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女主人公溫托索羅出身于爪哇土著小職員家庭,14歲被父親賣給一家糖廠的荷蘭人經理梅萊瑪作侍妾。溫氏聰明倔強,不甘當別人玩物,自學成才。梅萊瑪沉湎酒色,他的“逸樂農場”實際上是由溫氏一手經營而日益發達興旺的。溫氏生有一子一女。女兒安娜麗絲與貴族青年明克一見鐘情,不久結婚。梅萊瑪暴病身亡后,梅萊瑪前妻之子毛里茨通過白人法庭剝奪了溫氏對梅萊瑪遺產的繼承權,并宣布安娜麗絲的婚姻“非法”,強行把她帶往荷蘭由自己“監護”。
【作品選錄】
三個月過去了。我的日常工作只是在辦公室內陪著姨娘寫東西。偶爾,我也協助她做些別的事情。
延·達伯斯特通過泗水州長,獲得了總督的批準,現在他把名字改為班吉·達爾曼。他已開始擺脫了達伯斯特這個討嫌的名字。久而久之,他的個性,朝著他本人的意愿發展著。他變得心情愉快,樂于工作,爽直又開朗。起先,他在辦公室協助姨娘工作,后來又轉到多爾嫩博什先生的辦公室,一起管理香料農場。
一個月過去了。母親已經來看望過我們兩次了。
五個月過去了。薩拉已來過兩次信。米麗婭姆則告訴我,她姐姐已回歐洲去了。她自己也將去那兒。而赫勃特先生將獨自住在那高大、安靜的州府大樓里。因此,他要求我更經常地給他寫信。
六個月過去了。預定要發生的事終于發生了。白人法庭傳訊安娜麗絲和姨娘。誰不心驚肉跳呀!又得和法庭去打交道了!這次,安娜麗絲成了被傳訊的主要對象。
她們倆出發了。我留在家里,接替姨娘的工作。我沒做多少事,只是給兵營、港務辦公室和輪船伙食承包商寫回信,把新的訂貨和變更了的地址登記下來。然而困難的是,如何擺脫前荷蘭殖民軍人的干擾。他們一心想占有姨娘。
我親眼看到姨娘本人甩開他們,就有四次之多。這些過去參加過亞齊戰爭的士兵,到處流浪。看來他們相互間經常談論姨娘。接著他們便試著進行冒險,妄圖占有這位有錢的梅萊瑪遺孀。
有一名印歐混血兒到我這兒來。他自稱曾當過荷蘭軍隊的少尉,榮獲過銅質勛章,還獲得了瑪瑯市郊十公頃農田,作為他退休金的一部分。他表示想和姨娘認識一下。誰知道他想不想要和姨娘兩家合伙呢!臨走前,那個自稱當過少尉的人要求我協助他,要我把他的意圖轉達給姨娘。倘若事情成功,他允諾道,我要什么他就準備給我什么,以此作為酬報。這也是我這幾天所做的一項工作。
那個家伙走了,也忘了介紹他自己的尊姓大名。
其余時間我用來寫文章,準備寄給《泗水日報》。
安娜麗絲和姨娘已經走了三個小時了。我越等越心焦,于是,我停下了筆。每當送牛奶的馬車來時,我便出去瞧瞧。
過了四小時,我所等待的姨娘的車才回來。老遠我就聽到姨娘在喊我:
“明克,快來!”
我跑了出去,在樓前的臺階處迎接她們。姨娘先下了車。她怒形于色,滿臉通紅。這時,她伸手去攙扶還在車內的安娜麗絲。我的妻子走出馬車。只見她臉色蒼白,淚水涔涔,一言不發。一下車,她就撲到我的懷里,緊緊擁抱著我。
“帶她上樓去!”姨娘厲聲地命令我道。
她自己快步走在前面,進了辦公室。
“你和媽媽吵架了嗎?”我問安娜麗絲道。
她搖搖頭,依然緘默不語。
我扶著她上樓去。她身上冷冰冰的。
“媽媽看來發火了,怎么回事呀?”
她沒回答我,卻表示不愿讓我帶她上樓。她用眼睛示意,要我讓她在前廳的椅子上坐下。
“你病了嗎,安娜?”她搖搖頭。“你怎么啦?”我估計,我這位脆弱的嬌妻受到了驚擾,這使我不知所措。“我給你倒杯水吧!”
