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故事發生在1998年一個小鎮上。主人公科爾曼是一個有著黑人血統的白人,他不堪忍受種族歧視帶給他事業和愛情上的雙重打擊,所以與父母決裂,以猶太人身份參軍,結婚生子,踏入社會。他后來成為大學教授,且入主雅典娜學院,風光一時。但是因為晚年在課堂中的一句玩笑,他被視為種族主義者而被大學解雇。朋友也紛紛躲開他,最后連妻子也離他而去。不久,他與女清潔工福妮雅建立起情人關系。福妮雅經歷坎坷,由于不堪忍受繼父的騷擾而離家出走,年紀輕輕嫁給了越戰老兵。兩個幼子在火災中喪生,福妮雅生活在恐懼和悲傷中。福妮雅遇到科爾曼后,生活才重現曙光。但是流言蜚語和傳統道德的壓力使他們困難重重,最后兩人在車禍中喪生。
【作品選錄】
這就是我星期六夜晚來和科爾曼做伴時經常看到的局面: 一場奇恥大辱正在吞噬著一個仍然精力充沛的人。落難的偉人,還在遭受著失敗蒙羞的煎熬。有點類似你無意之間在桑·克雷門特撞見尼克松,或在佐治亞遇上還沒有開始為失敗苦行贖罪而當木匠的吉米·卡特時。一種非常哀傷的場面。可是,盡管我對科爾曼的痛苦,他被人極不公正地剝奪的一切,以及他似乎不可能停止痛苦,懷有深厚的同情,然而在那樣一些夜晚,在僅僅啜飲了幾滴他的白蘭地后,我需要一些像魔術一樣的東西使自己保持清醒。
但在這個我正描述的夜晚,當我們漫步走進他那間在夏天當做書房的,有紗門紗窗的,很是涼爽的側面回廊時,他對世界的態度卻是友好得不能再友好了。在我們離開廚房時,他已從冰箱里拿出幾瓶啤酒,我們分坐在他當書桌用的長條擱板桌兩邊,桌子的一頭堆放著作文簿,大約有二三十本,分成三摞。
“嘿,你瞧,”科爾曼說,他此刻沉靜,開朗,煥然一新。“就是那東西。幽靈。昨天完成初稿,今天花了整整一天的工夫通讀一遍,每一頁都叫我惡心。單看那筆惡劣的字就足以讓我鄙視作者了。要我花一刻鐘去看它都沒門,更不用說兩年的時光了……艾麗斯就因為這氣死了?誰會相信?我自己都不再相信了。把那么冗長的東西變成一本書,讓一個正常的人傾吐滿腹牢騷,并寫成個像樣的東西,至少要花上兩年多時間。而我又能得到什么呢,除了再花兩年去想‘他們’?這倒不是說,我終于原諒他們了。別誤解我的意思: 我痛恨那些雜種。我痛恨那些下賤的雜種,就像格列佛跟馬一起生活以后痛恨整個人類一樣。我是以一種真正的生物性能痛恨他們。不過那些馬我總覺得有些可笑。你怎樣?我剛到這兒的時候,總把那些馬想象成管理這地方的新教機構。”
“你看上去挺精神的,科爾曼——只有那么一線微弱的過去的瘋癲。三星期,一個月,不管多久以前,反正我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沉陷在自己的血泊中,無以自拔呢。”
“就因為這個東西。但我讀過了,一文不值,沒事了。我不會像專業作家那樣寫。我寫的是我自己,我想不出調度距離的絕招。一頁又一頁,還都是原始的東西。不過是一份自我辯白備忘錄的蹩腳翻版。無濟于事的辯白。”他微笑著說,“基辛格每隔一年能寫下一千四百頁這一類的東西,但我不行。雖然我可能在自我陶醉的瞬間顯得很盲目自信,但我不是他的對手。我退出。”
大多數因為重讀自己兩年——抑或一年,甚至半年——的勞動所得,發現它無可救藥地誤入歧途,不得不將它送上斷頭臺,而被迫中途擱筆的作者,都會因此而感到痛心疾首,生不如死,以至一般需要幾個月才能漸漸緩過氣來。然而,科爾曼僅以甩掉一部像他剛完成的那樣拙劣的書稿,就不僅成功地從自己書的殘骸中,而且還從自己生活的殘骸中,游出水面,重獲自由。擺脫了這本書,他現在似乎連一絲一毫清算舊賬的欲念都沒有了;徹底卸下為自己報仇雪恥,將對方作為兇犯繩之以法的狂熱,他不再整日沉浸在蒙冤受屈的心理狀態下。除了在電視上看到納爾遜·曼德拉不等最后一頓可憐的牢飯在他腸胃里消化殆盡就原諒了他的牢頭禁子以外,我倒還從來沒有見過心態的變化竟然會如此神速地使一個遭受不白之冤的人改頭換面。我想不通,而且,起初,我怎么也不相信。
“就這么一走了事,快快活活地說: ‘我不行。’甩掉所有的手稿,所有這些討厭的——那么,你是否打算填平遭受凌辱而造成的虛空呢?”
