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炎熱的一日,裴奈爾獨自在家,發現了母親年輕時的情書。掘出自己的私生子身份后,這位法院院長家的二兒子決定離家出走,投奔好友俄理維。
俄理維的舅舅愛德華是一位小說家,正在寫一部叫做《偽幣制造者》的小說。裴奈爾成了他的秘書,跟隨去某地度假。在那里愛德華重逢舊情人,卻驚覺俄理維的哥哥文桑是導致蘿拉婚后出軌的人。少年裴奈爾向蘿拉求愛,卻不得。度假地又來了一對兩小無猜,小波利和勃洛霞。俄理維想象裴奈爾與愛德華的相契而自己卻無法插入,失望之下醉酒后選擇自殺。拉貝魯斯老人是愛德華的老師,如今生活已潦倒,且遭遇著思想的窮途,而他最大的苦痛是不能與兒子的私生子小波利相認。
所有散落的少年最后都在浮臺爾學校讀書。
無政府主義者斯托洛維魯及表弟日里大尼索拉攏這些出身有門第的中學生,教唆他們去販賣偽幣。其目的不是為了發財,而是“使國民間發生互相的聯系”,他強調權力與意志、“弱肉強食”,意圖從內部顛覆社會、毀滅一切。俄理維的弟弟喬治和上議院議員的兒子費費是日里大尼索的忠實擁躉,惟有小波利不合群。三人在日里大尼索的操縱下,與小波利玩了一個殘酷的游戲——“壯士視死如歸”。誓言弄假成真,小波利隨著槍聲倒地。
【作品選錄】
莎弗洛尼斯加夫人到學校來看波利,他才得悉勃洛霞的噩耗,但離她的死已有一個月了。波利自從接到她那封凄切的信以后,一直再沒有他朋友的音息。他看見莎弗洛尼斯加夫人走入浮臺爾夫人的會客室——休息的時間他自己總是在那兒——全身穿著黑色,不等她開口,他已知道一切。室內就只他們兩人。莎弗洛尼斯加把波利抱在自己懷里,兩人涕淚交流。她只不斷地重復說:“我可憐的小東西……我可憐的小東西……”像是她尤其替波利傷心,像是當著這孩子無限的悲哀,她已消失了她自己母性的悲哀。
浮臺爾夫人經人通知也趕到了。波利的嗚咽還未平息,他抽噎著站在一邊讓兩位太太談話。他但愿別人不再提起勃洛霞。浮臺爾夫人沒有見過這孩子,談起她時就像談到一個普通的孩子一樣。就連她所發的問題,在波利看來,也庸俗得太不機敏。他希望莎弗洛尼斯加不加回答,但看后者竟公然展覽她自己的悲哀,使他深感痛楚。他珍藏起他自己的,像別人珍藏一件財寶一樣。
必然勃洛霞所想的是他,當她臨終的前幾天問她母親:
“媽,我那么地想知道……告訴我: 人們所謂‘青梅竹馬’究竟指的是什么?”
這句刺心的話,波利希望只有他自己一人理解。
浮臺爾夫人敬茶,也給波利一杯。這時休息的時間告終,他慌忙把茶吞下,辭別莎弗洛尼斯加。她因事務的關系不能久留,第二天就回波蘭。
在他眼中,全世界只留下一片荒漠。他母親離他太遠,總不在身邊。他的祖父,太年老。即連他可信賴的裴奈爾也已離去……像他那樣纖弱的靈魂總需要一個人可以接受他所呈獻的高貴與純潔。他缺少自負。他太愛勃洛霞,失去她,在他也即永遠失去了愛的必要。他所希望看到的天使,從此,沒有她,他如何再能相信?如今,一切都成空虛。
波利回到自習室像人投入地獄一般。無疑他很可以把龔德朗·得·巴薩房當作一個朋友,這是一個誠實的孩子,而且兩人正好都是同一年齡;但龔德朗總是埋頭于他自己的工作。費立普·亞達芒第也不算壞,他巴不得能和波利接近;但他甘令自己受日里大尼索的指使,以致不敢再有一己的體驗。他愈附和,日里大尼索就愈猖獗;而日里大尼索瞧不上波利。他語聲的輕柔,舉止的溫雅,態度的羞怯,在在激動他,使他生怒。人會說他在波利面前感受到一種本能的嫌惡,這在獸群中,正是強者凌弱的表示。也許他是受他表兄的影響,而他的憎恨多少是屬于理論的,因為這在他無非是一種咎責。他有理由去慶賀自己這份憎恨的情感。他很知道波利惟恐受他的輕視,他便借此取樂,故意裝出跟喬治和費費共商策略,目的只在觀賞波利那份驚疑的目光。
“??!可真夠妙!”喬治便說,“能告訴他嗎?”