她點了點頭。
我拿了水壺和杯子,倒了水。她喝后,呼吸顯得不再那么急促了。
“達薩姆!”姨娘在辦公室里喊道。
我跑去找那馬都拉勇士。一到他房里,只見他正在拔掉一些他認為多余的胡須。
“快,達薩姆,姨娘生氣了!”
達薩姆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把小鏡子和胡須鑷子扔在竹席上,飛快地跑了出去。當我走進姨娘的辦公室時,我看到達薩姆已先到了。安娜麗絲也在那兒。
“你怎么不去睡覺呀,安娜?”姨娘急促地問道。我的妻子搖了搖頭。姨娘看上去還是怒氣沖沖,滿臉通紅。
“發生什么事了,媽媽?”我問道。
只見達薩姆向姨娘施了個禮,走出辦公室。看來馬車早已準備好了,因為我很快就聽見車輪碾著辦公室前路面的碎石,向前馳去。
姨娘沒有理睬我的問題。她走到窗前,朝外喊道:
“快!小心些!”接著,她轉過身來,走到安娜麗絲跟前,撫摩著她的頭發,安慰她道:“你不必去想它了,安娜。讓我和你的丈夫去處理吧。”說完,她又對我說:“我的孩子,明克,這些日子以來我們所擔憂的事情,現在終于發生了。我對法律懂得不多。可是,我們應該用我們的全部人力、物力去進行反抗。”
“究竟發生什么事了,媽媽?”
姨娘遞給我一疊書信和文件,有原件,也有抄件,都是由阿姆斯特丹法院發出的,上面有荷蘭內政部、殖民部和司法部的印章。最上面是毛里茨·梅萊瑪工程師寫給他母親信的抄件。信是從南非寄出的。在信中,他委托他的母親阿梅麗婭·梅萊瑪-哈默斯處理已故父親赫曼·梅萊瑪先生的遺產。在這以前,毛里茨已從他母親的來信中獲悉,其父在泗水被害。在上述毛里茨信的抄件下面,則是阿梅麗婭的信的抄件。這是她以她的兒子毛里茨工程師以及她本人的名義,要求阿姆斯特丹法院審理他們對已故者赫曼·梅萊瑪先生遺產的繼承權。
緊接著,是泗水法院和檢察院,與阿姆斯特丹法院之間來往書信的抄件。這些信是詢問下列問題的: 已故者赫曼·梅萊瑪和薩妮庚之間是否有結婚證書,已故者在生前是否寫過遺囑,法院對阿章謀殺案的判決,關于羅伯特·梅萊瑪失蹤的說明,以及赫曼·梅萊瑪承認安娜麗絲和羅伯特為其子女的證明信抄件(根據泗水民事登記處的公函,安娜麗絲和羅伯特均為薩妮庚所生)。下面還有姨娘的賬房先生與泗水法院之間來往書札的抄件。賬房先生在信中表示,在未經主人準許的情況下,他拒絕提供有關逸樂農場資產情況的報告。下面是稅務局有關農場繳稅數額報告的抄件;測繪局關于農場的位置和占地面積報告的抄件,以及農牧局關于農場奶牛頭數和飼養情況的報告。
我一頁一頁地讀著這些信件和報告。姨娘和安娜麗絲在旁瞧著我,仿佛在等待著我的意見。我對這些來往書信的抄件所談及的任何一件事,都一無所知,我甚至從來沒有想到過,在世界上竟有這么一類信件。同時,我也從來不知道有人受雇去寫這些信件。
接著,我讀到了阿姆斯特丹法院正式判決書的抄本。這一判決書已移交給泗水法院,其內容大致如下:
鑒于毛里茨·梅萊瑪工程師及其母親阿梅麗婭·梅萊瑪-哈默斯太太,分別為已故者赫曼·梅萊瑪先生的兒子和遺孀,他們通過阿姆斯特丹的律師漢斯·赫拉赫法學士先生向法院提出了訴狀。阿姆斯特丹法院根據來自泗水的確實無誤的公函,并考慮到赫曼·梅萊瑪先生和阿梅麗婭·哈默斯太太結婚時沒有附有什么條件,特作出如下判決: 已故者赫曼·梅萊瑪先生的全部財產由法院掌管,并將其分為兩半。一半分給遺孀阿梅麗婭·梅萊瑪-哈默斯太太,這是她作為死者生前合法妻子的權利;另一半則分給有繼承權的合法子女。作為已故者合法兒子的毛里茨·梅萊瑪工程師先生,將獲得一半財產的六分之四(4/6×1/2);已故者承認其為子女的安娜麗絲·梅萊瑪和羅伯特·梅萊瑪將分別獲得一半財產的六分之一(1/6×1/2)。鑒于羅伯特·梅萊瑪暫時或永遠失蹤,原歸他繼承的那部分遺產將由毛里茨·梅萊瑪工程師代管。