“不打算。”他拿起紙牌和用來記分的拍紙簿,我們把椅子拖到擱板桌沒有文件的一頭。他洗牌,我簽,他發。然后,在一種奇異的,由于表面不再敵視雅典娜的每個人——是他們蓄意地、背信棄義地,誤判、虐待、玷污了他,將他投入到一場斯威夫特式宏大的厭世工程中——而產生的寧靜的滿足感里,他開始熱情洋溢地回顧過去的好時光,那時他的酒杯斟滿美酒,他可觀的良知天賦都用在了尋歡作樂上。
直到我們坐下以后,科爾曼才告訴我那女人的事。“我有個女人,內森。我在和一個三十四歲的女人發生關系。我無法向你訴說它對我的影響。”
“我們剛跳過舞——你不必。”
“我原以為我不會再對任何事情感興趣了。但當這樣東西到晚年又回來了,突如其來的,完全出乎意料的,甚至是不想要的,回到你身上,根本無法加以稀釋,當你不再在二十二條陣線上奮斗,不再深陷在日常混亂之中……當恰好這……”
“當她恰好還是三十四歲時。”
“而且是可點燃的。一個可以點燃的女人。她把性欲重新變成了淫欲。”
“無情美人,La Belle Dame sans Merci,已將你俘獲了。”
“看來是這樣。我說: ‘和一個七十一歲的人上床你感覺怎樣?’她對我說: ‘跟一個七十一歲的人一起再好不過了。他的習慣已經固定,不可能改變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樣的。沒有驚奇。’”
“她從哪兒學到的智慧?”
“驚奇。三十四年野蠻的驚奇給了她智慧。但是一種非常狹隘、反社會的智慧。也是野蠻的。是一個無所期求的人所擁有的智慧。那是她的智慧,她的尊嚴,但卻是消極的智慧,不是那種敦促你日復一日埋頭苦干的智慧。這是個幾乎從出世以來就始終遭到生活無情碾磨的女人。凡是她學到的東西都是從那兒得來的。”
我想,他找到了一個可以談心的人了……接著,我又想,我也找到了。一旦一個男人開始對你談論性,他是在告訴你有關你們兩人的事。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里是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的,而且,不發生可能更好些,不過,如果你不能在性的問題上達到某種水平的坦率,并且還擺出一副姿態,仿佛從來沒有受到過它的侵擾,那么,男性之間的友誼便不可能是完整的。多數男人一生都找不到這么一個朋友。并不少見。可是,一旦有了,一旦兩人發現對這個決定男性本質的東西看法相同,不怕被對方裁決、嘲笑、妒忌,或取代,完全信賴對方不會出賣自己的信任,他們之間人性的紐帶就會非常結實,一種出乎意料的親密感也就會油然而生。這么做對他來說也許并不是家常便飯,我思量著,只是因為他在最痛苦的時刻找到我門上來,滿懷著接連幾個月我眼見著的戕害著他的仇恨,他才感到那種可以和某個曾在你重病期間守護在床頭的人無拘無束交談的自由。他并不是有著不可遏制的吹噓的沖動,而是覺得實在無法將猶如新生般令人陶醉的欣喜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你在哪兒遇見她的?”
