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叫索爾,是個作家,生活在東海岸的紐約,一直夢想去西部旅行。狄恩正好來自西部,他性格狂熱,舉止瘋癲,剛從教養院里出來,對尼采感興趣。我和他一見如故,認定他是個理想的旅行伙伴。狄恩返回丹佛去了,為了追隨他的行跡,我第一次橫跨美國大陸。從此以后,我就不斷地走在路上,有時一個人,有時與狄恩匯合同行,有時邀約更多的朋友加入我們的行列。我們從東到西,從西到東,坐火車,自駕車,搭便車,徒步,認識了形形色色的路人,體驗了各種瘋狂的、無拘無束的感覺。我們偷竊、酗酒、吸毒、搞女人,放蕩不羈。在狄恩駕駛飛快前沖的汽車上,我們迷戀于由速度帶來的那種瘋狂的刺激。最后一次長途旅行,我們去了墨西哥,在這片淳樸的土地上,我們似乎走到了路的盡頭。狄恩決定回到他的三個妻子身邊去,這意味著我們要同奔馳在路上的生活告別了。后來,我和女友移居到圣弗朗西斯科,在那里和特意趕來看我的狄恩見了最后一面。我知道,我會永遠想念狄恩的。
【作品選錄】
過了一年多,我又見到了狄恩。那陣子我一直待在家里寫作,而且依靠退伍軍人助學金重新進了學校。1948年圣誕節,姨媽和我帶著各種各樣的禮物,去弗吉尼亞看望我哥哥。這件事我曾經寫信告訴狄恩,他說過他要回東部。我告訴他如果他在圣誕節和新年的這段時間里到東部的話,會在弗吉尼亞的泰斯特蒙特找到我。一天,我正和南方親戚們圍坐在泰斯特蒙特的客廳里交談。這些羸弱的男男女女的眼睛里流露出南方古老的神情。他們低聲嘮叨著天氣、收成、誰生了一個小孩、誰蓋了一幢新房等等,顯得無精打采。忽然,一輛濺滿泥污的哈得遜49型汽車從塵土飛揚的大路上駛來,到了房前戛然停住。我根本沒去想這會是誰。車上下來一個身體結實但卻疲憊不堪的年輕人,眼中布滿血絲,胡子也沒刮,身上穿了件破破爛爛的T恤衫。他來到大門口,按了按門鈴。我打開門,一下子認出這就是狄恩。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這么快就從圣弗朗西斯科來到弗吉尼亞我哥哥洛克家的門口,因為我剛給他寫信告訴他我在哪里。車里還睡著兩個人?!拔业奶欤〉叶鳎l在車里?”“哈哈,伙計,這是瑪麗露和埃迪·鄧克爾??旖o我們找個地方洗個澡,再找點吃的,我們都餓癟了?!?/p>
“可你們怎么這么快就到這兒了?”
“啊,伙計,我們開的可是哈得遜!”