“不必,他不懂。”
“他不懂?!薄八桓摇!薄八粫!彼麄儾粩嗟赜妙愃频墓饺ゼ铀?。他對自己被排斥在圈外感覺異樣的痛苦。他確是不很明白別人替他所取的這一個羞辱的綽號:“空空如也”,或是因明白而更增加他的憤慨。為證明自己并不是他們所設想的那種懦夫,他有什么不能犧牲!
“我不能忍受波利,”日里大尼索對斯托洛維魯說,“為什么你讓我不必驚動他?他自己并不求安靜。他總跟在我身邊?!翘焖刮覀冃ν炊亲?,他把‘一個有胡子的女人’說成一個‘帶毛的女人’。喬治笑話他。而當波利發現自己的錯誤時,我看他快想哭了?!?/p>
日里大尼索又向他表兄提出好些問題,后者終于把波利的“護身符”交給了他,告訴他如何使用。
幾天以后,當波利跑進自習室,在他自己桌上忽然發現這張在他已早淡忘了的紙條。這紙條以及由于這幼年時代的“魔術”所產生的一切,今日他已認為可恥,而且在他記憶中已早不存在。最初他竟想不起來,因為日里大尼索特意把紙上的符號:“瓦斯 電話 十萬盧布?!奔由狭艘坏兰t色與黑色的寬邊,邊上又畫了一些猥褻的小妖魔作為點綴,而且說實話,倒是畫得不壞。這一切,使這紙條愈增加一種迷幻的,或是日里大尼索所謂“地獄的”氣氛,這在他認為最足以刺激波利。
也許這不過是戲謔,但這戲謔得了意外的成功。波利非常臉紅,不發一言,左右顧盼,但不曾注意到隱在門后窺看著他的日里大尼索。波利無從猜疑到他,但也無從理解何以這護身符竟會在他桌上。這像是從天上飛來,或者毋寧說是從地獄涌現。對于同學間類似的惡作劇,波利原可以一笑置之,但這挑動他對過去的回憶。波利取了這護身符,趕緊塞在外衣內。這一整天,“魔術”演習的回憶緊纏著他。他一直掙扎著抵抗這陰險的誘惑,但到晚上,一進他自己的臥室,掙扎已歸無效,他沉淪了。
他覺得自己已墮入深淵,但他自愿如此,而不惜把他自己的沉淪認作是一種樂趣。
但在不幸中,他內心仍蘊藏著如許柔情。他同伴們對他的輕蔑使他那樣地感到痛苦,他甘冒任何危險,為的求得他們些許的重視。
這機會不久到來。
自從他們不得不放棄偽幣的販賣以后,日里大尼索、喬治和費費很快就另找娛樂。他們最初所發動的一些荒謬的戲謔只能算作是插曲。正戲則有待日里大尼索來準備。
“壯士同盟會”創始的目的,惟一的興趣就為不容波利加入。但不久日里大尼索認為更惡毒的辦法莫若拉波利也一同加入。這可以使他不能不遵守某些義務,而更進一步,甚或誘他陷入絕境。從此這主意在他心中生根,而且像一般發生在企業中一樣,日里大尼索不很考慮事情的本身,而只顧使這事情實現的方略。這看來無所謂,但很多罪惡由此產生。加以日里大尼索是一個殘酷的人,但在費費面前他覺得必須隱藏自己的殘酷,因為費費完全不是這一路人,所以至終他信以為他們的舉動只是一種游戲。
任何同盟會必須有它自己的箴言。日里大尼索胸有成竹,提議:“壯士視死如歸。”這箴言便被采用,而且認為是西塞羅的名言。至于標記,喬治主張在右臂上刺字,但費費怕受痛苦,聲言要找好的刺花匠非在港口不可。日里大尼索也反對刺字,認為留下一種無法磨滅的痕跡,以后反會使他們發生麻煩??傊?,最主要的并不在乎標記,會友只須鄭重宣誓就成。
