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貝雷一家打算乘汽車前往佛羅里達州。老奶奶不想去,就嘮叨不停,并搖晃著報紙說那個自稱“不合時宜的人”的罪犯越獄了,目前正向佛羅里達逃竄??傻诙?,她又表現積極地跟著大家上路了。中途在餐廳吃烤肉,老奶奶和餐廳老板夫妻嘮叨眼下人心變壞,好人難尋。繼續上路后,老奶奶突然想起她少女時候參觀過的一個植物園的大房子,就硬要繞路轉過去看看。貝雷只好把車子駛離大道,鉆進顛簸的土路。結果一不小心,車子翻倒在路旁的溝壑里。這時有三個男人走過來,老奶奶多嘴說出其中一個正是逃犯“不合時宜的人”,罪犯為了滅口,遂將貝雷一家老小全部殺害。
【作品選錄】
“一條土道!”貝雷嘟囔了一句。
于是,他們掉頭朝那條土道駛去。老奶奶又想起那棟房子別的特征,像前廳漂亮的玻璃門啦,大廳的燭燈啦,等等。約翰·韋斯利說秘密夾板墻沒準兒藏在壁爐里頭吧。
“那棟房子,你們根本進不去,”貝雷說,“你們不認識房主。”
“你們在前面跟主人談話,我就繞到屋后去,跳窗戶進去,”約翰·韋斯利建議道。
“我們寧愿呆在汽車里,”媽媽說。
他們轉到那條土道,汽車顛簸地駛了進去,頓時揚起一陣陣粉紅色塵土。老奶奶想起當年沒有石子路,一天至多能走三十英里路。這條土道,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不少地方還有積水,有時還得在險峻的路堤上來個急轉彎。霎時間,他們的車子行駛在山坡上,眺望得見幾英里以外茫茫一片青里透灰的樹梢;轉瞬間,他們又陷入一個紅土坑洼里,四處滿布塵土的樹木都在俯視他們。
“那個鬼地方最好馬上出現,”貝雷說,“要不然我就要折回去了?!?/p>
這條土道像是一條成年累月沒人走過的路。
“沒多遠了?!崩夏棠陶f,話剛一脫口,腦子里驀地閃現一個糟心的念頭,窘得她滿面通紅,兩眼發直,兩條腿一抬,把那個放在角落里的旅行袋碰翻了。旅行袋一倒,老貓咪喵的一聲從那個蓋著報紙的籃子里躥出來,蹦到貝雷的肩膀上去了。
孩子們摔倒在車廂里,孩子媽緊抱著嬰兒被甩出車外,跌倒在路上;老奶奶也給甩到前座上去了。汽車翻了個斤斗,掉進路旁的溝壑。貝雷仍然坐在駕駛座上。那只貓——一只寬白臉,紅鼻頭,灰條的貍花貓——像條肉蟲子似的緊盤在他的脖子上。
孩子們一發現腳還能動彈,便從車廂里爬出來,嘴里嚷道,“出車禍嘍!”老奶奶蜷縮在前車廂的踏板上,但愿自己受了點傷,免得貝雷的火氣全沖她一人發來。車禍發生前,她腦子里猛地閃現的那個糟心的念頭,原來是她方才記得一清二楚的那棟房子并不在佐治亞州,而是在田納西州。
貝雷用兩只手把貓從脖子上揪下來,往窗外面一棵松樹那邊狠狠扔過去。接著,他下了汽車,先找孩子媽;她抱著哇哇哭的嬰兒,呆坐在紅黏土的溝沿上,幸好只是臉上劃破一個口子,肩膀有點扭傷?!俺鲕嚨渿D!”孩子們狂熱地吱哇亂叫。
老奶奶瘸著腿從車廂里鉆出來,瓊·斯塔失望地說:“真可惜誰也沒死!”老奶奶的帽子依然扣在腦袋上,可是前檐斷裂了,往上翹起,形成一個挺時髦的角度,邊上還耷拉著那朵紫羅蘭的花蕊。除了兩個孩子,他們三個人都在溝里坐下來,從驚嚇中慢慢蘇醒過來,渾身直打顫。
“也許會有輛汽車路過吧?!焙⒆計屔硢〉卣f。
“我的內臟不定哪兒受了傷?!崩夏棠陶f,手直揉肋骨,可是沒人搭理她。貝雷氣得上下牙直打磕碰。他穿一件黃運動衫,上面印著藍鸚鵡,臉色跟運動衫一般蠟黃。老奶奶決定不提那棟房子是在田納西州了。
