊伍,迅速發展成為由各民族奴隸、貧苦農民所組成的浩蕩大軍。他們在斯巴達克思的領導下,克服各種困難,不斷殲滅敵人,贏得勝利。維蘇威山的奇襲官軍,兩敗瓦利尼烏斯,輕取瑙拉城,阿昆納城和芬提城大捷……給號稱“世界的征服者”的羅馬軍隊以致命打擊!
作者毫無保留地把斯巴達克思塑造成了一位真正的英雄。他是一個奴隸,一個角斗士,卻第一個高舉起反對古羅馬殘暴統治的起義大旗。他從意大利中部起兵,叱咤風云,身先士卒,縱橫馳騁,統率千軍萬馬,沖殺于敵陣。他深得人心,獲得生活在當時社會最底層的人們對他的堅定支持,把自由的戰火自北向南燒遍了幾乎整個亞平寧半島。他充滿了智慧與勇氣,在起義隊伍不斷發生分裂、斗爭遭到挫折的關鍵時刻,他總是臨危不懼,運籌帷幄,力挽狂瀾。他又是卓越的軍事統帥。他給部隊制定了嚴明的軍紀,進行嚴格的軍事訓練,在斗爭實踐中總結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戰略戰術。他與其統率的角斗士大軍曾先后打敗了四個羅馬執政官!他的靈魂異常高貴,偉大而又無私,在他短暫的一生中,他一直在戰斗,為了神圣的自由事業,為了推翻萬惡的奴隸制度,為了打敗羅馬統治者的壓榨,他放棄了一切: 愛情、孩子、妹妹、家族,包括一個羅馬副將的官位。他這樣說:“如果事情關涉到神圣的自由事業,保持毫不動搖的堅毅精神是非常必要的。”但喬萬尼奧里并沒有把斯巴達克思神化,而是把他寫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這突出表現在他對貴族女性范萊麗雅的情感上。
書中描畫了許許多多優秀、杰出的男性,斯巴達克思、凱撒、龐培……可是,在男人的天地里,有兩個女人也顯得光彩奪目。一個就是范萊麗雅。從在競技場的看臺上起,作家便將她描寫為古羅馬最美麗的女人,一個真正的貴族。她風流浪漫,天真勇敢,不顧身份地愛上了一個角斗士。她不僅為斯巴達克思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而且尊重他、贊美他,不曾為此感到一絲的羞愧。當她的哥哥質問她這段“可恥”的戀情時,她回答說:“是的,我愛斯巴達克思,熱烈地愛他!那又怎么樣?我覺得我的違背職責正是因為我還沒有勇氣和斯巴達克思一起離開蘇拉的屋子。” 這話猶如一道宣言,將自己完全地置于整個社會、整個道德的對立面,以此來宣告自己高尚而又偉大的愛情。范萊麗雅是如此的完美,以致斯巴達克思甚至有過為了她“放棄斗爭”的想法。戰場上英勇無敵的他跪在范萊麗雅面前口中喃喃著:“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做,因為我是你的奴隸,我的一切都屬于你!”讀到這里,人們很難不被深深打動。
另一個是愛芙姬琵達。她刻薄好勝、野心勃勃。可是,盡管她扮演了異常惡毒的角色,作者也改用“希臘妓女”這樣一個充滿蔑視的詞語來稱呼她,但也不得不承認在她身上有著難以遮掩的光芒。她就像是一顆粉色的鉆石,在男性烏鋼的世界里熠熠生輝。無論是對于愛情,還是對于命運,她總是主動出擊,從不束手等待。對于設定的目標,無論多么困難,她從不放棄,總是堅持到底。你看見愛芙姬琵達的勇敢了嗎?為了愛情與仇恨,她竟不惜生命讓自己陷入最激烈的戰爭中。她的足智多謀不遜色于任何一位將領,連克拉蘇都不得不甘拜下風。可是,愛芙姬琵達也是可憐的。她那由毫無道理的欲望所引起的仇恨,不僅造成了他人的痛苦與死亡,同樣也將自己帶到了死亡的面前。想一想她死時的猙獰可怖,我們發現,原來在她的心里,除了仇恨什么都沒留下!
現在我們可以回過頭來看看第四章中,凱撒對斯巴達克思所說的那段話:“那些蠻族和奴隸,他們甚至并不完全懂得你所努力奮斗的目標。你的勇氣、毅力和超特的智慧足以使這樣一些人納入秩序和紀律嗎?你最多只能使你的軍隊暫時隱藏這些缺點,但你能最后戰勝敵人嗎?”
事實真如凱撒所料,原來斯巴達克思一直都是那么孤寂,沒有人明白他的目標。埃諾瑪依為什么會那么容易中了愛芙姬琵達的離間計?因為在他看來斯巴達克思起義的目的和他一樣,就只是為了個人的利益。斯巴達克思最親密的戰友啊,就連他也并不理解這一事業對斯巴達克思的意義。
或許這才是起義為什么會失敗的原因。但是,偉大的斯巴達克思明明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結局,預料到了他將再也不能回到愛人與女兒的身邊,但是他仍然留了下來,和他的兄弟們一起直面死神的降臨。不僅如此,我們發現,在凱撒說完了上面那段話之后,斯巴達克思便已經這樣回答了他:“那有什么關系!我們的鮮血會產生無數的復仇者。我們留下了可以被人模仿的榜樣——這是我們能夠留給后代的最寶貴的遺產!”
原來,在更早更早的時候,在戰爭還未爆發的時候,斯巴達克思早就知道戰爭的結局,知道了這是一條通向死亡的不歸路。既然如此,為什么他還要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這不僅僅是作者在他的身上寄托了意大利的民族復興之夢,寄托了對自由與民主的渴望,更是贊美了人類在自身的歷程中,為了心中的理想與信念永不屈服的精神!
(胡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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