“我傍晚過去拿信,她在那兒,在拖地板。就是那個有時給郵局打掃衛生的瘦精精的金發女人。她是雅典娜總務部門正式雇用的工人。她在我曾當院長的地方是全日環保工。這女人一無所有。福妮雅·法利。她的名字。福妮雅的確什么都沒有。”
“為什么她什么都沒有?”
“她有過一個丈夫。他拼命打她,結果她昏了過去。他們有個牛奶場。他胡亂經營,倒閉了。她有兩個孩子。小供熱器翻倒,著火,兩個孩子都窒息身亡。除了她收在床底下的罐子里的兩個孩子的骨灰,她唯一值錢的家當就是一輛1983年的切維。我唯一一次見到她快哭的時候是當她對我說: ‘我不知道怎么處理骨灰。’農場的災難甚至把福妮雅的淚水都榨干了。而她生下來是個有錢有勢人家的孩子。她是在波士頓南面一幢面積很大的房子里長大的。五間臥室都有壁爐,珍稀古董、傳世瓷器——一切都是古老的,最好的,包括家族本身。她如果愿意,可以把話說得很像樣。但她已經從高高在上的地位跌到了社會底層,現在她是一只盛滿亂七八糟豆子的大口袋,語無倫次。福妮雅被剝奪了屬于她的權利。降級了。就她的痛苦而言,是一種真正的民主化。”
“誰毀了她?”
“繼父毀了她。上層資產階級的罪惡毀了她。她五歲時,父母離婚。有錢的父親發現美麗的母親和人私通。母親愛錢,又嫁給了有錢人。有錢的繼父不讓福妮雅安生。從一進門,就摸弄她。簡直離不開她。這個金發碧眼天使般的孩子,摸她,捏她——在他企圖操她時,她逃跑了。她十四歲。母親不愿相信。他們領她去看心理醫生。福妮雅告訴醫生發生的事,而在就診了十次以后,醫生也和繼父站到了一邊。‘和那些付給他錢的人站在一個立場上,’福妮雅說,‘每個人都一樣。’母親后來和心理醫生上了一次床。這就是她講給我聽的關于她怎樣被迫自謀生路,艱難度日的故事。從家里逃出來,從中學逃出來,跑到南方,又回到這里,搞到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二十歲上嫁給這務農的,比她大,開牛奶場,越戰老兵,一心以為如果他們努力干,生兒育女,把農場搞活,她就可以過上穩定、粗茶淡飯的日子,即使那家伙沉默寡言。尤其難得的是那家伙一副戇樣。她以為她就是有腦子的一方,日子會好過多了。她以為這是她的優勢。她錯了。他們所共同擁有的只有煩惱。農場破產了。她告訴我,‘屋漏偏遭連夜雨。’而且不斷打她。把她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你知道她怎樣描述她婚姻生活的高潮嗎?‘熱牛糞大戰。’一天夜里他們擠過奶,呆在牛棚里為什么事爭吵,福妮雅抓起一大把熱牛糞朝萊斯特臉上扔過去。他回敬一大把,于是雙方開戰。她對我說: ‘熱牛糞大戰可能是我們共同生活最好的時光。’最后,他們滿頭滿臉都是牛糞,兩人捧腹大笑,用牛棚里的水龍頭沖洗干凈后,回到屋子里去操。但好事做過了頭。連牛糞大戰百分之一的趣味都沒有。萊斯特從來就沒興趣——據福妮雅說,他不知道該怎么做。‘笨得連女人都操不對。’當她說我是完美的男人時,我告訴她,這可能是因為她先跟了他,再來跟我的緣故。”
“那么,自十四歲起就和生活中的萊斯特們用熱牛糞斗,造就了一個什么樣的三十四歲的她呢?”我問,“除了野蠻的智慧、吃苦耐勞、精明、怒火滿腔、瘋狂?”