路面要比他們坐的地方高出十英尺,他們只能望見路那邊的樹梢。還有更多的樹木,在他們陷進去的那個溝壑后面,蒼郁而挺拔。幾分鐘過后,他們看見遠方山坡上有輛汽車朝他們這個方向慢慢駛來;車里的人好像在注視他們。老奶奶站起來,使勁揮動兩只胳臂,好讓人家注意。汽車繼續慢吞吞地開過來,時而在轉角處隱沒,時而又冒出來,駛到他們剛才路過的那個山坡時,蠕動得越發慢了。它就像一輛又黑又大、破舊不堪的柩車,里面坐著三個男人。
車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土道上停下來。司機毫無表情地凝視著他們所坐的地方,不發一語。接著,他回頭跟另外兩個人嘀咕了幾句,三人便一塊兒從汽車里下來。一個是胖胖的小伙子,穿一條黑褲子,上身是件紅運動衫,胸前印著一匹飛馳的銀色駿馬。他蹓跶到這家人的右邊,站在那里,半咧著嘴,獰笑地盯視著他們。另一個小伙子,穿一條卡其褲子和一件藍條的外衣,頭戴一頂灰禮帽,帽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臉。他慢吞吞地踱到這家人的左邊。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
司機下了車,站在車旁低頭瞧著他們。他比另外兩個人年紀大,頭發有點灰白了,戴一副銀絲邊眼鏡,顯出一副堂堂學者的派頭。他生就一張馬臉,皺紋挺多,沒穿襯衫,也沒穿背心,下身是條繃得很緊的藍色勞動布褲子,手里拿一頂黑帽子和一管手槍。兩個小伙子手里也有槍。
“我們出車禍啦!”孩子們扯起尖嗓門喊道。
老奶奶有股奇特的感覺,好像認識那個戴眼鏡的人,面熟得很,仿佛已經跟他認識一輩子了,可就是想不起他到底是誰。那人離開汽車,朝溝下走來,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免得滑倒。他穿一雙棕白兩色的皮鞋,沒穿襪子,腳腕子又紅又瘦?!澳銈兒茫彼f,“我瞧見你們翻了一個滾?!?/p>
“翻了兩個滾,”老奶奶答道。
“不,一個滾,”他糾正道?!拔覀兛吹靡磺宥?。海勒姆,你去試試他們的車子還能開動不?!彼穆晫Υ骰颐弊拥男』镒诱f。
“你干嗎拿把手槍?”約翰·韋斯利問?!案蓡崮脴尠??”
“太太,”那人對孩子媽說,“你能不能叫兩個孩子挨著你坐下來?我一見孩子就心煩。我要你們一塊兒坐在原地不動。”
“你憑什么支使我們?”瓊·斯塔問。
他們身后的樹林像一張咧開的大黑嘴?!斑^來?!焙⒆計屨f。
“你瞧,”貝雷突然開口了,“我們現在處境十分尷尬。我們……”
老奶奶啊的尖叫一聲,猛地爬起來,瞪著兩只大眼?!澳愀仪槭悄莻€不合時宜的人!”她說,“我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
“老太太,”那人說,微微一笑,仿佛被人認出來不由得自鳴得意似的,“不過,老太太,要是您沒認出我是誰,也許對您全家倒會更有利些。”
貝雷很快掉過頭來,跟他媽嘟噥了幾句,連孩子們聽見都嚇了一大跳。老奶奶嗚咽起來。那個不合時宜的人臉漲得通紅。
“老太太,”他說,“別難過。有時一個人說話并非出自本意。我想他原本沒打算跟您這樣說話。”
“你不會殺害一個婦道人家吧?”老奶奶一邊說,一邊從袖口里掏出一塊干凈手絹使勁了眼睛。
不合時宜的人用腳尖在地上鉆了個洞,又用腳把它填平。“除非萬不得已,我是不愿意下毒手的?!彼f。
“聽我說,”老奶奶幾乎像是在尖叫,“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匪徒之輩。我知道你準是好人家出身!”
