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帕勃洛·伊比埃塔,加入了國際縱隊,參加了西班牙內戰。斗爭失敗后我被捕了,起先被單獨關在大主教官邸的地牢,雖然溫暖但孤獨感叫人受不了,后來轉到醫院的地下室,有了同伴但又凍得要命。同伴是湯姆和儒昂。經過不負責任的審判后,我們三人均被判處死刑,第二天早上槍決。我們面臨死亡,不由自主地表現出恐懼,并有各種不同的體征。一位醫生就來觀察和搜集臨死的體征,并試探著獲取口供。經過徹夜不眠和混亂不堪的痛苦,同伴被架出去槍斃,我被留下來,要我交代戰友拉蒙·格里斯的藏身之處,以換取活命。我已經萬念俱灰,就隨口說了個地方。想不到一語中的,拉蒙遭捕殺,我得以茍活。
【作品選錄】
“這真像一場噩夢,”湯姆說,“我要想一件事情,總覺得快想出來了,很快就要明白了。但是它卻溜走了,于是我就忘了,這件事也就放下了。我想,以后將是一片虛無。然而我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有時我幾乎想出來了……可是又忘了,我只得又重新開始思索痛苦、子彈和槍聲。我跟你發誓,我是個唯物主義者。我不會變瘋的??墒怯行┑胤讲粚?。我看見了自己的尸體: 這并不困難,但這是我自己看到的,親眼看到的。我不得不設想……設想自己將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見,世界將為別人繼續存在下去。帕勃洛,我們生來并不是為了想這些。你可以相信我,以前我曾經為了等待什么而徹夜不眠;但是,現在這種事可不同往常,它將從背后把我們送上西天,帕勃洛,而我們自己對此卻毫無準備?!?/p>
“住嘴,”我對他說,“要不要我去叫個神甫來聽你的懺悔?”
他沒有回答。我早已發現他想當預言家,并且在用平直的語調和我說話時管我叫帕勃洛。我不太喜歡這樣。但是,所有的愛爾蘭人似乎都是這樣的。我仿佛覺得他身上散發出尿味。說實在的,我對湯姆并沒有什么好感,我也不知為什么。即使因為我們要一起去死,我也應該對他多一點好感的。要是別人,情況就會不同了。例如拉蒙·格里斯??墒?,在湯姆和儒昂中間,我感到孤獨。不過,我倒喜歡這樣。要是跟拉蒙在一起,我可能會變得比較軟弱。但在這個時候,我的心很冷酷。我是故意心腸硬一點的。
他繼續嘟嘟囔囔,像是挺有樂趣。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他必定要不斷地說話。他像那些年老的前列腺病患者一樣,身上尿味沖天。當然我是同意他的意見的。他說的這些話,我也說得出來。死亡自然是不合情理的。而且,自從我行將死亡之時起,這堆煤,那條長凳,還有佩德羅那張丑臉,所有這一切在我看來都不順眼了。不過,我不喜歡和湯姆想一樣的事情。我也很明白,在這一夜里,再過五分鐘,我們就會同時繼續想起來,同時出汗,同時顫抖。我從側面看了他一眼,我仿佛第一次感到他的樣子很奇怪。他的臉上呈現出死亡的氣色。我的自尊心被刺傷了。二十四小時以來,我一直生活在湯姆身邊。我聽他講話,我也和他說話。并且我也知道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共同點??墒?,現在我們倆酷似一對孿生兄弟,僅僅是因為我們就要一起死去了。湯姆抓住我的手,但并沒有朝我看:
“帕勃洛,我在想……我想我們是否真的在死去?!?/p>
我把手抽回來,對他說:
“下流坯,瞧瞧你腳底下吧!”
他的腳底下是一攤尿,并且尿還不斷地透過褲子往下滴。
“這是什么?”他驚慌失措地問。
“你尿褲了?!蔽艺f。
“不對,”他生氣地說,“我沒有尿,我什么也沒有感覺到?!?/p>
比利時人走了過來,他假裝關心地問:
“你感到不舒服嗎?”