“戰斗生活使她變得很有韌性,在性的方面肯定如此,但沒有叫她瘋狂。至少我還不這么認為。怒火滿腔?如果是的話——為什么不呢?——也是一種無聲的憤怒。憤而不怒。而且,對一個似乎生活完全與幸運無關的人來說,在她身上卻找不到怨氣——無論如何,她沒有向我表露過。但至于精明,絕不。她說的話有時聽起來蠻精明的。她說: ‘也許你應當把我當做碰巧顯得年輕些的同齡伴侶。我想我就是的。’我問她: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她說: ‘一些友誼。也許一些知識。性。快樂。別擔心。就這些。’我有一次告訴她說,她比她實際年齡來得聰明,她對我說: ‘我笨得超過我年齡。’她肯定比萊斯特聰明,但精明?不。在福妮雅身上有種東西永遠十四歲,她的精明也就不過如此。她和她的老板睡覺,雇用她的那家伙。斯莫基·霍倫貝克。是我雇用的他——管理學院的有形資產。現在他是個土木工程師。他雇她當勤雜工,還在招聘的過程中,她就猜到了他的心思。那家伙喜歡她。他被禁錮在一個毫無樂趣的婚姻中,不過他并不因此而對她發脾氣——他并不蔑視她,心想,你干嗎還不安個家?干嗎還到處溜達當婊子?斯莫基倒沒有資產階級的優越感。斯莫基的行為無懈可擊,而且卓有成效——太太,五個孩子,婚姻美滿,仍然活躍在校園里的體育英雄,深受全城人的愛戴和歡迎——但他有個天賦: 他可以跨越出去。你要跟他交談的話,你是不會相信的。雅典娜廣場先生擺好架勢,表現得一絲不茍,盡如人意。顯出一副百分之百真實可信的樣子。你會以為他會想,這不是那個生活作風一團糟的愚蠢婊子嗎?把她給我從辦公室轟出去。但他沒有。不像雅典娜所有其他的人,他并不迷信斯莫基神話,他并非不能這么想,對呀,這才是個真正的騷貨,我想操的。而且,也并非不能付諸行動。他操了她,內森。叫福妮雅跟他一起上床,還有另外一個女人,也是勤雜工。操她們倆。整整干了六個月。然后,有個搞地產的女人,新近離婚的,當地市面上的時鮮貨,她也加入進來。斯莫基的馬戲班子。斯莫基的秘密三輪馬戲班。但六個月以后,他把她甩了——把福妮雅剔出車輪戰,不要她了。我是一直到她告訴我才知道這回事的。而她說出來也只是因為有天夜里在床上,她閉上眼睛對我叫他的名字。在我耳邊悄聲說: ‘斯莫基。’躺在老斯莫基身上哩。她在那個家庭組合里和他在一起,讓我對正在交往的這位婦人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抬了身價。實際上讓我大吃一驚——這不是個業余的。當我問她斯莫基用什么辦法吸引他的部落時,她告訴我,‘用他陰莖的力道。’‘解釋一下。’我說,她于是告訴我: ‘你知道一個真正的騷貨走進房間的樣子,男人知道的吧?好吧,反過來也一樣。對有些人來說,不管披著什么偽裝,你明白他們在那兒要干什么。’在床上才是福妮雅唯一顯得精明的地方,內森。一種自發的肉體的精明在床上當主角——配角則是犯罪的勇氣。在床上沒有一樣東西逃得過福妮雅的眼睛。她的肉長著眼睛。她的肉看得見一切。在床上她是個強大的、連貫的、統一的人,她的快感在于超越界限。在床上她是個深不可測的東西。也許這是性騷擾的禮物。當我們下樓到廚房,等我炒好蛋,坐下來一起吃的時候,她是個孩子。也許這也是性騷擾的禮物。我有個目光空洞、思維紊亂、語無倫次的孩子做伴。這種情形在別處看不到。但不論我們在哪兒吃東西,它就出現了: 我和我的孩子。似乎這就是她身上僅存的女兒家屬性。她在椅子上坐不正,她不會把兩句話串在一起表達稍為連貫的意思。所有表面上的關于性和悲劇的冷漠都不見了,統統不見了,我坐在那兒,只想對她說: ‘靠桌子邊坐好,把我浴袍的袖子從你的盤子里拿開,好好聽我說話,見鬼,講話的時候,看著我。’”
“你說了嗎?”