“對了,老太太,”他說,“世界上最好的人家?!彼α?,露出一排整齊而結實的白牙齒?!吧系墼僖矝]造出比我媽更好的女人了,我爹心地也跟赤金一樣純潔,”他說。那個穿紅運動衫的家伙繞到這家人的背后站住,手槍別在胯骨那兒。不合時宜的人蹲了下來?!安┍取だ?,看住這兩個孩子,”他說?!澳銜缘盟麄z攪得我心神不定?!彼浦砬皵D作一堆的六口人,似乎有點發窘,仿佛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斑?,天上一點云彩也沒有,”他抬頭看了一眼說?!安灰娞?,可也沒有云彩?!?/p>
“是啊,今兒天多好,”老奶奶說?!奥犖艺f,你不該管自己叫不合時宜的人,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好心眼的人。我一眼就看出來了?!?/p>
“別說話!”貝雷嚷道,“全都閉上嘴,讓我一個人來應付這局面!”他像運動員那樣蹲伏在地上,仿佛要起跑,可是并沒動窩。
“謝謝您的恭維,老太太?!辈缓蠒r宜的人用槍托在地上畫個小圓圈。
“這輛車修好,起碼得花半個小時?!焙@漳吠囃蛊饋淼捻斉?,提醒了一句。
“那你和博比·李先把他跟那個男孩帶到那邊去吧!”不合時宜的人指著貝雷和約翰·韋斯利說?!斑@兩個小伙子要問你點事,”他又對貝雷說,“請跟他們到那邊樹林里走一趟吧。”
“您瞧,”貝雷說,“我們現在處境非常尷尬,稀里糊涂得還鬧不清怎么回事吶!”他的聲音嘶啞,兩眼跟他襯衫上的藍鸚鵡一般藍而殷切。他一動也沒動。
老奶奶抬手整理整理帽檐,好像也要跟兒子一塊兒進入樹林,可是帽檐不幸脫落在手中,她楞在那里,瞪著手里拎著的帽檐,過了半晌才松手讓它落在地上。海勒姆揪住貝雷的胳膊,像攙老頭兒那樣把他攙扶起來。約翰·韋斯利緊拉著爸爸的手,博比·李跟在后頭,他們朝樹林走去。剛要進入陰陰森森的樹林,貝雷一轉身,靠在一棵光禿禿、灰暗的松樹干上,喊道,“娘,我一會兒就回來,等著我!”
“眼下就回來吧!”老奶奶尖聲喊道,但是他們還是消逝在樹林里了。
“貝雷,我的兒啊!”老奶奶凄慘地嚷道,可是她發現自己正在瞧著蹲在她面前的不合時宜的人,便絕望地對他說,“我知道您是個好人,您可一點也不像壞人!”
“不,我不是一個好人,”不合時宜的人好像仔細掂量了一下她的話,然后說道:“可我也不是世界上最壞的人。我爹說我跟我的兄弟姐妹不一樣,是另一個品種的狗崽子。‘你知道,’我爹說,‘有人一輩子也沒問過一個為什么,可是另有一些人總愛刨根問底。這孩子就屬于后一種人。他將來準會到處惹是生非!’”他戴上黑帽子,突然仰視天空,又朝樹林深處張望一下,仿佛又有點發窘?!昂鼙?,我在你們兩位太太面前光著上身,”他說,聳聳肩膀,“我們一逃出來,就把囚犯衣服埋掉了。沒有更好的改善之前,只好湊合有什么穿什么。這幾件衣服也是向幾位遇到的人借來的呢?!彼忉尩?。
“沒什么關系,”老奶奶說,“貝雷的箱子里也許還有件替換的襯衫?!?/p>
“我這就去看看。”不合時宜的人說。
“他們把他帶到哪兒去啦?”孩子媽嚷道。
“我爹是個了不起的人,”不合時宜的人說?!澳阍趺匆沧ゲ恢陌驯?,盡管他從來沒跟官方發生過什么麻煩。他就是有辦法對付他們?!?/p>
“你要是肯試著那樣辦,也可以成為一個堂堂的正人君子,”老奶奶說,“想想看,要是能安頓下來,舒舒服服過日子,不用成天價想著有人在追捕你,那該多好啊!”