湯姆沒有答理。比利時人看了看地上那攤尿。
“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湯姆粗暴地說,“我并不怕。我跟你們發誓,我不害怕。”
比利時人沒有做聲。湯姆站起來,走到角落里去撒尿。接著,他扣著褲襠的扣子往回走,重新坐下,再也不吭聲了。比利時人在做記錄。
我們都看著他,小儒昂也在朝他看。我們三人都在看他,因為他是個活人。他做出活人的動作,有著活人的憂慮;在這個地窖里他像活人一樣凍得發抖;他有一具營養良好、聽從自己指揮的軀體。我們這幾個人卻再也不大感覺得到自己的軀體了??傊?,跟他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我想摸摸自己的褲襠,但是我不敢。我看著比利時人。他蜷著腿,支配著自己的肌肉,并且他可以想明天的事。我們這三個已經失去人血的亡靈,在那里看著他,像吸血鬼一樣吮吸著他的生命。
他終于走到小儒昂身旁。他是出于職業的目的想摸一下儒昂的頸背呢,還是為慈善心所驅使?如果是出于慈善心,那么這是漫長的黑夜中僅有的一次。他撫摸小儒昂的腦袋和脖子。小家伙兩眼看著他,毫無反應。突然,他抓住醫生的手,用異常的眼光看著他。他把比利時人的手放在他的兩只手之間。他這兩只手一點也不招人喜歡,就像兩個灰色的鉗子夾住一只紅潤肥胖的手。我已經料到即將發生的事,湯姆一定也看出來了。可是比利時人什么也不明白,他慈父般地微笑著。過了一會兒,小家伙把那只肥胖的紅爪子往嘴里送,想咬它。比利時人立刻躲開,跌跌撞撞地退到墻邊。他厭惡地看了我們一眼,大概猛然醒悟到我們跟他不是一樣的人。我開始笑起來。一名獄卒驚醒了。另一名已經睡著的,也睜大了兩只白眼珠。
我感到既疲乏又高度興奮。我不愿再想黎明即將發生的事,不愿再想死亡了。這毫無意義。我腦中出現的只是一些單詞或一片空虛。每當我希望想一些別的事時,我立刻看到槍管瞄準了我。我體驗到自己被處決的滋味可能已經不下二十次,有一次我甚至認為自己確實死了,大概因為我睡著了一分鐘。他們把我拖到墻根,我掙扎著。我請求他們原諒。我驚醒過來,看了看比利時人。我害怕在夢里曾喊叫過。但是,他在捋自己的小胡子,什么也沒有發現。如果我愿意的話,我想我是可以睡著一會兒的。因為我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有合眼,實在是精疲力竭了??墒?,我不想白白丟失這兩小時的生命。那樣,他們就會在黎明來把我叫醒,我就懵懵懂懂地跟著他們,然后,連哼一聲都沒有來得及就上西天了。我不愿意這樣,不愿意像畜牲一樣死去。我要死得明白。另外,我也害怕做噩夢。我站了起來,來回走四方步。為了換換腦子,我就開始想我過去的事情。許多往事都雜亂無章地回憶起來了。有好的,也有壞的——至少我過去是這樣認為的。一個個面孔,一樁樁往事。我仿佛又見到了一個年輕斗牛士的面孔,瞻禮日他在巴倫西亞被牛角撞傷了;我看到了我的一個叔叔的面孔,還看到了拉蒙·格里斯的面孔。我想起了一件件往事。例如: 一九二六年我是怎樣失業了三個月的,我又是怎樣差一點餓死的。我想起在格拉納達,我在一條長凳上過了整整一夜。那時我有三天沒有吃東西了。我發狂了,我不愿餓死。想起這些真有點好笑。追求幸福、女人和自由是多么艱難??!為了什么呢?我曾想解放西班牙,我崇拜畢·伊·馬加爾,我曾參加無政府主義運動,并在一些公眾集會上講過話。我對待一切都極其認真,仿佛我是長生不老的。
這時候,我覺得我的整個一生都展現在我面前了。我想:“這全都是該死的謊言?!奔热晃业囊簧呀浉娼K了,那它也就毫無價值了。我納悶我怎么會和那些姑娘一起去閑逛、胡鬧的。早知道我會這樣死去,我就不會去招惹她們了。我的一生就在我的眼前,它已經終止,關閉了,就像一只袋子。然而袋里裝的東西卻都是未完成的。有一陣,我試圖對它作出評價。我想說: 這是美好的一生??墒牵也荒軐λ鞒鲈u價,因為這僅僅是一些模糊的輪廓。我的時間都用來為永生簽發通行證了。我什么也沒有弄懂。我沒有什么可遺憾的。有些東西我本來會留戀的,如: 芒扎尼亞酒,或者夏天我常在加的斯附近一個小海灣里洗的海水浴??墒?,死亡使它們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魅力。
比利時人忽然想出了一個妙主意:
“朋友們,”他對我們說,“只要軍事當局同意,我可以給你們的親人捎個信或轉送紀念品?!?/p>
湯姆齆聲齆氣地說:
“我什么人也沒有。”
我沒有答理。湯姆等了一會兒,然后好奇地打量著我問:
“你不給貢莎捎句話嗎?”