“你從哪里搞到的?!?/p>
“我用存款買的。我一直在鐵路上工作,一個月掙400元。”
接下來是一片混亂。我那些南方親戚搞不清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狄恩、瑪麗露和埃迪·鄧克爾是誰,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姨媽和哥哥洛克跑到廚房去商量該怎么辦。在這間小小的南方式房子里擠了11個人。不僅如此,我哥哥已經決定搬家,而且一半家具都搬走了。他和妻子、孩子準備搬到靠近泰斯特蒙特城的地方,他們買了一套新的客廳家具,舊的那一套要運到帕特森我姨媽家里。但是還沒決定到底怎么運。狄恩一聽說此事,馬上表示可以用那輛哈得遜來運。我和他可以把家具運到帕特森,順便也把姨媽送回家,這樣既能省下一半錢,又減少了許多麻煩。這個建議立即得到采納。我的嫂子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這三個可憐的旅行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旣惵峨x開丹佛以后就沒睡覺。我覺得她看上去比以前老了許多,但也漂亮了許多。
后來我才知道,從1947年秋天開始,狄恩就一直同凱米爾住在一起,他們生活得很愉快。狄恩在鐵路上找了一個工作,掙了不少錢。不久,他又成了父親,他們有了一個逗人喜愛的小姑娘,艾米·莫里亞蒂。一天,他正在街上走著,忽然眼前一亮,一輛哈得遜49型汽車正在降價出售。他立即沖到銀行取出了他的全部存款,買下了這部車。那時,埃迪·鄧克爾一直同他在一起。這下,他們又一個子兒也沒有了。狄恩設法讓凱米爾不再為此擔心,然后告訴她他要離開一個月?!拔乙郊~約去把索爾帶回來。”凱米爾并不太愿意他這么做。
“這是為什么呢?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不為什么。不為什么。親愛的,是這樣,索爾一直求我去把他接來,我也非常需要——但我們沒法完成這些計劃——我會告訴你為什么。……噢,聽著,我會告訴你這是為什么。”他告訴了她為什么。當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理由。
身材高大的埃迪·鄧克爾也在鐵路上工作。由于同周圍的同事搞得很僵,因此他和狄恩僅僅因為一次偶然事故便被解雇了。埃迪遇到了一位名叫蓋拉蒂的姑娘,她靠著自己一點積蓄住在圣弗朗西斯科。這兩個瘋子想把她一起帶到東部,這樣就可以用她的錢。埃迪連哄帶騙,她卻堅決不去,除非埃迪同她結婚。于是,埃迪·鄧克爾閃電般地同蓋拉蒂結了婚。狄恩則四處張羅著在報上登了一個必要的消息。圣誕節的前幾天,他們以每小時70英里的速度駕車離開了圣弗朗西斯科,直奔洛杉磯。然后又踏上了無雪的南方公路。他們在洛杉磯的一家旅行社拉到一位旅客,他要求搭車到印第安那州。他們把他拉一段路,要了15元的汽油費。他們又讓一位婦女和她的白癡女兒搭車到亞利桑那州,要了4元。狄恩同那位傻姑娘一起坐在前面,跟她聊著,他說:“真的,伙計,她可真是個可愛的小妞。噢,我們一路上談著上天堂時的大火和沙漠,還有她那只能夠用西班牙語詛咒的鸚鵡?!边@些乘客走了以后,他們繼續向塔克遜進發。一路上蓋拉蒂·鄧克爾,埃迪的新婚妻子,不停地抱怨說她太累了,想在汽車旅館里睡覺。如果那樣的話,不等他們趕到弗吉尼亞,就會把她的錢統統花光。接連兩個晚上她都堅決要求停車,每人花了10元錢在汽車旅館。等他們到了塔克遜,她身上一個子兒也不剩了。于是,狄恩和埃迪把她留在一家旅館的走廊里,然后載了一個旅客,滿不在乎地自顧自重新上路了。