阿姆斯特丹法院還指定毛里茨·梅萊瑪工程師作為安娜麗絲·梅萊瑪的監護人,因為后者被認為尚未成年。同時,在安娜麗絲未成年以前,在她名下的那份遺產,也由毛里茨·梅萊瑪工程師照管。毛里茨·梅萊瑪工程師還就在荷蘭對安娜麗絲進行監護和撫育一事,對薩妮庚(又名溫托索羅姨娘)和安娜麗絲提出起訴。這是他在行使他作為監護人的權利時,通過他的律師赫拉赫法學士,委托其同仁(在泗水的一名律師)向泗水白人法院提出的。
這些公文,用了這么多稀奇古怪的語言,我讀后感到頭暈目眩。我只能理解其中一丁點兒意思,就是它們不講人性,僅僅把人看作是清單上的一種物品。
“您沒對他們說什么嗎?”
“是這樣的,明克,我的孩子,在我和安娜麗絲到達法庭時,我的律師已經在那兒了。是他處理了這些公函的抄件。在審判官面前,也是由他轉達了阿姆斯特丹法院的判決,并由他作某些說明。”
聽了姨娘的訴說,我耳邊突然響起了我母親的話:“荷蘭人有很大、很大的權勢,可是他們不像爪哇的王公貴族那樣,去強占別人的妻子。”瞧,現在事實怎么樣呀,母親?正是您的兒媳,我的妻子,今天正遭到被荷蘭人奪走的威脅。他們要從母親的身邊奪走女兒,從丈夫的身邊搶走妻子呀!他們還要奪去我岳母日以繼夜、苦心經營二十多年的農場。荷蘭人憑什么這樣做呢?還不是倚仗那些熟練的文書們用工整美觀的字體所寫的公文嗎?他們是用不褪色的黑墨水寫成的呀!那些墨水還深深地滲入那厚紙呢!
“看來我們應該請法律專家來幫忙,媽媽。”
“我估計,德拉德拉法學士馬上就要來了。”
我頭腦里的那些問題已經夠紛繁復雜的了,現在又來了這么個稀奇古怪名字的人!
“德拉德拉·萊奧布托克斯法學士……”
我花了些時間想法子記住這個名字,并試著把它寫下來。這個人,我還未曾與他見過面。姨娘經常為法律事務上他那兒去。據我推測,他肯定像梅萊瑪先生那樣,長得高大肥胖,有著赤褐色的毛發。從他的名字看,我想象他更近乎一種鬼神。他肯定是一位十分神奇能干的法律專家。
“您對法庭的判決沒有提出抗議嗎?”我問道。
“抗議?豈止是抗議。我駁斥了他們的說法。我知道他們歐洲人,像墻壁那樣,又冷又硬。他們是不輕易說話的。我說,安娜麗絲是我的孩子。只有我才有權支配她。因為她是我生育并撫養成人的。審判官說:‘在證明信上寫的是,安娜麗絲·梅萊瑪是赫曼·梅萊瑪先生承認的女兒。’我就問他:‘誰是她的親娘?她是誰生的?’我還說:‘在那些證明信中,提到女人薩妮庚又名溫托索羅姨娘沒有,而我……就是那個薩妮庚!’‘好吧,’審判官說道,‘可是薩妮庚不是梅萊瑪太太。’‘我可以提供證人,’我說,‘證明是我生了她。’審判官卻說:‘安娜麗絲·梅萊瑪受歐洲的法律保護,而姨娘則不是。姨娘只是個土著民。倘若過去安娜麗絲·梅萊瑪小姐不為梅萊瑪先生所承認,那么她也就是個土著民。這樣,白人法庭就與她沒有關系了。’瞧,明克,審判官的話是多么狠毒呀!于是,我對他說:‘我將聘請一位精明的律師,駁倒這個判決。’‘請便吧,’審判官冷冷地說道。那時候,我看到安娜麗絲在哭個不停,我便忘了別的問題。”
姨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剛才,你本應也去,孩子。即使法庭沒有傳訊你,你也可以維護你的妻子和你本人的利益。那審判官,不是也有妻子、兒女嗎?”