“不?!?/p>
我討厭這種虛情假意的合謀。但這是我自己的過錯。我在前一天晚上談到過貢莎,我本不應該說的。我和貢莎在一起已經一年了。前一天,為了能和她相會五分鐘,我即使用斧子砍斷自己的胳膊也在所不惜。正因為如此,我才談起了她,我實在沒有辦法。而現在,我再也不想見到她,我也沒有什么話要對她說了。我甚至不再想把她抱在懷里。因為我厭惡自己的身體,它已經變得灰暗了,并且還在不斷出汗。再說,我也沒有把握不討厭她的身體。當貢莎得知我死亡的消息時,她一定會哭的,她將有好幾個月再也沒有任何生活樂趣。但即將死去的畢竟是我。我想起了她那美麗溫存的眼睛。每當她看著我時,總有一種東西從她那里傳到我身上。但我想這一切都已結束了。假如現在她看著我的話,她的目光將停留在她的雙眼里,不會傳到我這里來。我是孤獨的。
湯姆也很孤獨,但是和我不完全一樣。他騎坐在長凳上,并且開始微笑著打量它,顯出驚奇的樣子。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木凳,然后又猛然把手抽回,全身顫動。假如我是湯姆,我才不會去摸凳子玩呢。這是愛爾蘭人的又一出滑稽劇??墒俏乙灿X得各種東西的樣子很奇怪。它們比平時更加模糊,更加稀疏。我只要看一眼長凳、煤油燈和煤堆,就能感覺到我快要死了。當然,對于自己的死我還不能想象得很清楚,不過我到處都見得到它。通過周圍的東西,以及它們像在垂死病人床頭低聲說話的人們一樣稍稍地往后退,以便和他保持一段距離的樣子,都可以看到我的死。剛才湯姆在長凳上摸到的正是自己的死。
此時此刻,假如他們來宣布饒我一命,我可以安心地回家了,我會無動于衷的。當你對于人的永生已經失去了幻想時,等待幾個小時與等待幾年就都無所謂了。我對任何東西都已無所牽掛,在某種意義上,我是平靜的。然而,由于我的軀體,這種平靜又是令人厭惡的。我用它的眼睛看,用它的耳朵聽。但是這已經不是我了。它自己在出汗,在顫抖,而我卻已經認不出它來了。我不得不摸摸它,看看它,以便知道它變成了什么樣子,仿佛它是另一個人的身體。有時候,我還能感覺得到它。我仿佛感到滑動,往下沖,就像坐在一架正在向下俯沖的飛機里一樣;我也感到心跳。但是這并不能讓我踏實下來。來自我身上的一切都可鄙地令人懷疑。大部分時間它毫無反應,默不作聲;我只能感到一種沉重、卑鄙的壓力。我感到自己像是被一條巨大的寄生蟲困住了。有一會兒,我摸了摸褲子,覺得它濕了。我不知道是汗濕的,還是尿濕的。不過,為謹慎起見,我還是到煤堆上去撒了尿。
比利時人拿出表來看了看,他說:
“三點半了。”
壞蛋!他一定是故意這樣做的。湯姆蹦了起來。我們一點都沒有察覺到時間竟這樣流逝了。黑夜像巨大無形的陰影籠罩著我們,我甚至記不得夜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小儒昂叫了起來。他絞動著自己的手,哀求道:
“我不愿意死,我不愿意死。”
他舉起雙手在地窖里來回奔跑,然后跌坐在一張草墊上哭泣起來。湯姆用失神的眼光看著他,甚至不再想安慰他了。實際上也毫無必要。雖然小家伙的吵鬧聲比我們大,但是他受到的打擊卻比我們輕。他就像一個以發燒與病痛作斗爭以進行自衛的病人。當你連燒都不發的時候,情況就嚴重得多了。
他在哭。我看得很清楚,他在可憐自己;他并沒有想到死。一剎那,只有一剎那,我也想哭,我想用眼淚來可憐自己。但是,結果恰恰相反。我瞥了小家伙一眼,看到他那瘦弱的雙肩在抽動。我感到自己變得不近人情了。對人對己我都不能憐憫。我想,我應該死得清清白白。
湯姆站了起來,走到圓洞的底下,開始觀察星空。我很固執,我要清清白白地死去,我想的只是這個。但是,在我的下方,自從醫生告訴我們時間以后,我感覺到時間在流逝,它一滴一滴地在流淌。
一個小時以后他們來找我,把我帶到二樓的一個小房間。那里一股雪茄味,并且熱得讓我透不過氣來。有兩名軍官坐在沙發上抽煙,他們的膝蓋上放著幾份材料。
“你叫伊比埃塔嗎?”
