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涅克拉索夫·一塊未收割的田地》經典詩文賞析
晚秋時候。白嘴鴉已經飛去,
樹林落光了葉子,田野一片空寂,
未收割的田地只有一塊……
這引起了憂愁的思慮。
麥穗仿佛彼此在絮絮地訴說:
“我們聽厭了這秋天的風雨。”
“腦袋耷拉在地上多么無聊,
飽滿的谷粒浴在塵土里!
“各種過路的、貪食的鳥群,
沒有一夜不來破壞我們,
“野兔把我們糟踏,暴風雨把我們吹打……
我們的農夫在哪里?他還在等待什么?
“是我們長得不如別的莊稼好呢?
還是開花、秀穗不夠整齊?
“我們并不比別的莊稼差,不!
我們早已灌滿了漿液,顆粒成熟。
“他又耕耘又播種,
難道要秋風吹散我們? ……
秋風給他們吹來怨傷的回答:
“你們的農夫已經沒有力氣啦。
“他知道為什么要耕耘和播種,
但想要收獲已是力不從心。
“可憐的人病倒了——既不吃,又不喝,
蛆蟲在吮吸著他害病的心窩,
“那犁出了這些壟溝的雙手,
干瘦得象木片,垂下來象鞭子,
“眼睛淡了,聲音已經嘶啞,
它經常唱著凄涼的歌兒啊,
“當農夫一手掌著木犁,
一面沉思著在田地里走去。”
(魏荒弩 譯)
這是一首反映俄國農民苦難生活,浸透農民斑斑血淚的感人至深的詩篇。
開頭短短三行,點明了時間、地點,渲染了環境氣氛:時值晚秋,凄風苦雨,梧桐葉落,候鳥難飛……
在讀者眼前,一連串鏡頭疊映、閃過:空曠靜寂的田野,一塊未收割的田地,沉甸甸的麥穗倒伏在地,忍受著風吹雨打、雀鳥爭啄,一個骨瘦如柴的農夫從田垅上走過,拖著沉重的步履,佝僂著身軀,低垂著頭若有所思。他的內心獨白化為麥穗的絮語,秋風的回答化作畫外音傳入讀者的耳中,那樣真切有力,發人深思。
麥穗成熟了,顆粒飽滿,璀燦如金,豐收的年景多么喜人啊!為什么農民還不來開鐮收割呢?呵,原來可憐的農夫一年到頭起早貪黑播種耕耘,終于積勞成疾,臥床不起,忍受著饑寒交迫的熬煎,貧病交加的折磨,雖然豐收在望,卻再也無力去開鐮收割自己的勞動果實,只得眼睜睜地聽憑風雨侵襲,鳥雀啄食,野兔糟踐。可憐的農夫在孤寂的田野上踽踽獨行,對風風雨雨,對野兔鳥雀,對脹鼓鼓的麥粒,對周圍的一切全都熟視無睹,無動于衷。他低頭陷入沉思,沉思辛酸的過去,難挨的現在,無法預測的未來,沉思自己生活的辛酸,世道的坎坷,人間的不平。他那孤苦伶仃、瘦骨嶙峋的身影一步步遠去,終于漸漸消失了,消失在凄涼的風雨中,溶進在蒼茫的暮色里……
窺一斑而知全豹,從這塊未收割的田野,讀者不難想象整個俄國廣大農村萬千農民的悲慘生活,秋天是金黃色的收獲季節,可充溢詩中的卻不是豐收的歡樂和喜悅,而是心靈的悲涼和凄苦,真是“秋風秋雨愁煞人”呵!細加咀嚼,不難體味凝聚于詩人筆端的無限沉痛和憤懣。 “于無聲處聽驚雷”。風雨如磐的俄羅斯天空驚雷即將轟響,滿目瘡痍的俄羅斯大地,地火正在奔突運行。
掩卷之后,在讀者的腦海中不由會浮現出這樣兩句古詩: “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 (羅隱《雪》)這兩位不同時代不同國籍的詩人,難道不是滿懷同樣的義憤,抒寫同樣的主題嗎?詩人匠心獨運,構思別致,用對比和擬人化手法,以麥穗和秋風的對答,意在言外,曲折而又傳神地揭示了作品的主題:廣大農民的悲慘命運應該根本改變,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必須徹底摧毀。
(杜承南)
上一篇:〔美國〕狄金森《“為什么我愛”你,先生》賞析
下一篇:〔西班牙〕洛爾迦《三條河的小歌謠》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