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蘇維埃時期,安加拉河下游要建水電站大壩,有著300年歷史的馬焦拉島即將被淹沒。年逾八旬的老太太達麗婭和鄰居西瑪、納斯塔霞對此十分擔憂。這時,鮑戈杜爾又帶來了壞消息: 有人在破壞墓地。達麗婭帶領老人們與防疫隊的工作人員發生了激烈爭執。墳地事件,使得達麗婭夜不能寐。她徘徊于野草萋萋的山岡上,感到恐懼,似乎一切都要完結了。達麗婭的兒子巴維爾報告了新鎮的情況,年輕人迫不及待地要告別馬焦拉,但老人們卻不想離開它。離開馬焦拉的時間越來越近。納斯塔霞與丈夫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彼得魯哈為了拿到補償金,第一個燒掉了房子。最后的時日到來了,農場派來了搶收莊稼的外人,放火隊開始收拾樹林了。達麗婭心神不定,她向去世的親人贖罪,幻想被他們審判。在小島將被淹沒的最后一晚,大霧籠罩著馬焦拉島,前來營救村民的汽艇迷失了航向。在一片茫茫大霧之中老人們在等待,艇上的后輩們在尋覓……
【作品選錄】
安德烈因為無事可做,也去開那個會了。他置身于眾人之外,像個局外人一樣往門框上一靠,也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聽聽上級帶來了什么精神。回家以后,把會上講的一五一十告訴了達麗婭。達麗婭在墻邊的板凳上坐下來,一時垂手默默無言。后來,宛如打定了什么主意,有了什么盤算,只聽說道:
“噢,噢。”
達麗婭的嗓子使安德烈感到驚訝: 只用這么一個聲音,就能夠表現出一種虔誠信仰的莊嚴性,似乎誰也不信,誰也不懂,只有她一個人信,她一個人懂,而真理是屬于她的。但這聲音里還有另外一層意味,類似警告的意味: 走著瞧吧,要有禍了。說有禍就得有禍,怎么也躲不過去的。但是要有什么禍呢?!所有別處的土地,它們也都要學馬焦拉,都燒成一團嗎?但達麗婭又比較平靜、比較溫和地補充道:
“對人也這樣就好了。也告訴他什么時候死就好了——真的,要是知道了,就作準備……就不會再去瞎忙了……”
“你怎么啦,奶奶,干嗎要知道啊?!”
達麗婭沒有回答,也許是同意安德烈的話: 這跟人毫不相干。她為自己念咒免罪,可又不愿認罪。但是安德烈已經激動起來,他想象起來了,說道:
“那有多可笑啊。就是說,你是活人,健康的人,可你的公民證上,緊挨著哪年生就寫著哪年死。”他笑了起來,笑聲很不自然,仿佛是別人在替他笑似的。“你一出示公民證,人家不看你姓什么,卻看你還能活幾年。這才是最要緊的。誰活不長了,就請走開,干不了活兒;誰活得長,就請過來。比如說想娶媳婦了,就說: 拿出來看看,拿出來看看,小寶貝,看你能活多久。姑娘也張嘴就說: 喂,你能活……不行,奶奶,”他皺了皺眉,若有所思地表示不同意,“不需要。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吧。你的上帝瞞著這個事不教人知道,不是沒有道理的。”
巴維爾回來了,達麗婭就站起來,想擺桌吃飯;但巴維爾說,他先得上草場去看看草垛。傍晚天放晴了,露出了大片的晴空,不再像原先那樣時晴時陰的了。天空升高了,斜掛著的云彩狀似層巒疊嶂,四緣開始泛白。涼風颼颼,這是天氣徹底轉晴的第一個信號。太陽也不時探出頭來,忽而投下一條光帶鋪在河的對岸,忽而在村邊閃現,掠過牧場、田野和草地,飛快地向下游滑去。這些天來一直默不作聲的公雞,紛紛引吭高歌——它們也嗅出了放晴的氣息,不是隨便啼鳴的,各種音響都變得清脆起來了,一俄里之外當的一聲,聽來猶如響在耳邊。巴維爾確信: 行了,陰雨天到頭了。于是就決定去看看,這雨造了什么孽,割倒的草有沒有發黑,草垛有沒有發霉,好確定活兒從哪兒干起。
巴維爾脫掉雨衣換上棉背心出去以后,安德烈在自己那起伏的心潮的騷擾和觸動下,想起了他到家之日那席談話:
“奶奶,你那天說你覺得人可憐。人人都可憐。你說過的,記得嗎?”