“看來孺子不可教。不,我沒有說——只怕維持不了現有的強烈感。我想到她床底下的罐子,她放骨灰的,不知道怎么處理的,就問她: ‘兩年了。該埋了。如果你不能把他們埋在地底下,就上河那邊,在橋上把骨灰撒掉。讓他們漂走。讓他們去吧。我陪你去。我們一道做。’但我不是這個女兒的父親——那不是我正扮演的角色。我不是她的教授。我不是任何人的教授。從教人,糾正人,規勸人,考查人,啟蒙人的這一切職責中,我已退了出來。我是個七十一歲,有個三十四歲情婦的老頭;這剝奪了我在馬薩諸塞州啟迪任何人的資格。我在服用偉哥,內森。有著La Belle Dame Merci陪伴。我把所有一切的顛鸞倒鳳和快樂都歸功于偉哥。沒有偉哥,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沒有偉哥,我就會對世界有一個與我年齡相稱的看法以及全然不同的生活目標。沒有偉哥,我就不會受情欲干擾,而擁有舉止規范的年長紳士的尊嚴。我就不會做沒意思的事。我就不會做不體面的、草率的、考慮不周的,而且對所有相關的人都有著潛在危害的事。沒有偉哥,我就可以繼續在我的晚年發展一個有經驗的、受過教育的、榮譽退休的,并早已放棄聲色犬馬享樂的老年人的那種客觀、包容的視角。我就可以繼續做深刻的哲理性總結,并一如既往地對青年人進行堅定不移的道德感化,而不至于將自己推回到不斷出現的性沖動的緊急狀態之中。感謝偉哥,我終于明白了宙斯緣何需要各種多情的化身。他們應當給偉哥起那個名字。他們應當叫偉哥宙斯。”
他對自己告訴我這些是否感到驚訝呢?我想有可能。但他激動得非說下去不可。此刻的沖動與他邀我跳舞時的是相同的。是的,我想,撰寫幽靈已不再是對羞恥的反彈;操福妮雅才是。但還有別的什么在逼迫著他。那種把獸性釋放出來的愿望,把它趕出來——半小時,兩小時,不管多久,逼它呈現為自然的狀態。他結婚已經很久了。他有兒有女。他是一所學院的院長。四十年來一直做著該做的事。他很忙,作為自然天性的獸性被關進了箱子里。現在箱子打開了。主任、父親、丈夫、學者、教師、讀書、講課、改考卷、打分數,統統一去不復返了。七十一歲上你當然不再是二十六歲那頭易怒好斗的野獸。但獸性的殘余,自然天性的殘余仍然存在——他與之相接觸的正是這種殘余。其結果是他很快樂,他對能和殘余獸性相接觸心存感激。他不僅是快樂——他心花怒放,而且由于心花怒放,已無法與她分開,已牢牢地與她結為一體。并非家庭所為——生物學對他不再有任何用處。不是家庭,不是責任,不是義務,不是金錢,不是共享的哲學或對文學的共同愛好。不是關于偉大理想的偉大討論。不是。將他與她結為一體的是使他顫栗的激情。明天他可能患癌癥,一命嗚呼。但今天他享受著這種激情。
(劉珠還 譯)
注釋:
濟慈十四行詩《無情美人》。原文為法文。
【賞析】
羅斯是當代美國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晚年創作了《美國三部曲》,《紐約時報書評》曾將其中的《人性的污穢》評為年度“十大好書”。