不合時宜的人一個勁兒用槍托在地上刮土,仿佛在考慮這個問題?!笆前。咸?,總是有人在追捕你?!彼f。
老奶奶發現他帽子下面的肩胛骨挺瘦,因為她正站在那里瞧著他。“你禱告嗎?”她問。
他搖搖頭。老奶奶只看見那頂黑帽子在他的兩塊肩胛骨之間晃來晃去?!安欢\告?!彼f。
樹林里傳來一聲槍響,緊跟著又是一響。隨后一片靜寂。老奶奶猛地扭過頭去。她聽得見風從樹梢吹來,像是心滿意足地抽了口長氣似的?!柏惱變喊?!”她叫喚道。
“我在唱詩班里唱過一陣子,”不合時宜的人說,“我什么都干過。服過兵役,陸軍啦、海軍啦,國內國外都駐扎過,結過兩次婚,在殯儀館里當過差,鐵路上干過一陣子。此外,種過莊稼,遇到過龍卷風,還見過一個男人活活給燒死。”他抬頭瞧著孩子媽和小姑娘,她倆緊緊偎在一起,臉色慘白,目光發呆?!拔疫€見過一個女人讓人鞭打吶!”他說。
“祈禱吧,”老奶奶說,“祈禱吧……”
“我記得自己從來也不是個壞孩子,”不合時宜的人用一種近乎輕柔的聲調說,“可不知在哪里做了點錯事,就被送進教養院,活活給埋沒了。”他抬頭注視著她,好讓她注意聽。
“那正是你該禱告的時候,”她說,“頭一次你被送進教養院,是為了什么呀?”
“你向右轉是堵墻,”不合時宜的人又仰起頭來,凝視萬里無云的天空,說道,“你向左轉,還是堵墻。抬頭是天花板,低頭是地板。我忘了自己干了什么,老太太。我坐在那兒,冥思苦想,想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錯事,可是直到今天也沒想起來。有時覺得快想起來了,可是總沒有個結果。”
“他們可能錯判了吧?”老奶奶含含糊糊地問。
“沒有,”他說,“沒弄錯。他們有白紙黑字的證據?!?/p>
“你別是偷了什么東西吧?”她問道。
不合時宜的人冷笑一聲?!罢l也沒有什么我想要的東西,”他說,“教養院的主任醫師說我犯的罪是殺死了親生父親,可我知道那是瞎說八道。我爹是一九一九年鬧流行性感冒時死的,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他葬在霍普韋爾山浸禮會教堂的墓地,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p>
“你要是祈禱,”老奶奶說,“耶穌會幫助你的?!?/p>
“說的是?!辈缓蠒r宜的人說。
“那你干嗎不祈禱啊?”她問道,突然高興得渾身顫抖。
“我什么幫助也不要,”他說,“我自己干得蠻好?!?/p>
博比·李和海勒姆從樹林里從容地走出來。博比·李手里還拎著一件印著藍鸚鵡的黃襯衫。
“博比·李,把那件襯衫扔過來?!辈缓蠒r宜的人說。襯衫嗖地飛過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就把它穿上了。老奶奶說不出這件襯衫給她帶來了什么回憶?!安唬咸?,”不合時宜的人一邊說,一邊扣扣子。“我發現犯罪沒什么了不起。可以干這件事,也可以干另一件事,殺人啦,從他的車上拆下一個輪胎啦,都一個樣,因為遲早你總會忘掉自己干了些什么,而且要為這受到懲罰?!?/p>
孩子媽呼哧呼哧地喘氣,好像上氣不接下氣似的。
“太太,”他問道,“你和小姑娘愿不愿意跟隨博比·李和海勒姆到那邊去同你丈夫會合?”