“記得,怎么不記得。”
“你為什么覺得人可憐呢?”
達麗婭在收拾屋子,她找不到小勺兒了,滿屋轉來轉去,用目光搜索著,她隨口答道:
“可憐就是可憐唄。可憐巴巴的,怎么能不可憐他呢?又不是外人,看你說的。”
“可我問的是為什么可憐。你說過,人是很小的。就是說,是軟弱的,沒有力氣的,還是怎么的?”
“看把你急的。說過就說過。也許我是這樣說過,隨便說說。”
“你不是隨便說說的。”
達麗婭終于找到了小勺兒,到穿堂間從雙耳木桶里舀了點兒水,又回到灶間。她不想再談下去,可又不行,就在灶間里接著說話,同時手腳不停地忙她的事。
“難道不是很小,還是怎么著?”她問道,同時漸漸地深入談話,考慮著能說些什么。“好像沒有變大。從前什么樣兒,現在還是什么樣兒。從前他長的是兩只胳膊兩條腿,現在也沒多長,卻把生活弄得緊張透了……他把生活弄得這樣緊張,真叫人看著害怕。是他自個兒拼出來的,誰也沒逼著他干。他以為他是生活的主人,可是老早啊就不是主人咯。他早就松手放開了生活。生活騎到人頭上去啦,想要什么就跟人要什么,用鞭子趕著他。人只得快跑。他最好把生活勒住,停一停,看看周圍什么東西還在,什么東西已經叫風刮跑了……可是人不干,不干還不算,還一個勁兒地往前趕啊,趕啊!這么著人要累垮的,拼不了多久就要累垮啦,這有什么可說的!……”
“真有意思,既然有機器,人怎么會累垮呢?干什么都用機器。奶奶,你知道造出了多棒的機器呀。這些機器多能干,你想都想不到。比人強多了。現在沒有光靠拼人力的生產啦。他哪兒會累垮呢?你說得不對,奶奶,你說的是生活在一百年前的老八輩子的人。”
達麗婭不滿地從鐵鍋邊轉過身,直起腰來,說:
“我知道我說的是什么。一百年……一百年前生活好像是安定的。我跟你說的是你,是你們,現在的事。肚臍你們現在是傷不了的,沒有說的!肚臍你們保重得很。可你們把自己的靈魂給丟光了卻滿不在乎。你總聽說過,人,人是有靈魂的吧?”
安德烈莞爾一笑,說:
“據說有這種東西。”
“你別笑,是有的。你們養成習慣了,以為看不到,摸不著,就是沒有。孩子,誰身上有靈魂,誰身上就有上帝。不管你多不相信,可上帝就在你身上。不是在天上。他祝福你,保佑你,為你指路。不光這樣,他還保你做人。希望你生來是人,永遠是人。讓你心地善良。誰要是糟蹋了靈魂,誰就不是人了,不是人!這種人什么事情都敢去干,連頭也不回。你們有多少人不顧一切地丟掉靈魂——沒靈魂那多輕松啊。輕輕松松地朝前奔吧。我想怎么說就怎么說。那你身上就沒人訴苦,沒人喊疼了。就沒人問罪了。你說有機器,機器為你們干活兒。唉,唉,早就不是機器為你們干活兒咯,是你們為機器干活兒呢——我沒看見,還是怎么著!可為了這機器得費多少東西呀!這不是馬,喂點燕麥,再往牧場一轟就行了。機器要榨干你們的血汗,要糟蹋土地。機器干這個可是行家。瞧它們跑得真快,摟得真多呀。你們一見挺希罕,就追上去了。你們就追著機器跑。機器把你們甩在后邊,你們又追上去。追還沒追上,那些機器又造出了別的機器,不過沒用你們幫忙,它們自己制造。要么是自己生出來的。鋼鐵生鋼鐵。這些新機器更加靈巧。你們就得更加拼命快跑,免得落后。更顧不上自己,顧不上人啦……你們一路上很快就把自己全都甩光啦。能帶著快跑的你們就留下,別的就都不要啦。從前人們也干活兒,沒抄著手閑坐著,但那都是踏踏實實地干,可不像現在這樣兒。現在干什么都是飛跑。去上工,飛跑,去吃飯,飛跑,干什么都沒工夫。這叫什么世道!連生孩子也是飛快的。