埃迪是個身材高大,性情穩重,沒有頭腦的家伙。他隨時準備去干狄恩讓他干的一切事情。這時的狄恩正處于深深的不安之中。他在穿越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魯塞斯時,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想再去看看他那可愛的第一位妻子——瑪麗露。她住在丹佛。于是他便不顧乘客的反對,調轉車頭向北駛去。晚上到了丹佛,他四處打聽,最后在一家旅館里找到了瑪麗露。以后十幾個小時里他們瘋狂地做愛,事情就這樣定了: 他們又要生活在一起?,旣惵妒堑叶髡嬲龕圻^的唯一一位姑娘。他一看到她的臉就感到無比愧疚。為了過去的一切,他跪在她的腳下乞求寬恕,想重新獲得她的歡心。她則不停地搓揉著狄恩的頭發。她理解他,知道他有時會發瘋。為了安慰一下那位乘客,狄恩給他找了一個姑娘,還在旅館里為他訂了一個房間。旅館底層是個酒吧,一群老賭棍們常在那里狂飲。但是那位乘客拒絕了那位姑娘,夜里步行走了。這以后他們再也沒見過他,顯然他是搭巴士到印第安那去了。
狄恩、瑪麗露和埃迪·鄧克爾沿著高爾法克斯一直向東行駛,然后越過堪薩斯平原。路上,他們遇到了一場特大的暴風雪。到了密蘇里,狄恩在夜晚行車時不得不用圍巾包住頭,然后把頭伸到車窗外開車,因為擋風玻璃上結了一英寸厚的冰。他不得不在風雪中盯著前方的路。當汽車駛過他祖先的出生地時,他無動于衷。早晨,汽車開上了覆蓋冰雪的山坡。下坡時,一下滑進了路旁的溝里。一個農場工人過來幫他們把車推了上來。路上,他們又碰到了一個人要求搭車,他說如果他們把他帶到孟菲斯,他答應付給他們一塊錢。到了孟菲斯他的家里,他到處找錢,想去買點喝的來。最后他說找不到了。于是狄恩他們又重新上路,穿過田納西。由于發生了意外事故,前面的交通被堵塞了。狄恩原本以每小時90英里的速度在開車,現在只好把速度限制在每小時70英里,否則汽車非翻到溝里不可,他們在深冬季節里翻越了斯摩基山。當他們到達我哥哥的家門口時,已經有30多個小時沒吃飯了——除了吃點糖果和乳酪餅干以外。
他們狼吞虎咽地吃著。狄恩手里拿著三明治,站在唱機前,搖頭晃腦地聽著我剛買回來的一張名叫《打獵》的流行音樂唱片。這張唱片是由狄克斯特·戈登與渥德爾·格雷灌制的。他們在一群瘋狂的聽眾面前聲嘶力竭地唱著,使這張唱片充滿了神奇的魅力。周圍的南方佬們面面相覷,不安地搖著頭,“索爾交的都是些什么樣的朋友?!彼麄儗ξ腋绺缯f。他也無法回答。南方人不喜歡狂放的年輕人,尤其是像狄恩這樣的。狄恩卻毫不在乎他們,他的瘋狂已經登峰造極,直到他和我和瑪麗露和鄧克爾一起駕駛著哈得遜飛馳而去時我才意識到這一點。這時,只有我們幾個人在一起,又可以隨心所欲地交談了。狄恩緊緊攥著方向盤,沉思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決定了什么似的。他駕駛著汽車,把車速掛到第二排檔。汽車按照這種瘋狂的決定,在公路上箭一般風馳電掣。