我相信,任何人都能理解我這時的心情: 怨恨,憤怒,煩惱!但是,我不知所措。在這件事上,我顯然只是個十分幼稚的毛孩子。
“我對審判官說,我這個女兒已經結婚了。她已經是有夫之妻了。審判官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她還沒有結婚,因為她還未成年。即使有人把她嫁了出去,或者娶她為妻,這樣的婚姻是不合法的。’你聽見了嗎,明克,我的孩子?他說不合法!”
“他竟這么說,媽媽?”
“他甚至還威脅我犯了法,沒有報告那未經批準的婚姻。這樣,我就被看作是奸污罪犯的同謀。”
這時,辦公室內寂靜無聲,沒有一個訂戶上門。
我們三人默默地坐著。也許,只有一位精明、正直的律師才能夠駁倒那阿姆斯特丹法院的判決。哼,阿姆斯特丹法院,我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法院!它怎么能這樣對待法律呢?它的判決與我們對法律的認識、與我們對正義的認識,完全是背道而馳的。而且這種事情竟發生在白人法庭上。據說他們有知識淵博、經驗豐富的律師在主持正義。那些人還都有著法學士的頭銜。
“我還沒有提到關于分配遺產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他們竟然毫不提及我的權利。誠然,我現在還沒有弄到充分的證據來證明農場是屬于我的。我只是一心想保護安娜麗絲。那時,我只惦記著她。‘我們只與安娜麗絲打交道,’審判官說。‘你是一位姨娘,土著民,與本法庭無關。’”說到這里,姨娘咬牙切齒,憤恨到了極點。
“到頭來,”姨娘接著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問題仍然出在歐洲人怎樣對待土著民、怎樣對待像我這樣的人上,明克。你要好好記住: 歐洲人在吞噬土著民的同時,還要喪心病狂地去折磨他們。歐——洲——人呀,他們也就是皮膚白一點而已,”她咒罵道,“而他們的心上卻長滿了黑毛!”
“那個律師不也是歐洲人嗎,媽媽?”
“他只是為金錢效勞。你給他錢多些,他就給你多說幾句真話。這就是歐洲人的特性。”
我不寒而栗。姨娘這短短的三句話,竟把我這幾年在學校學的東西,全部給推翻了。
安娜麗絲由于心情過度緊張,疲憊不堪,伏在桌上睡著了。我走到她身旁,把她叫醒。
“到樓上去睡吧,安娜。”
她不愿意去,重又坐在椅子上。
“睡去吧,安娜。你的事由我們替你辦就行了,我們會盡量把它處理好的。”姨娘規勸著,安娜麗絲便聽從了母親的話。
我陪她上了樓,給她蓋上了毯子。我安慰她道:
“媽媽和我將努力把事辦妥,安娜。”
她只是點點頭。我心里明白,我是在哄她。因為我對法律一竅不通,怎么去努力把事辦妥呢?
“我先走了,行嗎,安娜?”
她再次點了點頭。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忍心離開她。她的處境,猶如一條進鍋待烹的魚。我的妻子,我這脆弱的心肝寶貝,你的命運是多么悲慘呵!看來她已失去信心,不想再作什么努力了。
“我去叫馬第內特醫生吧,好嗎,安娜?”