“行,謝謝,”孩子媽有氣無力地說。她的左胳膊不聽使喚地來回晃悠,另一只胳膊抱著睡熟了的嬰兒。她吃力地往溝坡上爬,不合時宜的人說,“海勒姆,攙一把那個女人。博比·李,你拉著小姑娘的手。”
“我不要他拉著,”瓊·斯塔說?!八歉蹦幼屛蚁肫鹨活^豬。”
胖小子臉漲紅了,笑了笑,抓住小姑娘的胳臂,緊跟在她媽媽和海勒姆身后,把她拖進樹林。
老奶奶發現如今只剩下她和不合時宜的人單獨在一起,反倒說不出話來了。天空既沒有一塊云彩,也沒有太陽。她周圍除了樹林,什么也沒有。她想告訴他應該禱告,張了幾次嘴,又閉上了,沒吭一聲。最后,她發現自己在念叨“耶穌啊!耶穌啊!”意思是說耶穌會幫助你,可是從她那種口氣聽來,倒像是在咒罵耶穌。
“是啊,老太太,”不合時宜的人仿佛同意似地說,“耶穌把一切都攪得亂七八糟。他的處境跟我差不離兒,只不過沒犯什么罪罷了,而他們卻能證明我犯過罪,因為他們有我犯罪的白紙黑字的證據。當然啰,”他說,“他們從來也沒有給我看過我的罪證。這就是干嗎現在我干脆自己簽字。我老早就說過自己簽字,好漢做事好漢當,然后自己保存一份原件。這樣你就知道自己到底干過啥,可以衡量一下所受的懲罰跟所犯的罪是否合情合理,最后你可以拿出點憑據證明自己被懲罰得一點也不公平。我管自己叫不合時宜的人,”他說,“因為我沒法認為自己被處罰得合情合理,罪有應得?!?/p>
樹林里傳來一聲尖叫,緊跟著是聲槍響?!袄咸?,有人沒完沒了地受懲罰,而別人卻從來也沒挨過罰,您認為這合乎情理嗎?”
“耶穌?。 崩夏棠毯暗溃澳愠錾砀哔F,我知道你不會槍殺一個婦道人家的!我知道你是好人家撫養大的!耶穌啊!你不該槍殺一個婦道人家。我可以把我帶的錢都給你!”
“老太太,”不合時宜的人說,望著樹林深處,“從來也沒聽說過死尸賞小費給抬棺材的人的?!?/p>
又傳來兩聲槍響,老奶奶像一只討水喝的喉嚨干燥的老火雞那樣揚起頭來啼叫,“貝雷兒啊,貝雷寶貝兒啊!”心似乎都快碎了。
“只有耶穌能叫人起死回生,”不合時宜的人接著說?!八辉撃敲醋?。他把一切都攪得亂七八糟。如果他照他所說的那樣做,那你最好拋棄一切,追隨他去吧。如果他沒有那么做,那你最好盡情享受一下生命的最后幾分鐘吧——殺個把人啦,放把火燒掉那人的住房啦,要不然對他干些喪盡天良的事。除了傷天害理,別無其他樂趣。”他說著,嗓音幾乎變得像是在嗥叫。
“也許耶穌沒有叫人起死回生過。”老奶奶喃喃說,連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么。她頭暈眼花,撲通一下坐倒在溝里,兩腿歪扭著。
“我沒在場,所以不敢說他沒干過,”不合時宜的人說,“我真希望當時在場就好了?!彼贿呎f,一邊用拳頭捶地?!拔覜]在場,確實不對,因為要是在場,就會知道是怎么回事啦。聽著,老太太,”他提高嗓門說,“我要是在場,就會知道怎么回事啦,我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兒了。”他的嗓音好像要炸裂了,老奶奶頭腦突然清醒了一下。她看見那家伙的臉歪扭著,離她自己的腦袋不太遠,仿佛要哭似的,她便小聲說道,“唉,你也是我的一個孩子,我的一個親生兒喲!”她伸出兩手,撫摸他的肩膀。不合時宜的人猛地閃開,好像讓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朝她胸口砰砰砰連開三槍。然后,他把槍放在地上,摘下眼鏡擦擦灰。
海勒姆和博比·李從樹林里走出來,站在溝渠上面俯視著老奶奶,她半躺半坐在一攤鮮血里,像孩子那樣盤著腿,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仰視著萬里無云的晴空。
不合時宜的人不戴眼鏡,兩眼顯得暗淡無神,現出一圈通紅的眼窩?!鞍阉?,跟其他幾個人扔到一塊兒去!”他一邊說,一邊把那只在他腳邊磨蹭的貓拎起來。
“這位老太太真夠貧嘴的,是不是?”博比·李說,哼著小調從溝渠上滑下來。