過去關于偽幣的交易必須以抵押品為條件,所以喬治就把他父親的信件交了出來。而這些孩子們并無恒心,這事也就淡忘??傊麄儗τ凇叭霑l件”以及“會友資格”一無具體決定。既然只有波利一個是“局外人”,而他們三人都是“當然”會友,自然沒有多此一舉的必要。相反,他們議定“凡會友有退避或畏縮者即以叛徒論罪,永遠開除會友資格”。日里大尼索的目的在使波利加入,他對這一點最為堅持。
如無波利,這游戲便成索然無趣,而同盟會的精神也就無從發揮。為勸誘這孩子,喬治比日里大尼索更合條件;后者有引起他猜疑的危險。至于費費,他不夠奸滑,且自愿引退。
在這段可憎惡的故事中,最使我驚心的也許就是喬治所扮演的這幕喜劇。他假裝對波利突然發生感情。前此,他簡直從來沒有把波利放在眼中,而我竟懷疑是否他自己倒先弄假成真,是否他假裝的情感已快變成真切的情感,是否當波利還報他的那瞬間,他自己的已經就是真切的情感。他靠在他身上,顯出非常親切;受日里大尼索的指示,他和他談話?!释蟮眯┰S尊敬與友情的波利,不上三言兩語,就已中計。
于是日里大尼索就對費費與喬治宣布他所準備的計劃。他已想好一種“測驗”,會友中應受測驗的人當由拈鬮決定;而且,為使費費放心,他解釋他有方法可以使鬮必然落在波利身上。這測驗的目的就為考查他的勇氣。
至于究竟以什么來作測驗,日里大尼索還未加以說明。他怕費費會持異議。
“唉!那不成,我不來?!碑斏院笕绽锎竽崴鏖_始表示“懶皮老人”的手槍很可以取來利用,果然費費反對。
“但你真笨!這只是鬧著玩的。”喬治先被說服,答辯說。
“而且,你知道,”日里又加補充,“如果當笨貨在你覺得有意思,你說就是。我們并不需要你?!?/p>
日里大尼索知道用類似的論調來對付費費最為有效,同時他已預備了入會單,每一會友必須在單上親自簽名。
“不過你得立刻決定,因為,如果你簽了名,那就來不及反悔了?!?/p>
“好吧!你別生氣,”費費說;“把單子遞給我?!彼秃灻?。
“好小子,我倒很愿意,”喬治說,他的手臂溫情地挽著波利的脖子;“不愿意你的倒是日里大尼索。”
“為什么?”
“因為他不信任你。他說你會臨陣脫逃?!?/p>
“他怎么知道?”
“說你第一下就受不了?!?/p>
“讓他瞧吧。”
“那末你真敢拈鬮嗎?”
“為什么不!”
“但你知道其中的條件嗎?”
波利不知道,但他愿意知道。于是對方就替他解釋。“壯士視死如歸”此語用意何在我們以后就能知道。
波利感覺眼前一陣昏黑,但他隱忍自己內心的紊亂,竭力顯出堅定:
“你真簽名了嗎?”
“在這兒,你看。”喬治把單子遞給他,波利可以看到上面寫著三個名字。
“是不是……”他膽怯地開始說。
“什么是不是?……”喬治打斷他,而語聲是那樣粗暴,使波利不敢再說。喬治早猜到他想問的是什么,那就是是否別人也一樣遵守條件,是否有人可以擔保他們也不臨陣脫逃。
“不,沒有什么?!彼f,但從此他就開始懷疑他們,他懷疑他們別有辦法,他懷疑他們并無誠意?!肮芩 彼约合?,“他們愛逃就逃,我要證明給他們看,我比他們更有良心?!彼S即正視著喬治:
“告訴日里,叫他信我就是?!?/p>
“那末,你真簽名?”