她點點頭。
我便下樓去,派人去叫那位家庭醫生來。一會兒,只見馬朱基駕著雙輪馬車,朝泗水的方向駛去。
在辦公室里,姨娘正與一位歐洲男子面對面地坐著。那男子身材矮小,也許只有我肩膀那么高。他又瘦又扁,頭頂光禿,兩眼瞇縫。他那副眼鏡,像一對突出的蛤蟆眼。姨娘正瞧著他翻閱信件,這些信件來自阿姆斯特丹法院,內容都是有關安娜麗絲的。看來他就是德拉德拉·萊里奧布多克斯法學士啰。很清楚,他不是屬于鬼神這一類的。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當姨娘的法律顧問。
說也奇怪,為什么姨娘還要和他打交道呢?在審判官面前,他不是沒做什么事嗎?我正注意著他們倆。姨娘已不像剛才那樣氣得滿臉通紅了。她的舉止已頗為沉靜。
“明克,這位是德拉德拉先生……”姨娘介紹我們認識一下。“這是明克,我女兒的丈夫,我的女婿。”
“哦,我已久聞大名。能否讓我把這些信件再次仔細閱讀一遍?”未等我答話,他便又埋頭閱讀起來。
歐洲的法律和公理,是如此肆無忌憚、強大有力和冷酷無情,那么,像他這樣身材矮小、滿臉粉刺的人,究竟有多少能耐去對付它呢?如果他是一個歐洲人,那么,他將站在哪一邊呢?
現在,他重又翻閱著那些公文,一頁一頁地仔細研究著。
姨娘則走來走去,忙著完成她自己的工作,甚至她還親自給客人倒水喝。那位法律專家,依然從容不迫地研究著那些抄件,仿佛在他周圍沒有發生什么事情似的。
一小時后,他把那些信件摞起來,用一塊黑石作鎮紙,把它們壓住。他神情緊張地思索著,用手帕擦著臉,又輕輕地咳嗽著。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又瞧瞧姨娘。他一言不發。
“萊里奧布托克斯先生,您看怎么樣呀?”姨娘問道,“哦,請原諒,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正確地稱呼您的名字。”
律師笑了一下。顯然是因為他滿口無牙,笑了一下馬上又合上了嘴。
“哦,沒什么關系。這只是供簽名用的名字而已,姨娘。不用說人家叫不好我的名字,就是不叫,也沒有關系。”
“我們處在這種情況下,您還有興致開玩笑呀,萊里奧布托克斯先生。我們都快給逼瘋啦!”
“是這樣,姨娘,倘若是法律問題,人們不必使他們的心情和臉色有什么變化。笑也罷,手舞足蹈也罷,嚎啕大哭也罷,其結果都一樣。起決定作用的,依舊是法律本身。”
“這么說,我們在這場官司中,要打輸了?”
“最好不要談打輸的事,姨娘。”律師說著,他的手又去摸那些信件了。“我們還沒有嘗試呢。我的意思是,希望姨娘像法律本身那樣,沉著、冷靜。一切個人的感情,都是不起作用的。一切憤怒和失望,都無濟于事。您聽清楚了嗎?”突然,他把臉轉向我,又接著問道:“您能聽懂荷蘭語嗎?”
“能聽懂,先生。”
“這一切都關系到您妻子的命運和您的婚事。他們確實比我們有力量。我們將試試看。我的意思是,如果姨娘和您有信心,我們應該駁倒這個判決,至少能夠延緩這一判決的執行。”
這時,我也明白了,我們的官司將打輸,而我們只是有責任進行反抗,以維護我們的權利,一直到無法反抗為止,正如冉·馬芮所講述的亞齊族對付荷蘭人一樣。姨娘也低下了頭。她不僅明白,而且估計到,她將失去一切: 她的孩子、農場以及她的心血和財產。
“是呀,明克,我的孩子,我們將反抗。”姨娘輕聲地說道。陡然間,她顯得衰老了。只見她拖著疲憊的步子,走上樓去,去看她的女兒。
(北京大學普·阿·杜爾研究組 譯)
【賞析】
《人世間》是普拉姆迪亞“布魯島四部曲”之一,其他三部為《萬國之子》、《足跡》和《玻璃屋》。《人世間》發表后,不僅在印尼國內轟動文壇,而且在世界上引起了廣泛的反響。小說著重揭示了印度尼西亞從1898年至1918年間民族覺醒歷史的起始階段。它反映出作者思想創作中的兩條主線,一是堅定的民族立場和強烈的民族感情,一是濃厚的人道主義精神和對被侮辱、被損害的小人物的深切同情。小說通過印尼土著婦女溫托索羅抵抗殖民統治者的頑強斗爭反映了殖民者對印尼的殘酷壓榨,肯定了土著人民反抗外來侵略的正義精神,弘揚了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的偉大思想。