孩子還沒出世,還不會站著,還一句話也沒說,就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他這樣有什么用處?”達麗婭停頓了一下,把早上給牛煮好的土豆靠著水桶放在地板上,就又往下說:“我看你爸爸呀,難道他能活到我這個年紀嗎?這還是在馬焦拉呢,這兒也許還安定些呢。城里我可去過,我一看,哎呀,多少人在亂跑啊!像數不清的螞蟻,像數不清的蟲子!來來去去,來來去去!簡直沒法轉身。你推我擠,你追我趕……千萬別到那兒去!你看見那個就會想,他們死后,哪兒去弄那么多地把他們一個個地埋下去呢?沒有哪一塊地埋得下。可是你也湊上去了: 拼命地往一邊跑過去,看也沒看清楚,就又朝另一邊跑過來了。圖的就是千萬別停下來。你瞧哪兒浪頭高,你就要趕哪兒的浪頭。”
“奶奶,瞧你在說些什么呀?拼命地跑,飛快地跑……我們都在生活就是了。誰能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安德烈站在通灶間的門口,聽到達麗婭的話感到驚詫,便含著譏諷的笑意注視著她。
“你們在生活……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吧,只要你們喜歡。你們不一定聽我的。我們的苦已經受盡啦。不過你呀,安德留什卡,以后等你也筋疲力盡的時候,你就會想起我的。你會說,急急忙忙地干什么去了,你干出了什么成績?你只是在自己周圍添了點兒熱氣罷了。別的什么也沒干成。這就是你帶來的好處。你們生活吧……瞧,你們的生活要吃多少供啊: 把馬焦拉端給它吧,它餓得皮包骨了。光吃一個馬焦拉就夠啦!?它要伸手去抓,哼啊哈的,還要更拼命地要呢。還得再給它。有什么辦法呢,你們還得給。不然你們就要倒霉。你們已經給它放松了韁繩,如今就再也勒不住它啦。怨自己吧。”
“奶奶,我不是問你這個。我問的是為什么你覺得人可憐?”
“那我跟你說的是什么?”她感到委屈,訥訥地說,但一轉念,對呀,她又是所答非所問,于是嘆了一口氣。她最好什么也別說了——有什么用處!早宣布過了,莊稼一收完,就燒掉馬焦拉。可她不是打起精神來,準備應付那個期限和那個行動,卻去議論那不可能說清楚的事情,說起無聊的廢話來。啊,多少時間花在這種事上頭啦!啞巴總被認為是不幸的,他們不會說話,可是他們長期不停地思索,這也算得上不幸嗎?但是安德烈在等待著回答,他不知為什么需要達麗婭的回答。于是,達麗婭又嘆了一口氣,尋思著從哪兒說起,便用憂郁而十分溫順的嗓音猶猶豫豫地說:“就是可憐嘛……只要看一看人……”達麗婭一邊用攪拌棒在桶里拌著牛食,一邊解釋起來——她邊攪牛食,邊琢磨語調,嗓門兒忽而壓低,忽而提高,仿佛在把聲音拽下來又扔上去,話頭忽東忽西地跳躍著——她說道:“人哪,都是荒唐的糊涂蟲。把別人弄糊涂了,那好辦,找他負責。可是他把自己也弄得那么糊涂,哪邊是左,哪邊是右,都分不清了。他仿佛有意把一切都顛倒過來。不想干的事,他卻偏偏在干。這不光我一個人看得出來,不光是我有這個眼光,你要是看一看,也能看得出來。仔細看看,好好看看吧。他一點兒笑的心思都沒有,也許應該哭出來,可他卻笑啊,笑啊……他說起話來……字字句句都耍花腔,說的不是他想說的。話到嘴邊上了,卻不說,又咽下去。該朝這邊走,他卻拐到那邊去。事后明白過來,就害臊,就生自己的氣……既然生自己的氣,也就生天下人的氣。更討厭的是橫著來,更壞的是斜著來。做人可不該這樣,不該搗鬼。生活嗎,很簡單,為什么不能好好兒的活一輩子,不能想想,人家會對你留下什么記憶。