??!這已不成問題,他決不食言。他單說:
“如果你愿意?!庇谑撬谶@張可詛咒的紙上,在三位“壯士”的簽名下,用工楷簽上他自己的名字。
喬治喜洋洋地把單子送還給其余兩位。他們一致認為波利精神可佩。三人開始計議。
“自然不裝子彈,而且我們也沒有。”費費的恐懼由于他曾聽人說,如果情緒過分緊張,有時也能致死。他說他父親曾引一個假裝執行死刑的例子…… 但喬治使他噤口:
“你父親是南方人?!?/p>
不,日里大尼索不裝子彈。這不必要。拉貝魯斯當日并沒有從槍中把子彈取出。但這只有日里大尼索一人知道,而他故意不說。
他們把四個名字放在一頂帽子內;這是四張折疊成一樣的小紙條。日里大尼索擔任“拈”鬮,已先預備下第五張紙條,寫的也是波利的名字,他把這紙條藏在手中,像是全憑偶然,拈出的正是這一張。波利疑心有弊,但他默然無言。他自知劫數已定,分辯又有何益?他決不作任何表示來替自己辯護,而且縱使中鬮的是另一個人,他也自愿替代他,他已那樣地對一切感覺絕望。
“我可憐的朋友,你運氣太壞?!眴讨斡X得不能不那么說。他的語調那樣地帶著虛偽,波利凄然凝視著他。
“這已注定?!彼f。
以后他們就決定作一次演習。因怕惹人注意,大家主張暫時不用手槍。必須到最后關頭,當人演“真戲”的時候,才去把它從盒中取來??傊?,一切務須保守秘密。
因此,那天只對時間與地點作了一個決定。他們把地點用粉筆在地板上劃了一個圓圈,這就在自習室內靠講臺右手的一個壁角上,那兒原先有一道拱門,但如今是封鎖著的。至于時間,就在上自習的時候。這必須使全班學生都能看到,那會使他們瞠目不知所措。
他們在室內無人時演習,那三位同黨是當時唯一的見證人。其實這次演習說不上有什么意義,人們只證實從波利的座位到粉筆圈定的地點正好是十二步。
“如果你不畏縮,你一定可以走對?!眴讨握f。
“我決不畏縮?!辈ɡf,這時刻不斷的疑慮在他認為是一種侮辱。這小東西的堅定已使其余三位開始感服。費費認為不如適可而止,但日里大尼索表示不到最后關頭決不放手。
“好吧,明天見!”他說,同時在口角邊露出一種異樣的微笑。
“我們對他親個吻吧!”費費在熱情中大聲說。他想起壯士們的訣別,突然他把波利緊抱在自己的胸前。當費費在他面頰上左右親著率直的響吻時,波利已禁不住流下熱淚。喬治與日里都不理會,在喬治看來費費的舉動有失尊嚴。至于日里,他壓根認為可笑。……
翌日下午,鐘聲把學生們齊集在自習室內。
波利、日里大尼索、喬治,與費立普坐在同一條長凳上。日里大尼索取出表來,放在波利與他之間。表上正是五點三十五分。自習從五點開始,到六點才散。按規定波利應該在六點欠五分執行,正好在學生們離散之前,這很得計,因為事后他們可以躲開得更快。不久日里大尼索就對波利說:
“老波,你可只有一刻鐘了。”說這話時他并不回頭,聲音是半高的,這在他認為更能襯托出語氣的嚴重。
波利想起他最近所念的一本小說,其中講到匪徒們在殺害一個女人以前,邀她禱告,為的可以使她先作死的準備。像一個外來的旅人,當他快出一國的國境時準備護照,波利在他心中,在他腦筋中搜索禱告,而竟一無所獲。但他那樣地感覺疲累,而同時又過分地感覺緊張,使他對這事并不特別關心。他奮力想思索,卻一無足以思索的對象。手槍沉壓在他的口袋中,他不必用手去摸就能覺到。
“只有十分鐘了?!?/p>