“現在好了,小伙子們。”他說,一邊弓著腰開車,一邊擦了一下鼻子,給每個人遞上一支香煙,身子不停地搖晃?!拔覀冊摏Q定下個星期去干什么了?,F在可是關鍵時刻,關鍵時刻。啊哈!”他超過了一輛小型客車,上面坐著一個老黑人,正慢慢地開著車?!昂伲 钡叶鹘械?,“嘿!快瞧!現在,他的靈魂在想些什么——讓我們好好想想吧。”然后他放慢了車速,好讓我們回頭看看這個可憐的老人?!班蓿?,他多么可愛。我現在想到了很多很多東西。我知道這個可憐的家伙一定在估摸著今年的蘿卜和火腿。索爾,你不會理解這些的。我曾經在阿肯色同一個農場工人一起住了整整一年,那時我才11歲,什么雜活都得干。有一次我還剝過一匹死馬的皮。1943年圣誕節,我離開了阿肯色,那以后就再也沒有回去過。記得那是5年前的事了,我和本戈溫想偷一輛汽車,但是車主身上帶著槍,我們只好拼命奔逃。我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對于南方我是有發言權的,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了解南方,我對它了解得一清二楚?;镉?,我還仔細看過你給我寫的信上所提到的有關它的一切。”說話中,他有點搞不清方向,便停下車,查看了一下以后,重新把車子開到時速70英里,他伏在方向盤上,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視前方?,旣惵段⑿ζ饋?,這是一個全新的而且是完整的狄恩,他正在逐漸成熟起來。我暗自思忖,我的上帝,他變了,每當他講起他憎惡的東西,眼里就會冒出憤怒的火花;當他高興的時候,又會代之以喜悅的光芒。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為這種四處奔波的生活緊張的顫動?!拔?,伙計,我要告訴你,”他捅了我一拳,說道,“喂,伙計,我們必須擠出點時間——卡羅出了什么事?親愛的,我們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卡羅?,F在,瑪麗露,我們要搞到一點面包和肉,做一頓飯,然后到紐約。索爾,你還有多少錢?我們可以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在后面,大伙都擠到前邊來,輪流講故事?,旣惵?,小寶貝,你坐到我身邊來,索爾挨著坐,埃迪坐在靠窗那邊。埃迪這個大塊頭把風都給擋住了,他還穿著外套。我們將要開始一種快樂的生活,現在是時候了,我們應該及時行樂?!闭f著,他抹了一下下巴。車在他的駕駛下七扭八拐地超過了三輛卡車?;问幹M入泰斯特蒙特。他頭也沒動,只是眼珠轉了180度,就把四下里的東西都掃了一遍,一下子看到了一個停車場。于是,我們把車停在了那里。他跳出汽車,擠進了車站,我們都順從地跟在后面。他買了幾包香煙??瓷先ニ呐e動真像是有些發瘋,幾乎是同時在做幾樣事情,前后左右搖著頭,急促而有力地揮著手,一會疾步如飛,一會又倒坐在地,抓耳撓腮,坐立不安,說話也是氣喘吁吁,瞇著眼睛四下張望,并且一刻不停地纏著我聊天。
泰斯特蒙特氣候寒冷,還莫名其妙地下起了雪。狄恩站在一條與鐵路平行的筆直、空寂的大路上,只穿了一件T恤衫和一條沒系皮帶的褲子,好像隨時要把它們脫了。他把頭伸到車里,同瑪麗露聊了幾句,然后又縮了回去,向她揮了揮手說:“啊哈,我了解你,我太了解你了,親愛的?!彼男δ敲纯膳隆O仁堑吐暟V笑,然后又放聲狂笑,真像是個瘋子,只是比瘋子笑得快點,更像個憨大。然后,他又用生意人的腔調說起話來。我們到這個城市的商業中心看來毫無目的。但是狄恩卻找到了目的,他把我們差遣得團團亂轉。瑪麗露到食品店買東西做飯,我去買報紙看看天氣情況,埃迪則跑去買香煙。狄恩喜歡抽煙。他一邊看報紙,一邊點了一支煙道:“哈哈,在華盛頓,我們這些不可一世的美國人正時刻盤算著跟別人搗蛋?!彼吹揭粋€黑人姑娘正從車站外經過,便沖了過去,“快瞧?!彼驹谀抢镉檬种更c著叫道,臉上露出傻乎乎的微笑?!鞍?!剛才過去的黑妞太可愛了?!蔽覀兌笺@進汽車,向我哥哥家飛馳而去。