記憶呀,它記得一切,保存一切,點滴不漏。你死后哪怕每一天都在墳頭上栽上鮮花,那還是白搭。唉!”達麗婭又嘆了一口氣,對這一聲嘆息,安德烈突然產生了過去他怎么也不會產生的懷疑: 是這嘆息聲自然流露出來以減輕郁積的沉痛呢,還是奶奶在巧妙地用嘆息聲應和自己的談話。但他并沒有打斷奶奶的話。奶奶接著說下去:“你以為,卡捷琳娜家那個彼得魯哈裝傻沒裝膩嗎?他呀,這小伙子可不蠢,不蠢。他知道自己是在裝瘋賣傻,不是在生活。但他已經不會回頭了,居心不良,偏不回頭。他走上這條路,就要走下去,一走到底。彼得魯哈又算什么!彼得魯哈沒有責任。看看一本正經的人,似乎他生活得合情合理,那更是在裝模作樣。他不是自自然然地拋頭露面,總是在冒充另一個人。這另一個人,他什么地方比你強?為什么你不是什么模樣就什么模樣,卻總想裝假呢。親家母塔吉雅娜有個女兒嫁給伊凡。古季卡,就是這個妖里妖氣的姑娘,還喜歡裝斜眼,沒羞沒臊地翻白眼。這個古季卡,她把錘子藏到廁所的后面。要是有人看到她往那兒去,她馬上就抓起錘子敲打起來,好像就是為了釘緊一塊木板才上那兒去的。真該問問她: 誰不上那兒去呀?有什么害臊的?!瞧,我們人人都是這樣的,裝模作樣釘木板。創造了人,讓他生活,可他呢,你瞧,卻裝成另一個人。糊涂啦,唉,糊涂啦。裝假裝上癮來啦。”
“你也是一樣嗎,奶奶?”
“我又怎么樣?我有時也發現自己做得不對頭。其實,該怎么做就怎么做,很容易。可是就不那么做,該走的路腿不走,該拿的東西手不拿。像鬼使神差似的。這要真是魔鬼干的——趁人們拍著胸脯爭吵有沒有上帝的工夫,魔鬼早就做盡壞事了。饒恕我吧,仁慈的上帝,饒恕我這個罪人吧,”達麗婭從安德烈身旁朝著門里畫了個十字。“我又怎么樣?!我不該責怪人們。不過,我眼睛還看得見,耳朵還聽得見呢。我特別要告訴你,安德留什卡,你要記住。你以為,人們不懂不該把馬焦拉淹掉嗎?他們懂,可還是要放水淹。”
“那是沒別的辦法。必須這樣。”
達麗婭從爐邊直起腰來,她正準備把劈柴堆進爐膛,留待明天早晨使用,此時轉過身,對安德烈說:
“沒別的辦法,那你們就一下子把馬焦拉切下來嘛——既然你們什么都能辦到,既然你們什么機器都造出來了……就請你們把馬焦拉切下來,搬到有土地的地方,放在旁邊。上帝賜給土地時,哪一個人也沒多給一丈。你們倒覺得馬焦拉島多余啦。運走吧,留著它吧。你們會用得著它,它也會為你們的子子孫孫出力的。子子孫孫會給你們道謝的。”
“奶奶,沒有這樣的機器。這樣的機器還沒想出來呢。”
“要想就能想出來。”
也不知是由于害怕,還是由于對自己說出這種話感到害羞,她一邊用木锨把劈柴放進俄式火爐的爐膛,一邊以和解而流露著倦意的口氣說下去:
“你問為什么要可憐他?怎么能不可憐?要是不顧自尊心——他生下來是小孩,一輩子就總是小孩啦。瞧他瘋瘋傻傻的——是小孩,瞧他哭哭啼啼的——是小孩。我老是看到有人在偷偷地哭呢。自己管不住自己,什么毛病也沒有。有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壓在他身上啊,看著真叫人害怕。他就奔來奔去,奔來奔去……而且是平白無故地奔來奔去。可以走的地方,他也跑。還有死……他好好的人,那么怕死!就憑這個就該可憐他。世上沒有比他更怕死的了。還不如兔子呢。一害怕,什么事干不出來……”
達麗婭把木锨放在屋角,又轉身回來。在安德烈的背后,在外屋里,從朝著安加拉河的一扇窗口射進了陽光。達麗婭的臉亮起來了。