坐在日里大尼索左手的喬治偷眼瞧著這一幕,但裝作沒有看到。他工作得非常緊張。從來自習不曾有過那么寧靜。拉貝魯斯已不認識他眼前的這群頑童,而這在他第一次透過一口氣來。可是費費忐忑不安,日里大尼索使他覺得可怕,他擔心這戲謔可能成為憾事。他心里怦怦地跳著,不時他聽到自己發出一聲長嘆。最后,實在忍不住,他把他手頭的歷史筆記撕下了半頁——因為他正在預備考試,但成行的字在他眼前亂跳,史實與年代在他腦筋中混作一團——趕快在紙角上寫道:“你確實知道槍中沒有子彈嗎?”便把紙條傳給喬治,他又轉遞給日里。但日里讀后聳了聳肩,對費費頭也不回,把紙條搓成一個小球,用指一彈,正好落在用粉筆標記著的地點。像是對自己的瞄準非常得意,他微笑了。這微笑,最初出于自然,至終不退,像是已被印在他的面上。
“還有五分鐘?!?/p>
這句話幾乎是大聲說的。連費立普也聽到了,一種無法忍受的慘痛襲上他的心頭,雖然自習已快退課,他裝作必須外出,或者他真得了疝痛也未可知,他舉起手,同時用手指擊桌,這是普通學生們對先生有請求時的表示,但不等拉貝魯斯回答,便從長凳上一躍而出。去到課室門口,他必先經過教師的講座,他幾乎是跑著,他雙腿發軟。
費立普出去以后,波利幾乎立刻接著也站起身來。在他身后勤奮地工作著的小巴薩房這時舉眼看了一下。事后他告訴賽拉菲,說波利當時臉“灰白得駭人”;但在這種境遇下,人沒有不那么說的。而且,他幾乎立刻又低下頭去,一心致力于他的工作。事后他非常后悔。如果他早知如此,他必然會加以阻攔,他流著淚說。但他當時絕不疑心。
波利便前進到指定的地點。他的步伐滯重,目光堅定,像一個機器人,也更像是一個夜行人。他的右手握著手槍,但仍隱藏在外衣的口袋內,不到最后一刻他不取出。這不幸的地點,我已說過,正在講臺右手,那兒一道封閉的門形成一個壁角,因此教員在他的講座上必須探頭才能看到。
拉貝魯斯探出頭去。最初他不明白他孫兒在做什么,雖然他的動作異常嚴肅已足引起他的疑慮。為替他自己壯點聲勢,他用大聲開始說:
“波利君,我請您立刻回到您的……”
但突然他發現那支手槍;波利已把它舉在鬢角上。拉貝魯斯明白了,立刻他感覺一陣寒冷,像是血液已在他血管內凝凍。他想起立,跑過去,阻攔他,叫喊……但他唇間只發出一種沙嗄的聲音;他始終坐在那兒,全身癱軟,發著抖。
槍聲響了。波利并不立刻傾倒。他的身子支持了一陣,像是掛住在壁角上,然后頭部的重量下沉,落在肩上,全身才倒塌。
事后警察局派員來調查時,人們驚異于在波利身旁已不見那支手槍——我是指在他倒下的那個地點,因為人們幾乎立刻就把這具小尸體搬運到一張床上。在這陣混亂中,當日里大尼索坐著不動時,喬治從他的長凳上躍出,并不受人注意已把這武器竊走。最初他用腳一下把它撥在身后,當別人都圍著波利,他敏捷地把它拾起,藏在他的外衣內,然后暗暗遞給日里大尼索。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點,因此也無人留心日里大尼索,這才使他能乘機奔回拉貝魯斯的臥室,把武器放還原處。以后警署搜索時,發現手槍依然在它的槍盒中,如果日里大尼索能想起把彈殼取出,人們可能以為波利用的也許是另一支槍。當時他必然已經心慌。一時的失誤,而事后他責備自己的疏忽竟甚于懺悔自己的罪行!但拯救他的倒還得歸功于這點失誤。因為,當他下樓來重又混入在人群中時,一見人們抬著波利的尸體,他突然渾身發抖,顯然是神經起了錯亂。當時浮臺爾夫人與蕾雪奪圍趕來,都以為他由于情緒受了過度的激動。人們可以什么都設想,但決不敢設想這種不人道的行為可能出諸一個如此年輕的人。而當日里大尼索替自己辯白時,人都信以為真。費費交喬治轉遞給他的那張小紙條,當時他曾用指彈走,事后也經人從一張長凳下找到,這張團皺的小紙條也有助于他。必然,對于參與一種殘暴的戲謔,這罪狀他和喬治與費費都是無法脫免的;但他堅持當時他不知道武器內裝有子彈,否則他是決不會發動的。只有喬治一人始終相信他應擔負全部的責任。