當我們來到我哥哥家,看到美麗的圣誕樹和各式各樣的圣誕禮物,聞著烤火雞那噴香的氣味,聽著親友們的交談,我感到鄉村的圣誕節是那么寧靜。以前的圣誕節我總是這樣度過的,但是現在,這個壞蛋卻又一次使我從陶醉中驚醒過來,這個壞蛋的名字叫狄恩·莫里亞蒂。我又被拽著開始了路上游蕩的生活。
我們把在我哥哥家的一部分家具放在車后,連夜就出發了。我們答應30個小時之內趕回來——30個小時從北到南跑一千公里,狄恩這么干是他一貫的方式。但這次旅途卻相當艱苦,我們沒有一個人意識到這一點。汽車的加熱器壞了,擋風玻璃結了一層冰。狄恩一邊以每小時70英里的速度開著車,一邊探出車外,用破布擦出一個小洞,以便看清道路?!肮@個洞真棒!”這輛哈得遜車身寬大,足夠我們四個人都坐在前排,我們腿上還蓋了一條毛毯。這種車是五年前出現的一個新牌子,現在已經又舊又破,車內的收音機也不響了。我們向北駛向華盛頓,進入了301號公路,這是一條由兩條單向道組成的高速公路。狄恩一個人喋喋不休地絮叨著,其他人都默不作聲。他不斷揮舞著手臂,有時斜著身子沖我叫,有時又放開方向盤。但汽車仍然箭一般地向前奔馳。甚至絲毫沒有偏離路中央那條白線,這白線在我們的車的左前輪下不斷延伸。
狄恩到這里來是毫無意義的,我這樣跟著他四處奔波也同樣沒有任何理由。在紐約我還可以上學,同周圍的小妞調調情。我遇到了有著一頭美麗頭發的漂亮的意大利女郎,名叫露西爾,我真想同她結婚。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一位我想與之結婚的女人,但是她會是怎么樣的妻子呢?我把露西爾的事告訴了狄恩和瑪麗露。瑪麗露想了解露西爾的一切,還想見見她。我們穿過了里奇蒙、華盛頓、巴爾的摩,來到了費城一條風沙密布的鄉村公路上?!拔蚁胪晃恍℃そY婚?!蔽覍λ麄冋f,“我真想讓我的靈魂休息一下,同她一起白頭到老。我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這么瘋瘋癲癲地到處亂跑,我們得決定到什么地方,找什么東西。”
“得了,伙計。”狄恩說道,“這些年來我早就了解你那些關于家庭婚姻的念頭!還有關于你的靈魂的那些動人的東西?!边@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夜晚。在費城我們走進一家餐館,用最后一點錢吃了一頓漢堡包。賬臺的伙計——那時是凌晨三點——聽到我們在議論錢的事,便表示如果我們愿意到里面洗盤子的話,他可以免費提供給我們漢堡包,外加咖啡,因為他的合同工到現在還沒來。我們立即答應了。埃迪·鄧克爾說他是個洗盤子專家。他來到后面,利索地伸出他的長胳膊干了起來。狄恩和瑪麗露站在一邊拿著毛巾在擦。不一會兒,他們就在一堆鍋碗瓢盆之間接起吻來,然后又躲到餐具室哪個黑暗的角落里去了。賬臺伙計很滿意我和埃迪洗的盤子。我們干了15分鐘就干完了。天還沒亮,我們已經穿過了新澤西。透過遠方的積雪,紐約這個大都市上空那巨大的云團升起在我們面前。狄恩的頭上包著一條絨線衫,他說我們就像一群阿拉伯人到紐約。我們都希望從林肯隧道穿過,然后橫跨時代廣場?,旣惵断肟纯此?。“哦,他媽的,我希望我們能找到哈索爾。每個人眼睛都尖點,看我們是否能找到他。”我們在路上仔細查看著。“這個老哈索爾總是到處亂竄,你在得克薩斯肯定能遇到他。”