“她要是一輩子每分鐘都有人沒完沒了地沖她開槍射擊,”不合時宜的人說,“她也會成為一個好女人的?!?/p>
“挺有趣!”博比·李說。
“住嘴,博比·李,”不合時宜的人說,“人生根本沒有真正的樂趣?!?/p>
(屠珍 譯)
【賞析】
奧康納是美國南方文學最優秀的女作家之一,美國評論界認為她的早逝是自著名作家菲茨杰拉爾德去世后“美國文壇最重大的損失”。非凡的才氣和難纏的病痛,就好比天使和魔鬼,附著在她的身上,伴隨她走過了39年的短暫歲月。才情所帶來的光芒,病痛所帶來的死亡氣息,連同對死亡的恐懼,時刻繚繞在奧康納的精神世界里。篤信天主教的她,以禱告遇見上帝,等待得到拯救的重生時刻。當她通過創作尋找另一種靈魂慰藉的時候,她把這一切都寫了進去。
有趣的是,她的作品如同她的人生,處處可見天使與魔鬼的合二為一。上帝與撒旦、好人與壞人、原罪與祈禱、暴力與救贖、滑稽與可怖、微笑與冷汗,這些是閱讀奧康納小說過程中,需要留心和體會的幾組關鍵詞。這些詞語的含義和所指本是兩兩相背的,卻在她的小說中變為兩兩相加,共同作用,一道完成塑造人物或表達寓意的任務。她的小說被人冠以“邪惡”之名,也許正是因為她把本來是兩個極端里的東西,通過彎曲和捏合集中起來,使她的作品,從人物到情節,都必然地帶上畸態與荒誕的色彩。
《好人難尋》是她短篇小說的代表作。節選部分中,老奶奶認出了站在眼前的男人正是逃犯“不合時宜的人”,她習慣性地嘮叨出口,結果給全家招來殺身之禍。這個世界果然已是好人難尋,險惡的殺機隨時都會降臨,它就埋伏在任何一條最普通的土路旁邊,潛藏在任何一個最普通的酷暑午后,等著與人不期而遇。
在這一部分里,作家以一種輕車熟路的方式,幾乎是褻慢地描寫著暴力和死亡。罪犯當著老奶奶的面,依次帶走她的兒子、孫子、兒媳、孫女,并在離她不遠的樹林里槍殺了他們。雖然血淋淋的殺人場面被放到了幕后,但等待中又拖延不至的絕望呼救和槍聲同樣折磨著人的神經。作家甚至還殘酷地在那兒媳的懷中,安放進一個熟睡著的吃奶的嬰兒,而嬰兒也未能幸免于難。最后那“不合時宜的人”出其不意地對著老奶奶的胸口連開了三槍,轉瞬之間就殺死了她,她的臉上還帶著來不及褪去的笑容。先旁觀死亡,再親嘗死亡,這種感覺實在太恐怖,恐怖得令人毛骨悚然。
奧康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她信奉天主教關于人的原罪說。她認為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與生俱來的邪惡和罪孽,世間充滿了獸性的人和野蠻的暴行,她通過創作如實地反映這個事實,因此她的小說被歸為“天主教現實主義”。在她的筆下,人物的行動似乎沒有更多的理由說明,很可能既無深仇大恨,也不牽扯到申冤報復,犯罪行徑只是眾多人類行為舉止中的一類。我們看到,逃犯殘忍地殺死老奶奶一家人的動機,只是因為老奶奶認出了他們。這就讓殺人變成了一種游戲般輕易的行為,不講道理,不問理由。人類本性中的暴力與血腥,通過這三個罪犯的兇殘一覽無余。
暴力、死亡始終是奧康納作品的通用題材,她喜歡在這樣的事件中制造驚駭,尋找出路。除了上面提到的宗教因素以外,作家的生活經歷和健康狀況,也是形成這一寫作特點的直接誘因。和《好人難尋》里的老奶奶一樣,作家也見證了親人的死亡,再眼睜睜等著自己死期在即——作家的父親在她15歲的時候死于紅斑狼瘡,當時年僅44歲。這死亡的魔爪很快也伸向了年輕的作家,從她患上這可怕的疾病開始,每天縈繞于耳的就是死神的聲聲召喚。
死亡逼近時,人的反應有哪些呢?或者渾身癱軟坐以待斃,像那兒媳婦一樣;或者討好死神乞求饒恕,像那老奶奶一樣;或者歇斯底里地撕扯頭發,砸爛東西,狂喊暴叫,而這種反應最直接,也最必然。狂暴血腥的行為,自殘或傷人,都似乎是在為有一天要真正面對死亡時做準備。人類的心理很復雜,往往愈回避,愈走近,愈害怕,愈體驗。將對死亡的恐怖和對個體命運的憤怒訴諸暴力,有可能是女作家在面臨它們時候的本能宣泄,也是她本人擺脫死亡陰影的生理訴求。但后天的素養和道德修養及其他條件(如體弱多病等),讓她不可能親身蹈踐暴力行為的實施。于是她把這“邪惡”的力量給了作品中的人物,讓他們去發泄她心里堆積著的恐懼與緊張。由此,通過文學描述,通過想象世界,作家的身心沖動獲得舒解。