“上帝呀!”達麗婭悔罪般地喃喃低語:“我提起死來……我這老東西一定是瘋了。一定是的。”
太陽好不容易才得破云而出,這是真正的太陽,雖然尚嫌蒼白無力。落山之前,太陽浮現在云縫間一道狹窄而明凈的藍天上,為了宣告自己獲得了解放,它便鏗然作響,熠熠閃光,又似乎在對人許諾,它此去不過是下山過夜,明天一早就出來開始工作。
公雞嘶鳴,家畜亂吼;什么地方傳來鐵器的撞擊聲,聽來莊嚴而洪亮。
(董立武等 譯)
【賞析】
《告別馬焦拉》是俄羅斯作家拉斯普京的重要作品。故事發生在俄羅斯的一個小島馬焦拉上,由于安加拉河下游要建水電站,馬焦拉島不得不被淹沒,面對這樣的命運,馬焦拉的村民們作出了不同的反應。主人公達麗婭等一些老人們對馬焦拉充滿了深情,無論如何不忍離開他們生存的土地,而一些年輕人卻向往新地區,開始他們現代化的生活。作者要探討的不僅是人類生存與自然環境的沖突,更關切的是人類精神家園的喪失和找回。
這部作品有著濃厚的鄉土情結。馬焦拉在俄語中含義是“母親”,同時這個詞又是“陸地”的同根詞。顯然,馬焦拉這塊養育了馬焦拉村人的肥沃土地被賦予了象征的意義,它不僅僅是一個被現代文明遺忘的角落,更是母親的象征。在老一輩人的眼里它富饒多產,從300年前就是命運指定給人們的生存之地,它已與馬焦拉人連成一體,它應當是永恒的。土地是人類得以生存與繁衍的根基,是人類的生命之源。面對它即將被淹沒的厄運,老人們心情沉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達麗婭說:“前輩們把馬焦拉交給咱們,就是叫咱們用上一陣……讓咱們好好服侍它,靠它養活咱們。可你們待它怎么樣?”達麗婭的兒子巴維爾也始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想起來就會感到心痛,“每當想到那即將淹沒的是一片什么樣的土地,是祖祖輩輩世世代代耕耘、施肥,養活了幾代人的最肥美的土地,他的心就不禁疑懼地緊張起來: 這代價不會太高了嗎?會不會得不償失呢?只有那些沒有在這兒生活過、勞動過的人,沒有用自己的汗水澆灌過這每一壟土地的人,才不心疼這片土地。”巴維爾是年近五十的人了,也是這塊土地哺育的孩子,他同母親一樣,是善于反躬自省的人。他徘徊于馬焦拉與新鎮之間,尋找著真理,他不斷地問自己什么是對的,但他已無法明確對與錯的界限。他可以很容易地適應新鎮的生活,但是偶爾回到馬焦拉,這塊故土仍能帶給他親切感。巴維爾的兒子安德烈也在尋找真理,而他的真理就是社會的發展需要離開馬焦拉,人是自然的主宰,年輕人需要在現代化的工程中,到最緊張的第一線去,于是他選擇到安加拉河上筑壩去。一代代人就這樣不斷地遠離了土地,遠離了母親。
達麗婭等老人們堅守的不僅僅是一片土地,也是傳統文化的載體。有著悠久歷史的馬焦拉本身就是傳統的象征。在這塊生養他們的土地上留下的是深深的記憶。達麗婭始終放不下的祖墳是她對于家族的記憶。這塊土地上埋葬著她的父親母親,她的丈夫、小兒子以及其他親人。她記得父親的話,“只要能活著,達麗婭,就活下去。好也罷,賴也罷,要活下去,讓你生下來就是要你活著嘛。你會受苦受難,筋疲力盡,想要到我們這里來——不,要活著,要干,好使我們跟人世連得更緊,在我們曾經生活過的世界上扎下根子”。正是記憶聯系著過去與現在,正是記憶使歷史在生命的延續中得以沉淀,傳統在習俗的潛移默化中得以傳承。當達麗婭帶領老人們與防疫隊的工作人員發生爭執之后,她陷入了一種未曾經歷的痛苦,獨自在島上徘徊,不是觀望馬焦拉的風景,更多的是回味在馬焦拉這塊土地上的記憶。在焚燒房屋的前一天,達麗婭仍然堅持要把房屋粉刷一遍,因為房屋擁有的是她的家庭記憶。這些記憶被沉沒,便意味著傳統被割裂,人與生存之根疏離,人終將成為“無根”的浮萍。正如達麗婭責問年輕人時所說:“你們沒在這兒扎根,在什么地方都扎不了根,你們什么都不會心疼。你們就是這樣的……秕糠。”