現在,狄恩從圣弗朗西斯科到亞利桑那,再到丹佛,四天里跑了大約四千英里,經歷了無數的奇遇,但這還僅僅是開始。
(陶躍慶、何曉麗 譯)
【賞析】
凱魯亞克被稱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在路上》是這一流派的代表作。作家以他筆下的人物,標清了自身所屬的群落“垮掉的一代”。他們在美國屬于“反文化”,即和主流文化背道而馳的文化現象,是20世紀60年代末出現的“嬉皮士”的先驅,在精神和行為上,與當時美國社會公認的一切道德觀念背道而馳。他們極度捍衛個性,張揚自我,想說就說,想做就做,追求徹底的無拘無束。他們喜歡“在路上”的感覺,因為飛奔不停是他們反抗沉悶的社會現狀的最佳戰斗方式。只要有機會,他們隨時準備上路,就像在節選部分中,狄恩和“我”(索爾)等不及重逢的擁抱變冷,就又一次興沖沖地揚塵上路一樣。路上的自由自在對他們而言,是最大的誘惑和永世的幸福。
狄恩、“我”、埃迪和書中其他一同走在路上的年輕人,從肉體到靈魂,無不被當時的社會所打垮。但是“垮”對于他們而言,并不意味著聽任擺布,而是要在這肉體和靈魂的廢墟間,建造他們容身的陋廈,以殘缺的肢體更激烈地、挑戰般地活下去。我們看到,狄恩以每小時70、90英里的速度駕駛著汽車,而這還遠遠不是最高記錄,他曾經把車開到每小時100英里甚至更快。在那風馳電掣的高速前沖中,車上的人心驚肉跳地不斷尖叫,撕裂的聲音伴隨著撕裂的神經,大家拋開了現實中的一切煩惱。
飆飛車,是“垮掉的一代”的典型行為。和吸食毒品相比,速度帶給他們更加強烈與即時性的刺激,讓他們游走在生死一線間。小說中一再具體描寫狄恩開車時的瘋狂狀態: 在路上,他不停地超車,左沖右突,屢屢制造險情,而后化險為夷。當其他人為了狄恩的瘋狂而魂飛魄散的時候,只有“我”總是信任地坐在他的身旁,“我”信任他,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他。“我”享受他用速度給“我”的安撫。
通過節選部分,讀者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狄恩本身就是速度,他的身上具有不可攔截的沖力,表現在生活中,就成了一種四射著的、令人眩暈的活力與熱情?!八砩系拿恳粔K肌肉都在為這種四處奔波的生活緊張地顫動。”當狄恩一登場,小說的敘述節拍就明顯加快了,圍繞狄恩進行的事件,被緊鑼密鼓地講述出來。狄恩本身的說話方式像放連珠炮,與他快節奏的身體動作和風風火火的性格特征相一致。他具有左右和領導的能力,善于發號施令。他是這一群年輕人的領袖。
而對“我”來說,他的意義更加非比尋常: 他是“我”的目的地,是驅使“我”走在路上的力量。當初“我”第一次橫跨美國大陸,就是向狄恩奔去的?!拔摇毕矚g狄恩,喜歡他那熱情似火的生活態度,即使他表現得近乎失常的瘋癲,但“我”知道那是為了自在自我、充滿激情地生活而表現出來的瘋癲。經常地,狄恩只是因為喜歡一部車子,就會毫不猶豫地用全部積蓄買下來,不管明天的面包在哪里。這種看似瘋狂的舉動,仔細想來卻是真正意義上的瀟灑,代表了那一群人的一種可貴共性: 拒絕做物質的傀儡,拒絕做金錢的奴隸。小說中描寫,狄恩有著一張“執著、堅毅的面孔和炯炯有神的雙眼”。這樣的一個人,怎么可能會是一個瘋子呢?狄恩是一團火,是一個雷,所過之處,只管燃燒,燃燒,燃燒!