當然,文學創作除了個人心理因素,還有更重要的社會效應。奧康納小說創作的深刻之處在于,她始終把導致暴力產生的初始根源,確定為因社會原因造成的人格、人性的扭曲變態,暴力從而成為受到扭曲的人對抗社會、對抗社會對人的摧殘,而不得不進行的“本能反應”。在她的作品里,暴力幾乎變成了一種成全,一種生存和呼吸的重要手段。我們看到,作家節選部分中讓“不合時宜的人”盡情抒發了一次自己對社會人生的不滿,恰如他概括的,“人生根本沒有真正的樂趣”。作家生活的年代是美國南方經濟復蘇時期,此時,南方已經擺脫了戰爭失敗后產生的自卑和流離情緒,往日輝煌的失落一定程度上通過經濟的繁榮得到了補償。但是隨著戰敗而產生的道德淪喪,隨著工業化而產生的信仰危機,進一步侵蝕著這里的人們。古樸的倫理改變了,宗教崇敬已經不再能夠解決現實的困惑,人心渙散而險惡,人們宣泄著不滿和憤怒,爆發著對個人前途和命運的恐慌不安。奧康納小說中的暴力,反映的其實是這一特定時代的社會氛圍。
大概與此有關,作家近乎寬容地替“不合時宜的人”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留下了一幅并不那么令人厭惡的肖像。他不僅外表頗有點溫文爾雅,戴著眼鏡,說話柔聲細語,顯露出來的是“堂堂學者的派頭”。而且據他介紹,他的父母都是善良的好人,他自己也“從來不是個壞孩子”。但是這個社會卻在他缺席的情況下判了他的刑,以至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錯,做了什么壞事。作家意在說明,是這個腐壞的世界,把人弄得非死即傷,非歹即毒,而其根由正是與死亡氣味相同的人世淪落絕望。
另一方面,作家認為暴力可以改造人,暴力及其衍生物——死亡,能夠凈化人的靈魂,讓人走近上帝的懷抱,從而得到寬恕和重生。小說里,并不存在和殘暴的歹徒們構成絕對對立的、真正值得贊美的好人。受害的一家,兒子和媳婦談不上孝順和溫情,兩個小孩言語無禮,傲慢乖張。主角老奶奶也缺少老年人的智慧,不僅愚蠢且嘮叨,還固執己見,知錯不改。一系列的陰差陽錯,都出在她身上。她記錯了地方,讓全家離開了正路,搞出了車禍,最后又搞丟了全家人的性命,但她不知道反省自己,卻在生死關頭責備耶穌基督。“不合時宜的人”的手下這樣評價老奶奶:“她要是一輩子每分鐘都有人沒完沒了地沖她開槍,她也會成為一個好女人的?!边@話似乎在暗示,暴力有可能變成重新塑造人的有效手段,其中未免有“暴力崇拜”的成分。這點是需要警惕的。
具體的寫法上,女作家適度地回避了血腥,更喜歡營造驚恐的氣氛。節選部分描寫了一片陰森森的樹林——恐怖和死亡的象征。五個人被帶到森林里去了,小說的描寫和敘述視線也隨即終止。作家任由讀者隨老奶奶一道去想象森林背后的情景,其實也就等于提供了關于死亡經過的最大可能的恐怖畫面。那空氣中回蕩著的“啪啪”槍響,更讓小說內外的人不寒而栗。整部作品在秉承并發揚“南方作家”所慣用的哥特式風格的同時,又充滿了黑色幽默的味道和漫畫特征。在文學界,奧康納是個善于搞惡作劇的大孩子。她故意逗弄讀者,在小說中制造著喜劇、鬧劇和悲劇、慘劇無過渡銜接的效果,她得意地看著讀者跟著她的講述在轉瞬間大起大落。剛剛作家還在滑稽有趣地描寫老奶奶那引人發笑的舉止和神態,車子翻進溝壑后,一家人摔倒在地的造型,實在讓人忍俊不禁。讀者開懷大笑著,卻全然不知,毛骨悚然的殺戮在笑聲未絕的時候,已經如鬼影般迫近。
(孫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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