故事從主人公科爾曼向鄰居內森抱怨幽靈事件對他生活的打擊開始。隨著科爾曼的傾訴,我們探尋到了事件的真相。在種族觀念極強的美國,主人公科爾曼是一個膚色極淺的非洲裔美國人。為了在社會中更好地發展,他隱瞞自己的種族,以猶太人的身份進入美國社會。科爾曼有很強的自我意識,他尋找自己身上“具備一切靈動性的原始的自我”,“偉大先鋒中最偉大的那個自我”。所以他生活在自己所創造的自我世界里,然而這個自我是被謊言所包裝過的。我們從他身上雖然可以看到青年人銳意進取的精神,但是當一切不如意時,人性中那個卑劣的自我便開始抬頭,他會不擇手段地掃除阻礙實現自我的絆腳石,包括自己的種族、親人和良心。而在這樣一系列的背叛與認同的糾纏之中,他的秘密與自身的連結卻更加根深蒂固,人性的污穢也隨之暴露在讀者面前。
本文節選的是科爾曼向朋友內森傾訴受幽靈事件的困擾,并且坦白了他與34歲清潔女工福妮婭的情人關系。在科爾曼的傾訴中,我們看到了科爾曼對于幽靈事件的憤慨。一次在課堂上他誤用了“幽靈”這個帶種族歧視傾向的詞,遭到人們的指責。在所謂“政治正確”的原則下,科爾曼成了可憐的犧牲品。“就是那東西。幽靈。昨天完成初稿,今天花了整整一天的工夫通讀一遍,每一頁都叫我惡心。單看那惡劣的字就足以讓我鄙視作者了。要我花一刻鐘去看它都沒門,更不用說兩年的時光了……艾麗絲就因為這氣死了?誰會相信?我自己都不再相信了。”這件事令他的生活土崩瓦解,從云端直墜地獄。他被大學解雇,朋友紛紛躲開,最后連妻子也郁郁而終,兒女們甚至不愿意和他說話。然而在這些強烈的“種族歧視”的指責背后,又有誰知道科爾曼是非洲裔的秘密?雖然百口莫辯,雖然他心知肚明,但他還是沒有說出真相的勇氣。
不久,科爾曼遇到了清潔女工福妮雅。這個年齡只有科爾曼一半的女人,帶給了科爾曼與眾不同的體驗。在與這個女人的交往中,她自然的野性激起了科爾曼內心本我的復蘇。在摘掉面具的輕松感下,他向福妮雅講述了自己傳奇的一生。與福妮雅一起時的科爾曼,是一個丟掉了枷鎖、回到過去本我的男人。他好像回到了曾經鮮活的男孩時期,那個各種嚴肅的事情還沒有完全統領局面的時期。對曾經生活在成功、聲譽和社會地位包裹中的成年科爾曼來說,這確乎是一種類似救贖的轉機。“這性的污染物,救贖性的墮落,使得人類的理想幻滅,永無休止地提醒我們切莫忘記自己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在這樣的氛圍中福妮婭也體會到從未有過的輕松和信任。于是兩個孤獨的人相互尋找慰藉,撫平傷口。但是,悲劇還要繼續上演。他遇到了強烈勁敵,那就是福妮雅的丈夫萊斯特。這個越南傷殘老兵,讓福妮雅與科爾曼永無安寧。最后,在一起萊斯特蓄意策劃的車禍中,兩人同時死去。
在節選部分,通過科爾曼的敘述,我們了解了福妮雅坎坷的經歷。她14歲時不堪忍受繼父騷擾離家出走,后來在一起大火中失去兩個幼子,于是她對生活感到絕望。福妮雅在科爾曼的學院做清潔工,生活困苦,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但是沒有人知道,對福妮雅來說,這種生活很大程度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清楚地知道這個文明社會在精神上和物質上的墮落。為了實現自身的自然性,她選擇了目前的這種生活。她過著以性欲為中心的生活,不在乎道德。她承認自己的欲求是人性的污穢,然而她并不認為可恥。福妮雅對人性的深刻見解讓科爾曼大感驚奇,這個在生活中陷入低潮、在精神上備受折磨的男人,深深地陷入了福妮雅的溫柔鄉。她認為“我們留下一個污穢,我們留下一串蹤跡,我們留下我們的印記。污染、殘酷、欺凌、謬誤、糞便、精液……和反抗無關,和恩賜或救贖無關。在每個人的身上,存儲于內心,與生俱來,無可描述。