節選部分中,狄恩是帶著他的前妻瑪麗露上路的,而把他的現妻凱米爾扔在家里。除了這兩個女人外,他還有第三任妻子伊尼茲。作家表面似乎在寫一個花心的、不忠誠于愛情的男人,但是顯然,深意絕不在此。小說中作家曾一再寫到,“我”和狄恩等人認為,“生活是神圣的,生命的每一刻都是珍貴的”,“生活是嚴肅的,每個人都在干著什么來代替無聊”。狄恩們選擇了放縱,但并沒有虛擲生命,玩弄生活。他們選定自己的方式來對抗無聊,以他們認定的、看似荒唐的方式,嚴肅地生活著。小說中,狄恩一直糾纏在三個名正言順的妻子和若干個過客般的女人中間,不確定自己更愛哪個女人。但他確定的是,一旦他選擇了某個女人,就應該放棄這個女人。跟一個妻子離婚,娶另一個妻子,是為了能夠跟那個離了婚的妻子更加充滿活力地生活在一起。這是狄恩們的邏輯——讓自己的感情、婚姻和人生的全部都始終飛馳在路上,到達了一個終點,就必須摧毀這個終點,從而走上新的起點。
和狄恩相比,有時候“我”會表現得比較妥協。讀者從節選部分看到,“我”有想結婚的打算,希望讓自己的靈魂休息一下?!拔摇庇X得我們不能一直這樣瘋瘋癲癲地奔跑在路上,我們應該決定到什么地方,找什么東西。及時行樂本來是我們這群人的行動準則,但是到了安靜下來,沒有大麻麻醉自己,沒有女人搞垮自己,沒有飛車刺激自己的時候,“我”的心底就會不斷涌起一些困惑,他們到底要“去哪兒”?“干什么”?“為什么”?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無解的難題,是一邊在回避一邊在探詢的東西。事實上,他們并不要傷害生活,毀滅自己。恰恰相反,他們渴望好好生活,善待生命。是的,他們是善待生命的一群人,不是無能消極的厭世主義者。面對死氣沉沉的社會現實,他們不得不用種種極端的方式,通過攪渾死水、掀起塵土來宣告自我的存在。塵土飛舞起來,死水蕩漾起來,就變成活的東西了,就有了活力了。他們一遍遍催促自己走在路上,去行動,去喊,去奔跑,但卻不知道那路通向哪里,自己最終會得到什么;他們不想被平庸的人生擊倒,卻最終變成一個神經遲鈍、熱情冷卻、循規蹈矩的老實人——這或許恰是他們的困惑之所在。很可能對他們來說,這才是惹起心中的怒火并因此起而抗衡的真實動力。然而,誰又能真正了解他們在喧嘩背后隱藏著的茫然失措的心呢?就連不管處在什么環境里,不管個人遭到了多少麻煩,從來都是大聲笑著吼著生活的狄恩,有一天也曾經黯然淚下,因為沒有盡頭的路,并不總是意味著熱鬧,并不總能療救人們孤獨的靈魂?!翱宓舻囊淮边@些年輕人在上演的,仍是充滿了笑聲的悲劇。
在這部小說中,作家運用了“隨機寫作”的手法,因此給人感覺似乎見什么寫什么,沒有篩選,沒有提煉,不做詳略的技術處理。它好像行者旅途的流水賬,經歷過的所有環節,悉數登記在案,喋喋不休。到一個地方,遇見一些人,走上路途,離開一些人,留下一串串人名,也留下一件件昏昏沉沉、平平淡淡的故事,毫無傳奇色彩,也不震撼視聽。作品中的某些段落的確會讓讀者感到厭煩,內心里產生一種焦灼,因疲憊和瑣碎帶來的沉悶,沖淡了作品的吸引力。但是,這部小說值得在回味中一再重讀,有些感觸和情懷就會在這個過程中從人的心底慢慢升起。整部小說結束在“我想念狄恩·莫里亞蒂”這樣一句話里,初讀平淡,細品回味深長,令人無限悵惘。
小說中的環境描寫,大多明快艷麗,景色怡人。“太陽正在空中冉冉升起,清涼的空氣泛出紫色的光芒,金色云朵變換多姿。山坡微微泛紅,山谷里牧草翠綠。”作家善于運用豐富的色彩勾畫自然風光,傳達出人物熱愛生活、珍惜生命的愿望。同時,由人物的動作和語言帶給讀者的癲狂和急促之感,在作家轉向景物環境描寫的剎那,得到了神奇的緩沖與消解。這兩種極致狀態下的閱讀體驗的交替周旋,有助于讀者放松心情,也可看作是書中人物調節自我情緒的方式。它可以定期地讓人擺脫煉火的燒灼,讓神志和情感得到適當的休整和復原。這片刻的療救,即可避免人心成灰、精神分裂。美國大平原與山谷間獨特的地貌風光和各個州府的風土人情,成為書中的一個看點。既然是在路上,是人在旅途中,這風光終究成為不該缺少的組成部分。
(孫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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