喬治總算還能自拔,他對日里大尼索的欽佩終于一變而成極度的嫌棄。當晚當他一回到家里,他就投入在他母親的懷中。而菠莉納感謝上天,由于這次可怖的事件,卒使他母子重圓。
(盛澄華 譯)
注釋:
西塞羅,古羅馬政治家、哲學家。
【賞析】
“我寫的作品只是為了重讀?!奔o德以其作品的“內容廣博”和“意味深長”而沾沾自喜: 我內心的一切都在相互爭吵,相互辯論。仿佛在說: 我寫的都是不能“一言以蔽之”的小說。
《偽幣制造者》中的人物,“自我”正在形成之中,自我亦處在分裂與瓦解之中——各個人物的行動拖曳著他的影子。紀德“廢除了實際生活和精神生活之間虛假的對立”,向世人展現了一個內外相互觀照的世界。
“偽幣”一詞有著太多的隱喻: 社會、家庭、團體強加于人一種違背人的本能的傳統價值觀念。在紀德那里,“詞語”本身就是可懷疑的,是“真實的敵人”。然而在這部駁雜的小說中,有一個群體卻分外真實: 少年。紀德借這些“偽幣制造者”,再現了法國20世紀20年代“不安的青少年”的困惑與熱情,反抗與騷動,掙扎與絕望,青春與自由。
《偽幣制造者》中有三個私生子,即裴奈爾、小波利以及蘿拉所懷文桑的孩子。紀德在小說開始提到:“前途是屬于私生子的——‘野子’這一字眼包含著多少意義!只有私生子是自然的產物?!奔o德反對家庭,默許了“奔者不禁”。裴奈爾以個人主義來對抗家庭的自私,以扯斷血緣的紐帶來寬慰自己“對一個為父者的不自然的感想”?!澳泻⒌囊庀蚴秋L的意向,少年的神往是悠長的神往”,他們咄咄逼人、休戚難安,不滿正在權位的父輩,蔑視一切,否定一切,將價值觀念和道德宗教一概打入垃圾筒,全憑自己的判斷去審視這個陌生的世界。他們在冒險的神話中尋找自我拯救的道路,在每一塊墓碑上都涂抹了青春。裴奈爾初遇蘿拉,自以為領悟到“這兒才是真實,才是真正的痛苦,而他自己過去所感受的最多也只是夸張與游戲而已”??傻侥睦锊攀钦鎸??“裴奈爾取出珍珠,蚌殼重又合上?!彬岒屝幸?,苒苒光陰,少年不斷地向自己的過去告別。裴奈爾好比《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薩賓娜:“他生活在反動中,像是對他自己的行為所發的抗議,他固有的反叛與對抗的習慣促使他反叛自己的反叛行為?!蹦切┓序v的感情,都將沉淀為清澈的空氣。就像他第一次出走從俄理維家里出來呼吸到的一樣。裴奈爾棄絕優渥安逸的生活,割舍本不屬于自己的部分;阿曼錚錚斷言“我的嘲弄才真表現出我的誠懇”,那蜷曲著苦苦求索的靈魂;俄理維將年輕光滑的額頭湊到了劇烈的瓦斯下面……青春是一場晦暗風暴。而未能破繭成蝶的,便殘酷地胎死腹中。
小說的最后,小波利幼弱的身軀緩緩倒地。是什么使少年的悒郁掙扎全都潑上了灰蒙蒙?在虛假慘烈的金色中幽黯地焚滅了自己,像飛蛾撲在了波瀾不驚的蛛網上。偽幣橫流,欺枉行世,他想在驚惶之前張一張嘴,控訴一番什么?!皞螏拧钡氖甲髻刚咚雇新寰S魯將人類視為“齷齪的大群”,以弱肉強食、優勝劣汰的法則讓孱弱的小波利“自我淘汰”了。法則淪為手段,可謂是一種最陰暗的私刑。我們卻不能以簡單的“懲惡揚善”來鞭笞這位“偽幣制造者”,因為他是自覺的——他對這個共享“超保護合作機制”的世界不肯姑息。他意識到詩歌的“通貨膨脹”,貪婪虛偽的作者將濫俗的感情化作文字博取讀者的同感,通行無阻的“偽幣足以消絕真幣”,從而使大眾成為波德萊爾《狗和香水瓶》中描述的:“決不能給他們提供精美的香料,這會激怒他們,可是,卻宜于給他們提供仔細挑選出的垃圾?!彼且粋€尼采式的人物,要“廢止一切所謂美麗的情感,以及這些匯票: 文字”。小波利遵循的是他一個人的契約,內心的契約。他的悲劇在于他想在這場殘暴的戲謔中博弈的是些許重視,或者說,些許溫情。他不知道,溫情只能存在于一種氛圍。不管偽幣拋向空中落下是正面還是反面,作為祭品的他都將血本無歸。