“是的?!?/p>
“拉蒙·格里斯在哪兒?”
“不知道?!?/p>
訊問我的那個人是個矮胖個兒。在他的夾鼻眼鏡后面是一雙冷酷的眼睛。他對我說:
“你過來。”
我走了過去。他站起來,抓住我的兩條胳膊,用一種簡直要一口把我吞掉的神氣看著我。同時,他還使盡全力繃住我的二頭肌。這倒不是為了弄痛我,而是他耍弄的把戲。他想要制服我。他還認為有必要往我臉上噴吐他那污穢的濁氣。有好一陣,我們兩人保持著這種狀態。可是我只想發笑。要想嚇唬一個即將去死的人,必須使用更多的手段?,F在的這一套不管用。他猛力推開了我,又坐了下來。他說:
“拿他的命來換你的命。你要是說出他在哪里,我們就饒你一命?!?/p>
這兩個用馬鞭和皮靴裝扮起來的家伙,畢竟也是就要死去的人。比我稍晚點,但不會很久。而他們卻專管在那些紙堆里尋找一些名字,然后把另一些人抓進監獄?;蛘呦麥缢麄儭K麄儗ξ靼嘌赖那巴竞蛣e的問題都有自己的見解。他們那些微不足道的活動在我看來都很令人反感,而且非??尚ΑN以僖矝]法設身處地替他們想象了,我覺得他們都是瘋子。
他們對自己做的一切很清楚。我先是等了整整一夜。后來,在他們槍決湯姆和儒昂時,又讓我在地窖里等了一個鐘頭。現在,他們又把我關到內衣房里。這些陰謀詭計他們大概是昨天就策劃好的。他們以為,時間長了人的神經會支持不住。他們企圖這樣來征服我。
他們失算了。在內衣房里,我感到自己虛弱無力,于是坐在一條板凳上,并開始思考起來。但不是按照他們的吩咐思考。當然,我是知道格里斯在哪里的。他藏在離城四公里的表兄弟家里。我也知道,除非他們對我用刑(但是看來他們還沒想這樣做),否則我絕不會透露格里斯的藏身之地。這一點是明確無誤、肯定無疑的。對此我再也不去多想了。只是我很想弄懂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我寧愿去死也不會出賣格里斯。為什么呢?我已經不再喜歡拉蒙·格里斯了。我對他的友誼和我對貢莎的愛情以及對生存的企求,在黎明前片刻都已經同時消亡了。當然,我始終是尊重他的,他是一條硬漢子。但并非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同意替他去死。他的生命并不比我的生命價值更高。任何生命在這種時候都是沒有價值的。他們讓一個人緊貼墻站著,然后開槍射擊,直至把他打死為止。無論是我,是格里斯,還是另外一個人,都沒有什么區別。我很明白,他對于西班牙的事業比我有用。但是,無論西班牙,還是無政府主義,我都嗤之以鼻。因為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了。然而,我在這里,我可以出賣格里斯來換取自己一條命??晌揖芙^這樣做。我覺得這樣有點可笑,因為這是頑固。我想:
“難道就應該頑固?……”
這時,一種莫名其妙的高興勁油然而生。
他們來找我,把我帶回兩名軍官那里。一只耗子從我們腳下穿過,逗得我開心。我轉身問一個長槍黨徒:
“你看見耗子了嗎?”
