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評謝靈運:“想做大官而不能”,“一輩子生活在這個矛盾之中”
故居書房里有一本1957年文學古籍刊行社出版的《古詩源》??。毛澤東在南北朝晉宋之際著名詩人謝靈運《登池上樓》這首詩中,幾乎每句詩旁都畫著著重線或曲線,句末加著圈或雙圈??。在“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下面連畫兩個圈后,在天頭、行間批注: “通篇矛盾??。 ‘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見矛盾所在。此人一輩子矛盾著。想做大官而不能, ‘進德智所拙’也。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一輩子生活在這個矛盾之中。晚節造反,矛盾達于極點。 ‘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是造反的檄文。”這100多字的批注,遠遠超出對作品本身的評價,而是對謝靈運品德和政治態度的剖析。
毛澤東在一部清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南史》列傳九中,仔細閱讀圈點了有關謝靈運及其家族的歷史資料。據列傳記載:謝靈運是歷史上淝水之戰大敗苻堅的赫赫名將謝玄的孫子,謝氏家族是當時最有權勢的大貴族、大官僚地主。謝靈運世襲康樂公。因其“性豪侈,車服鮮麗,衣物多改舊形制,世共宗之,咸稱謝康樂也”。謝靈運“幼便穎悟”, “少好學,博覽群書”,以“文章之美”著稱于世。謝靈運的詩以描繪自然景物的山水詩見長,注意詩的形式美,詩的語言多姿多彩,給東晉以來枯燥乏味的玄言詩注入了新鮮活潑的生機,使一代詩風為之-轉,從而受到詩壇的重視,在中國詩歌吏上占有一定位置。在政治上謝靈運野心勃勃, “自謂才能宜參機要”,而宋武帝、宋文帝始終未委以軍國要職, “唯以文義處之”。謝靈運恃才傲物,“多愆禮度”,不得當權派的歡心,不給他掌權的實職,封他個閑官員外散騎侍郎,他不干。他在任世子的左衛率(主管門衛的官員)時,又犯有錯誤。宋文帝少年即位,大臣掌權,謝靈運糾集一批人非議朝政。因此,當權者把他調離京城出任永嘉太守。在當太守期間,他仍感不得志,整天不理政務,縱隋山水,游樂無度,不久稱病辭職。后文帝召他出任秘書監(掌管宮中圖書、秘記、經籍的官員),令他撰寫晉書,也未寫成。謝靈運對—些才能名望遠不及自己的人都身居要職,而自己不被重用,始終憤懣不平,多“稱疾不朝值”。后“表陳疾,賜假東歸”。從此生活更加放縱,多次征地修筑園林亭臺,與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游山玩水,飲酒賦詩,隨從的門生仆役數百人,以致“驚動縣邑”,以為是“山賊”。謝靈運的驕橫狂妄為世俗所不容,得罪了地方官員,上書告他謀反,開始文帝知是誣告,沒有治罪,后在出任臨川內史時,又有人告他“謀反”,謝靈運這次真的“興兵叛逸,遂有逆志”,終于被捕身死,在49歲時結束了他悲劇的—生。
“詩言志”。詩人的世界觀,詩人的喜怒哀樂,總是多層面、多方位地在他的作品中有所流露?!兜浅厣蠘恰芬辉?,是謝靈運由京城建康外放,任永嘉太守時登池上樓所作。池上樓位于永嘉境內。這首詩于寫景中抒隋,反映他彼時彼刻郁郁不得志的苦悶心態。毛澤東通過“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這兩句詩,結合詩人的身世經歷,深刻地剖析了他的政治態度和思想實質,指出他的矛盾是“想做大官而不能”, “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而且這一矛盾支配了詩人的一生,最后“矛盾達于極點”導致詩人的自我毀滅。 “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是謝靈運興兵叛逆時寫的一首詩,毛澤東稱它為“造反的檄文”。詩中的子房即幫助漢高祖劉邦打天下、被封為留侯的張良。張良五世為戰國時韓國大臣,秦滅韓后,他力圖恢復韓國;魯連即魯仲連,戰國時齊國人,他周游各國,為趙、燕等國出謀劃策,反對秦的暴虐吞并。謝靈運的謀反只不過是自己的權力欲望得不到滿足的一種鋌而走險,是統治階級內部的傾軋,他以張良、魯仲連自喻,無非是粉飾自己的欺世盜名而已。毛澤東的批注可謂一針見血。1958年10月,毛澤東在《再告臺灣同胞書稿》中最后處引用了被稱為“造反檄文”的詩句: “臺灣的朋友們,不可以尊美國為帝。請你們讀一讀魯仲連傳好吧。美國就像那個齊滑王,風燭殘年,搖搖欲倒,他對魯衛小國還要那樣橫行霸道。六朝人有言: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現在是向帝國主義造反的時候了??。”毛澤東在這里引用的含意是強調愛國主義的,也可見他對謝靈運詩的熟悉。《再告臺灣同胞書稿》后來沒有發表,只發表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長給福建前線人民解放軍的命令。
盡管毛澤東對謝靈運的政治作為并非同情態度,但對謝靈運的詩,他卻頗為重視。在寫有上述批注的這本《古詩源》中,收進謝靈運的詩有24首,毛澤東作了圈畫的有22首。編者注釋中,評論謝靈運的詩“一歸自然”、 “匠心獨運”、 “在新在俊”等處,毛澤東都畫著曲線和圈。 《昭明文選》、《漢魏六朝三百名家集》中謝靈運的詩,毛澤東也圈點了不少。
《歲暮》是謝靈運通過自然景物表達自己的情懷,抒情與寫景緊密結合的一首詩,毛澤東每句都加了圈,有的還加了三個圈。另一首《齋中讀書》是言志記懷的,毛澤東也是逐句圈畫。如“懷抱觀今古,寢食展戲謔”這兩句旁每字都加了密圈; “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閣。執戟亦以疲,耕稼豈云樂。萬事難并歡,達生幸可托。”每句末都畫了三個圈。對于這些詩句,毛澤東可能既欣賞其藝術性,又了解了詩人的思想矛盾。
謝靈運開創了山水詩派,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評價他的詩為:“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毛澤東對謝靈運那些刻畫自然風物的清麗詩句,表露了欣賞。如《鄰里相送至方山》中的“解纜及流潮,懷舊不能發。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過始寧墅》中的“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巖峭嶺稠壘,洲縈渚連綿”等等,他都在句旁畫著直線、曲線、曲線加直線;句子下面也都連畫兩三個圈。在《鄰里相送至方山》的編者注解“別緒低徊”、“觸景自得”兩句旁畫著曲線,說明毛澤東對這種評價的重視。
毛澤東對謝靈運政治表現、思想品德的評價和對他詩作的欣賞,說明毛澤東不因人廢詩。這是毛澤東讀詩的又一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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