青春是買櫝還珠的艱難旅程。詭邪的喬治是這場殘酷游戲中令人費解的角色。自始至終,不動聲色的只有喬治(“他的面部絕不顯露出他的心理”),他在人哭的時候笑,在人笑的時候不屑一瞥;毫無目的,卻一心與人為敵,與世界為敵。他在街頭偷書,參與“壯士同盟會”,傳布偽幣……“他那種逍遙自在的態度無非是冷漠,傲慢,與自大”。選文中愛德華也說:“在這段可憎惡的故事中,最使我驚心的也許就是喬治所扮演的這幕喜劇。他假裝對波利突然發生感情?!边x文結尾,縱使喬治“還能自拔,他對日里大尼索的欽佩終于一變而成極度的嫌棄”,乖巧地重投了母親懷抱,對他的清算也不能結束。
艱難地涉過青春之河,出奔式的反抗便自動消解,那些少年,重新回到了家庭或社會所規定的軌道。青春的喧嘩與騷動必然被停滯下來,代之以青年的“沉穩”。到了生命的衰敗之年,一切又神秘地回到了原點。拉貝魯斯,曾經年輕,他自律自省絲毫不敢懈怠,遲暮之年卻驀然覺得“在我過去生命中的有些行動,如今才開始有點明白。是的,如今我才開始明白它們并沒有在過去我做的時候所設想的那種意義”。虛無的滋味困乏著這位鋼琴教師的晚年。從哪一點開始,人才真正開始生活?塵世唯一的眷念小波利的死仿佛只是沉悶地驗證了他的拷問:“您有否注意到,在這世間,上帝總是默默無言,說話的惟有魔鬼?”紀德在小說最后讓拉貝魯斯目睹了孫子的自決,這樣的尾聲聽來太過殘酷。曾經因為他是兒子的私生子而不肯相認,想和解卻眼睜睜地看著最后的機會消失于一槍斃命中。青春是一場審判,人生也是。那么,選擇與上帝和解,算不算一種出路?使兒子變成私生子的裴奈爾的母親,“后悔的并不是她當日的過失,而是后悔她當日所作的懺悔”——不是每個人都能明眸皓齒地指認手中的“櫝”和“珠”。拉貝魯斯凝神諦聽,緊握拳頭質疑上帝,卻兩手空空。
在上帝和魔鬼面前,人的姿態再絢爛也是一種慘敗?!爸毓酪磺袃r值”后,勇于對無數嬌柔的情感“一律砍去它們的手指與腕節”當屬日里大尼索。這似乎是尼采《善惡的彼岸》中宣揚的那種“具有破碎的、不可救藥的高傲心靈”的人物。自從“部爾哥尼號”事件之后,格里菲斯夫人棄絕柔情,傲世睨俗——冷眼冷面只因其“熟悉和‘通曉’了許多遙遠而可怕的世界”。紀德認定,巴薩房、格里菲斯夫人、斯托洛維魯及日里大尼索這類人物,“可說是彩紙糊成的”,唯一缺乏的正是靈魂:“刺從來進不到這一具靈魂與身軀中去?!币簿褪钦f,“從他們身上決不能求得任何有價值的反應”。他們已被擢去了最初的枝椏與嫩芽,被打上深深的烙印游走世上,成了“混世魔王”,變得陳腐不可欺,是無可救藥的“靈魂墮落者”。其人走的是沒有邊界的路,故然需索無度。與小波利這樣“較真”的少年相反,之于他們,沒有“櫝”也無所謂“珠”。尼采作為道德家抨擊道德,而紀德卻作為藝術家分析道德行為,不斷摧毀價值的舊金字塔,信仰淪喪的人們在這里遭到了唾棄。
我們期盼作者告訴我們所有的是非曲直,所有的正確答案,所有生活背后的“秘密”。然而,在給好友馬塞爾·德魯安的信中,紀德說:“我開始意識到……作為從事文字工作的人,重要的是清晰,冷靜,充滿激情地展現不同的生活形態,而其結論則應該是對讀者的直接發問,我很喜歡使他們走投無路,強迫他們作出回答?!边@部“意味深長”的小說,也許能促使我們沉思,迫使我們回答。
(陳麗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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