他沒有回答。他臉色陰沉,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我很想笑,但是克制住了。因為我怕一旦笑開了頭就止不住了。那個長槍黨徒有一撇小胡子。我又對他說:
“把你的小胡子剃掉吧,傻瓜?!?/p>
我覺得,他活著就讓這些須毛侵占他的面龐,真是不可思議。他隨便地踢了我一腳,我就不做聲了。
“那么,”胖軍官問,“你考慮了嗎?”
我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仿佛在欣賞幾只稀有的昆蟲。我對他們說:
“我知道他在哪里。他藏在公墓里,在一個墓穴或掘墓人的小屋里。”
我這是想捉弄他們一下。我想看著他們站起來。束緊皮帶,然后急忙下達命令。
他們跳了起來。
“走。莫勒,去跟洛佩茲中尉要十五個人。你呢,”矮胖子對我說,“假如你說的是實話,那我說的話是算數的。如果是捉弄我們的話,那就饒不了你?!?/p>
他們在一片喧鬧聲中出發了。而我則在長槍黨徒的看守下平靜地等待著。我不時地發笑,因為我在想過一會兒他們將要發作的樣子。我感到自己既糊涂又狡猾。我在想象,他們如何把蓋在墓上的一塊塊石板撬起,然后打開每個墓穴的門。我仿佛是另一個人在想象這一切: 因那個頑固的企圖就此成名的俘虜,那些神色莊重、留著小胡子的長槍黨徒,以及那些身穿制服在墳墓之間來回奔跑的人;這一切都讓人忍俊不禁。
過了半小時,矮胖子一個人回來了。我以為他是來下令槍決我的。別的人大概都留在公墓里了。
軍官看著我。他一點尷尬的樣子都沒有。
“把他帶到大院和別人待在一起,”他說,“等軍事行動結束后,由普通法庭來決定他的命運?!?/p>
我以為自己沒有聽懂,于是問他:
“那么你們不……不槍斃我了?”
“至少現在不。以后么,就不關我的事啰?!?/p>
我始終沒有明白。我問他:
“那為什么?”
他聳了聳肩,沒有回答。士兵就把我帶走了。在大院里有一百來個俘虜,還有婦女、孩子和幾名老人。我開始圍繞中間的草坪走起來,簡直感到莫名其妙。中午,他們讓我們在食堂吃飯。有兩三個人和我打了招呼。我大概認識他們,但是我沒有和他們搭話。因為我連自己在哪里都搞不清了。
黃昏,又有十來個新俘虜被帶到大院里來了。我認出了面包師卡西亞。他對我說:
“好小子,真走運!我真沒想到還能活著見到你?!?/p>
“他們判了我死刑,”我說,“可是后來他們又改變了主意,我也不知為什么?!?/p>
“他們是兩點鐘逮捕我的?!笨ㄎ鱽喺f。
“為什么?”
卡西亞并不參與政治活動。
“我不知道,”他說,“他們把所有和他們想法不同的人都抓起來了?!?/p>
他放低了聲音:
“他們抓到了格里斯?!?/p>
我開始發顫:
“什么時候?”
“今天早晨。他自己干了蠢事。星期二他離開了表兄弟家,因為他已經聽到一點風聲。他可以藏身的人家還有的是,但是他不想再連累任何人了。他說:‘本來我可以藏到伊比埃塔那里去的,但是既然他已經被捕了,我就藏到公墓去算了?!?/p>
“公墓?”
“是啊,真蠢。顯然,他們今天早晨去過那里,這本來也是很可能發生的事。他們在掘墓人的小屋里抓到了他。他先向他們開了槍,他們就把他打死了。”
“在公墓!”