作者曾說過:“故事本身描寫一個被壓迫的婦女,她正是由于被壓迫才變得堅強起來。”他還說過:“我只不過希望土著人被踩在腳下,不至于被踩碎、被踩扁,不至于被踩成薄片,越是受壓迫就越要反抗。”小說就是想展示印度尼西亞民族是怎樣被荷蘭殖民者踩在腳下的,而印尼民族的覺醒也正是被這種壓迫所激發出來的。
以溫托索羅為代表的“姨娘”處于印尼社會的最底層,她對主人既有從屬關系,又有買賣關系,甚至她日后生下的子女也一并賣給主人。荷蘭殖民政府的法律明文規定,姨娘不是自己所生兒女的合法母親,其社會地位之低下不言而喻。在荷屬東印度時代,印尼的社會等級非常森嚴。小說中另一位主人公明克雖然出身貴族,但因為他也是土著人,所以還是逃脫不了被白人歧視的命運。
選文展現的是溫托索羅姨娘和安娜麗絲得知被阿姆斯特丹法院起訴后的一幕,由于溫托索羅沒有合法妻子的地位,所以已故的梅萊瑪的所有財產,包括溫托索羅苦心經營的農場也全都判給梅萊瑪前妻的兒子毛里茨,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溫托索羅姨娘的親生女兒安娜麗絲也要受毛里茨的監護而離開她的母親,她與明克的婚姻也因為她未滿18歲而遭到否決。面對這一切,憤怒的溫托索羅只有頑強地挑戰不公平的法律和強權制度。但她請來的律師似乎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只能按照法律為她們辯護,而法律是由歐洲的白人世界所掌控的,法律是無情的,是不以人的感情、意志為轉移的。溫托索羅也深刻地揭露了歐洲白人律師的本質: 只為金錢效勞。雖然姨娘已得知她們打贏這個官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仍然堅決地為自己和女兒的權利反抗、斗爭,展示了土著婦女不甘壓迫、堅強智慧的一面。
溫托索羅在白人法庭上為自己所做的辯護,深刻地揭露了殖民主義者在政治上對土著人民的壓迫。政治上的壓迫最終是為了經濟上的壓迫,就像冉·馬芮所說:“世界上從沒有為戰爭的戰爭,都是出于對資本盈虧的考慮。”歷史上荷蘭殖民者為了攫取經濟利益在資源豐富的爪哇島上修建了大量鐵路,小說中梅萊瑪前妻的兒子毛里茨工程師到泗水來擴建港口,便包含著加緊掠奪的目的。此外,溫托索羅費盡心血經營起來的“逸樂農場”,最后也被毛里茨視為其父的遺產歸入自己名下。又因安娜麗絲未滿18歲,法院認為必須把她送往荷蘭受其同父異母哥哥毛里茨的監護,因此她所繼承的那部分財產也落入毛里茨手中。
作品體現了作者的“反映出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這一追求。典型環境指的是泗水和“逸樂農場”,因為泗水是當時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比較發達的殖民地商業城市,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在那里表現得最為集中,因此成為最能反映時代本質特征的一個典型環境。作者把溫托索羅的家庭作為小說的小環境,也是有深刻的典型意義和象征意義的。溫氏的“逸樂農場”實際上是當時印度尼西亞社會的一個縮影,其家庭內部的矛盾與沖突實際上就是民族矛盾的反映,透過這些可以看到當時殖民社會的畸形結構和丑陋實質。這一個家庭是由多種階級組成的: 農場主梅萊瑪代表著擁有一切殖民特權的純白人階層。他的兒子羅伯特和女兒安娜麗絲是雜糅兩種階級的印歐混血兒階層,這個階層在不斷地分化,一部分依附于白人,一部分則把自己的命運同土著人的命運聯系在一起。兄妹兩人恰好代表著截然相反的兩種類型。溫托索羅和明克則屬于土著人階層,前者是出身于無權無勢下層平民的代表,后者是封建貴族出身的、新型知識分子的代表,既向往西方文明又有著強烈的民族自尊心。種族的界限把他們一家分成了相互對立的兩個陣營。梅萊瑪、毛里茨、羅伯特為一方,溫托索羅、安娜麗絲、明克為另一方。雙方圍繞著愛情、婚姻、財產等問題展開了復雜的斗爭,在一定意義上反映了當時殖民地社會的基本矛盾。