污穢先于印記。沒有留下印記之前便已存在。污穢完全是內在的,不需留印記。污穢先于反抗,包圍反抗并擾亂一切的解釋與理解。這就是為什么所有的凈化行為純屬玩笑。”福妮雅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里既無反感,也無輕蔑,更無譴責,甚至連悲哀也沒有,仿佛只是道出了事情本身。她是社會冷靜的批判者,這些言論溫暖、慰藉了科爾曼受傷的心。對前夫的憎恨,對死去孩子的愧疚,對科爾曼的同情,構成了福妮雅的全部生活。這是個倔強的女人,在愛恨與情欲中,頑強地生活著。
小說除了人物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外,第三人稱全景式的敘事方式也是作品的一大特色。小說另一主要人物、科爾曼的朋友內森是小說的敘事者。在和鄰居的交談中,內森得知了科爾曼的傳奇一生。在內森的追蹤和觀察下,曲折的故事一一上演,謎底也被逐個揭開。內森帶著觀察家的任務走進了科爾曼的生活,也帶著好奇揭開了這些外表光鮮的人物背后鮮為人知、骯臟丑陋的秘密,直至最后發現兇手卻沒有將他繩之于法。小說情節的生動性和曲折性也值得稱道。作者通過出人意料的情節設置,展現主人公的生活和情感世界。在一系列巧妙的情節安排下,我們看到了生活殘酷的真實。科爾曼的具有諷刺性的人生轉折,福妮雅的曲折的童年生活和婚姻,以及萊斯特跌宕坎坷的經歷都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小說采用獨特的敘述結構,順敘與倒敘并行。與科爾曼最后歲月的敘事并行的是對科爾曼早年生活的回顧,而且穿插了福妮雅以往的生活經歷。小說語言華美,具有強烈的現代感,語言俏皮而不傷風雅,嘲諷而不露刻薄。
小說主題深刻,作者通過對人性污穢的刻畫,揭露了人性污穢背后存在的社會污穢。科爾曼只是在課堂上說了一個spook(幽靈,但在美國英語中恰好又有“黑鬼”的意思)就被誣為種族主義者,黑人出身的科爾曼竟然去冒充猶太人,這些行為或污穢恰恰讓我們看清楚了美國社會里仍然存在著嚴重的種族歧視,且根深蒂固。因此,科爾曼的行為還是多少讓人有些同情。現代人類之所以面臨這種身份危機是因為這個社會充滿了污穢。種族污穢迫使黑人變白人,道德污穢迫使人們隱藏真實身份去成為道德主義者。這個社會所倡導的道德不允許人們犯任何錯誤,否則便會失去一切。所以人們用盡所能來證明自己的高尚,而不管所用的方式是否道德。小說中每個人都有一個身份秘密,因此他們被迫過著一種扭曲的生活。這就是羅斯為讀者所展現的現代人類的身份危機。雖然科爾曼曾經想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但是卻發現承認便意味著失去一切,是污穢的社會造就了科爾曼的污穢。污穢充斥著這個社會,生活在其中的人不能逃脫被污染的命運。最終他們變成了污穢的人,污穢的人負載著人性的污穢,這就是小說題目的真正意義。
在《人性的污穢》中,羅斯向讀者展現了美國社會民眾的生存狀態。這篇具有哲學說理特點的小說帶給我們不僅是文學上的審美感受,更有對人性和社會現實的深刻思考。
(李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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