我開始暈頭轉向,終于摔倒在地。我笑得那么厲害,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王庭榮 譯)
注釋:
畢·伊·馬加爾(1824—1901),西班牙歷史學家、政治家、哲學家。曾任西班牙第一共和國時期的總統。
加的斯,西班牙南部一濱海城市。
【賞析】
《墻》是薩特在1937年發表的。同名的中短篇小說集出版于兩年后,包括《墻》和另外四部小說: 《臥室》、《厄羅斯忒拉特》、《床笫秘事》及《一個企業主的童年》。這些作品與《惡心》幾乎創作于同時,自然不乏一脈相承之處。如果說,《惡心》的主人公面前尚且有漫長的余生讓他實現自我救贖,《墻》的主角則是一開場就被拋到生死邊緣上,他將如何抉擇呢?
在西班牙內戰中,國際縱隊戰士帕勃洛、湯姆和無政府主義者何塞的弟弟儒昂被俘了。他們一起被關進地窖,等待判決,很可能一夜之后就永別人世。除了還不太懂事的儒昂,前兩位都是地道的革命者。在通常的革命故事里,這樣的境遇不外乎兩種結局: 寧死不屈、英勇就義或是貪生怕死、變節投敵;可是他們的表現卻大大出人意料。節選部分為讀者描述了三人從被判處死刑后到最終結局的情形。
帕勃洛不齒于叛變,和湯姆、儒昂一起等待敵人的判決。陰冷透骨的地窖里,死亡,將一切吞噬于黑暗無聲的死亡,陰沉沉地逼近了。如果一個人在得知自己將永絕人世的下一秒鐘就失去生命,他還是幸運的: 恐懼還來不及侵蝕他。可是,在這三個在劫難逃的囚徒和死域之間,還橫亙著整整一夜。在分分秒秒的流逝中,恐懼如吸血惡魔般一點一點地吸取將死者的生命能量——無論是無辜被俘的儒昂,還是為自由和正義而戰的革命者。在這里,我們找不到視刑具為兒戲、視赴死如赴宴的完美英雄。我們看到的是帕勃洛在冰冷的地窖里汗流浹背,湯姆干脆像嬰孩一樣尿了褲子。種種抵抗恐懼的企圖只是把他們愈來愈深地推向絕望的深淵。沒有以身殉道的悲壯感,只有恐懼、憎恨、絕望……死亡仿佛開啟了人性最沉重的一道閘門,日常潛伏的所有最陰暗的心理此刻都傾瀉而出,吞噬著三個等死的人。將要共同赴死的人們并沒有多少同病相憐之情,相反,他們不時神經質地相互厭惡。一片燈光、一點過響的皮鞋聲都會觸發他們相互仇恨之心。甚至往昔追求的一切,在死亡面前都黯然失色,再也激不起半點留戀。
對“恐懼”的描繪是小說第一個精彩之處。其獨特在于,薩特揭開了人類面對死神時最驚人的真相: 所有人都是怕死的。盡管選擇了忠于正義,人類對死亡本能的恐懼并不會因此消失,甚至也沒有減弱分毫。
更何況,由節選部分中主人公回首往昔的片斷就可以發現,他內心并沒有傳統革命者那種至死不渝的崇高信念來作支撐。接下來,小說更是告訴我們,帕勃洛不出賣戰友只是出于“頑固”。至于那些關于終極價值、永恒真理的說教,在死亡判決的猙獰陰影下都成了無關緊要的空話。這些描寫,呈現的是主人公對“生”與“死”問題思考的升華,也是小說向高潮過渡的部分。在這里,“解放西班牙”之類的理想本身是否正確已不重要。關鍵在于,即便是真理,它對于死者又有何意義?