除了典型環境,小說也塑造了多種典型性格。溫托索羅是印尼民族覺醒的婦女典型,堅忍不拔是這一形象最突出的特征,她從被賣給白人時起,就開始在逆境中奮斗。她將受白人蹂躪的生活變成學習西方先進科學、進步文明的機會。自覺、自立意識促使她咬緊牙關,發憤圖強,她在受壓迫狀態下學會了荷蘭語,及經商、投資與企業管理方面的技能。殖民主義本來要剝奪她做人的權利,卻將她造就成民族的精英。溫托索羅這種特殊的成長歷程,是對印尼民族性格力量的首肯,也是對殖民主義的嘲弄。
她與白人的結合將她推到了對抗殖民主義的前沿。由于印尼民族資產階級發展遲緩,她未能在自己的婚姻中捍衛自己的權力與尊嚴,但她將這場斗爭延續到為爭取安娜麗絲與明克的合法權益而戰。她肯定并鼓勵女兒對明克的愛,也賦予明克追求這種愛的勇氣和信心。她不僅培育了這對青年摯愛的花朵,而且哺育了他們的民族自立意識。盡管她在法律上未能沖破種族歧視的羅網,但她用自己的言行點燃了當地人民反對殖民主義斗爭的火焰。
印尼婦女處在封建制度及殖民統治的最底層。小說對社會下層女性覺醒的著重描寫具有深刻意義。溫托索羅自然要求男女平等。她在自己的農場不僅實行男女同工,還特意安排由女工領導擠奶組,這也反映了作家的民主思想。溫托索羅還具有慈愛、正直等特點。對孩子,她懷有巨大的母愛;對下人及勞動者,她充滿人道主義關懷;對殖民主義者則表現出毫不妥協的戰斗精神。總之,她是閃爍著民主主義思想及民族理想的女性形象。
明克是覺醒的民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典型。他出身土著貴族,其父官至縣長。副州長曾希望他也出山當縣長,但他明確回答:“不想當縣長”,“只想當個自由人”。與安娜麗絲的愛情,是他民族意識覺醒的起點。溫托索羅幫助明克正確認識白人,肩負起民族復興的使命。明克的思想成長十分曲折。他接受過歐洲文明的教育,但在結識溫托索羅之前,他只是空泛地理解人權與自由。經過溫托索羅的點撥,他的西方資產階級民主主義思想才生根開花。明克還具有熱情、正直、善良、疾惡如仇等品質,后來逐漸成為民族解放斗爭的骨干。
小說還成功地塑造了幾個次要人物。安娜麗絲美麗、單純、溫柔,但軟弱而缺乏自主意識。溫托索羅的衛士達薩姆,忠誠、勇猛、情豪性烈,但十分魯莽。冉·馬芮是為印尼民族獨立精神所征服的白人形象,通過他對自己充當殖民軍的否定,肯定并贊揚了印尼人民的反殖斗爭。梅萊瑪這一形象著筆不多,但寓意深刻。他是西方殖民者的典型: 精明強干、專橫任性。
象征手法的運用對創造人物與典型環境有畫龍點睛的作用。溫托索羅象征著印尼民族從百年沉睡中開始覺醒,明克的成長也象征著印尼民族走上覺醒的道路,他們兩人雖來自不同階層,卻因為共同受到殖民者的壓迫而走到了一起,并一起經過這個由自發到自覺的奮斗歷程。起初他們都是為了維護個人權利而反抗,隨著他們與整個社會越來越廣的接觸,漸漸地與整個民族的反抗匯合在一起,這也是印尼民族開始覺醒的歷史過程。
象征手法的運用還體現在冉·馬芮那幅揭露殖民軍暴行的繪畫,這幅畫有著很深刻的寓意: 劊子手和受害者,既象征著殖民政權統治下的侵略者和被侵略者,又表現了印尼人民寧死不屈、反抗到底的頑強意志。書中反復出現涉及這一畫面的情節,意在強化這種象征。
小說的敘述模式也別具一格,全篇采用明克的第一人稱敘述,但他不是作為一個局外人或旁觀者,而是作為這個故事中的主角,向讀者傾訴他的喜怒哀傷,所以讀起來令人感覺十分親切。作者也許是為了讓作品更易被青年讀者所接受,使用了通俗小說的語言,但俗而不俚。
這部長篇小說無論是在反映歷史現實的深度和廣度上,還是在思想性和藝術性方面,都代表了迄今為止普拉姆迪亞創作的最高水平。
(張 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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