在喪失家園的悲劇中,作者揭示了人被現代文明所異化卻不自知的悲劇,使作品臻于完美的深邃。所選章節就是最好的例子。安德烈與奶奶達麗婭之間的這段對話,蘊含了深刻的哲理。安德烈認為人操縱了自然的一切,人創造了機器,成為生活的主人。達麗婭卻用質樸的語言反駁了安德烈的觀點,表達了“人是可憐的”這一深刻的哲理,尤其是在以不斷創造各種機器為進步標志的現代文明中,人類面對的生存困境就是無法主宰生活,反而成了緊張生活的奴隸。人們沾沾自喜于機器的發明,卻沒有發現“早就不是機器為你們干活兒咯,是你們為機器干活兒呢”。人類被他所創造的物質文明所異化。最為可悲的是,人被異化卻不自知。達麗婭相信其直接的惡果就是丟失了自身的靈魂,“你們把自己的靈魂給丟光了,卻滿不在乎”,從而失卻了善良,變得不再相信,“以為看不到,摸不到,就是沒有”。她相信每個人身上都有“上帝”的存在,“誰身上有靈魂,誰身上就有上帝”,“上帝”是一種至善,是道德與自然相融合的境界。人類對于“自然”感情的失卻,對于以往記憶的失落,直接導致了道德的淪喪。物質文明的進步與對自然審美情感的匱乏以及精神領域的道德淪喪之間就形成了不斷的惡性循環。在拉斯普京筆下,“島主”、“樹王”被賦予了靈氣,它們神秘而莊嚴,也不受人類隨意擺布。人類在這些富有生命力的生物面前顯出了他們妄自尊大的愚蠢。作者再次提醒我們,在大自然面前,人類永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永恒的是自然,遠非人類。
拉斯普京不僅善于運用象征,在他的小說中幻境也成為獨特的表達方式。墳地突然遭人破壞使得達麗婭陷入了極度的焦慮和恐懼之中,晚上她半夢半醒地來到院子里,綴滿天空的星星離她越來越近,使她頭暈。等她醒來后,感覺靈魂被洗凈了,恍惚聽到一個聲音:“去睡吧,達麗婭,等著吧,人人都要被問罪的。”這里的夢境具有獨特的審美特征,是作者獨具匠心的藝術構思,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夢境也從情節設計上使作品起伏跌宕。在達麗婭的房子將要被焚燒之前,她再次來到墓地,又一次地陷入了幻境,仿佛能夠與親人們直接對話,接受他們的質問,也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囑咐。達麗婭在這種虛實結合的狀態下,得以與祖輩們在精神上取得聯系。歸根結底,這些幻境不過是主人公自身憂慮的外化,更加深刻地傳達了作品的主題,凸顯出尋求向故土回歸這一過程中的精神壓抑。
當大霧彌漫著馬焦拉島,汽艇迷失了航向,記憶之島即將沉沒,老人們連同家園將一同消失在茫茫大霧之中,年輕人獨自在大海上尋覓。我們仿佛看到來自上帝的懲罰,人類又將開始新一輪的“諾亞方舟之旅”,茫然地去尋找棲身之所。
(延經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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