誠然如帕勃洛認為的,對于西班牙的事業,格里斯的生命比他更“有用”;個體的生命價值對于社會和他人而言,也的確有高低之分。然而,對他自身來說,任何他人的生命并不比他自己的更有價值。價值、意義之類都是需要生命來承載和實現的。對于失去生命的個人,他創造的一切價值——就算確實有價值存在——都只能留給生者,而他自己則永久地墮入黑暗死滅,再也沒有任何生活的可能。在存在主義的理念中,可能性的剝奪無異于人生意義的喪失。這無疑是一種十分個人主義的價值觀。但是,且不要把“個人主義”視作貶義詞。強調對個體的關懷正是現代主義文學——尤其是存在主義——有別于傳統文學的特征之一。“人”不再被作為一個抽象的整體來對待,而是作為一個個鮮活的、性情各異的個體而存在?!八辈皇恰妒ソ洝防锉池撛锏纳系墼煳铮膊皇侨宋闹髁x贊頌的“萬物的靈長”。人被拋入世間,并沒有任何先在的意義,一切意義都要靠人的自由選擇、自主行動去創造。這就需要有一個最高的前提: 人必須活著,有生命才有思考和行動的可能性。因此,一個人珍惜生命、畏懼死亡又有什么可恥呢?更何況,在這真假難辨的艱難時世,誰能肯定自己不惜生命去捍衛的就是“真理”呢?在失去信仰支撐的時代,死亡就等于佇立在人生盡頭的一堵墻,它把所有關于彼岸和流芳百世的美好傳說都隔絕在“生”的這一邊,墻的那一邊只剩下無盡的死寂和黑暗。價值、意義之類只有對生者才存在,對于死者毫無意義可言。為什么所有人都怕死?不僅僅是生物性的本能,更是因為,“墻”那邊沒有彼岸!
那么,生死邊緣上的人們該怎么辦?薩特給了主人公一個令人震驚的結局。帕勃洛不是“英雄”,也不愿做叛徒,但他又覺得自己固執得可笑,進而就想嘲弄敵人。他對他們說格里斯藏到墓地去了,其實他知道格里斯躲在表兄弟家??墒?,格里斯卻恰好轉移到墓地去了。帕勃洛意外地用戰友的一條命換來了自己的存活,他究竟是不是叛徒,誰也難以說清。小說就這樣從高潮突轉至結局。你可以說這一切荒誕得令人難以置信,但你卻不得不承認這荒誕的真實性。帕勃洛的供詞本來是信口胡編,可謊言與真實卻意外巧合。在這“偶然性”橫行的世上,既然“信仰”這樣事關人之本質和死生大計的問題都可以在懵懵懂懂中隨意抉擇,又有什么事不可能發生,又有什么人能瞻望到所有的“可能”呢?帕勃洛沒有預料到這個為偶然所操縱的結局,但是他對敵人的戲弄又何嘗不是一種對荒誕的省悟和反抗?生命即將被剝奪,正義、友誼、愛情、生命……一切在世的存在都失去了意義,變得可笑。那就索性笑到底吧——用這個世界擺布人類的方式去作垂死的還擊。在這個荒謬虛妄的人間,也許只有幽默、戲謔才能讓所剩無幾的生命時光變得可以忍受。
但可悲的是,“還擊”只是讓他更深地陷入“無?!钡哪嗵叮聿挥杉旱爻闪恕芭淹健?。而這也不過是世間又一次“偶然”。這可叫人如何是好啊!看來,似乎只有繼續“笑”對人世了,至于后果,那原本就不是人類所能掌控的。一切都是“偶然”,只有“偶然”本身才是必然的。我們最后聽到的,就是僥幸存活的帕勃洛發出的狂笑,這是他對荒誕世界的嘲笑,也是對自身無能為力的自嘲。
這就是薩特。他把“存在”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揭開給你看,讓你知道世間多少“神圣”、“崇高”只是人類自慰的迷藥。你無法忍受,想掉頭就跑,他的聲音卻不依不饒地鉆進你的耳膜: 無路可逃。因為你活著,你存在。薩特在別的地方用哲學的語言說過:“誰都不肯正視大寫的存在?!芟肷娴谋税逗驮O想自己的死亡,徒勞無益?!驗橐磺刑颖芏急淮髮懙膲ψ钄r;逃避存在,依然存在。存在無所不包,人須臾不可離?!蹦敲?,人類要往何處去?1937年的薩特還沒有經過二戰的洗禮,他眼中的人類是一個個絕對自由也絕對孤立的個體,和外界毫無關聯,僅僅憑借“自由選擇”,單槍匹馬地對抗著虛妄。在以《墻》為名的整部小說集中,總體的主旨都是在講,“真相”的意義要遠遠大于“出路”。這并不是讓讀者在“荒誕”面前繳械,在“虛無”之中投降,因為人類首先要有直面真相的勇氣,而后才會有步出深淵的希望和方向。事實上,在生與死、真與假之間,薩特為他的主人公,也為所有的讀者推倒了阻隔其間的那一面“墻”。
(胡順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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