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齊趙之地
高而藍的天,覆蓋著黃紅的林子。秋葉正在飄落,長草全部轉黃,白楊樹露出雪白的枝干。一條清澈的小河,靜靜地穿過林子,不時有巨大的水鳥撲棱棱飛起。
幾匹駿馬在奔馳,馬蹄踏著黃葉枯草,蹄聲輕盈而悅耳。跑在前面的騎手,不過三十出頭,裝束整齊,肩上站著一只鷹,馬上還掛著一桿長槍,招呼著幾條猛犬,這是蘇預(后來改名蘇源明),擔任著監門胄曹,管理甲胄物資。他后面的那位大約二十四五歲,臉上稍微有點胡須,手里持著長弓,腰間懸著箭囊,英姿颯爽,這便是詩人杜甫。
杜甫眼看一只水鳥飛起,就在馬背上搭上箭,拉開長弓,照準了射去。只見那長箭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那只水鳥。
蘇預看到杜甫的好身手,就在馬鞍上拍手叫好。
“子美兄,你可真是我的葛強啊。”
杜甫也正得意:“那我就帶你這個山簡去喝個痛快。”
他們用的是個典故。山簡是東晉名士,父親山濤名列竹林七賢。
山簡在襄陽為征南將軍,忙于公務,覺得厭煩。愛將葛強說,附近有習家池,風景別致,還釀有好酒。山簡一去,十分喜歡,就常邀請名士共往,吟詩作對,開懷暢飲,總是酩酊大醉。有一次,山簡喝醉酒后,騎著高頭大馬,倒戴著頭巾,在暮日余暉下慢騰騰地回襄陽城,醉態可
掬,惹得路人掩嘴而笑。蘇預和杜甫,雖然也習武射獵,但卻志不在此,他們羨慕的,不過是山簡的瀟灑罷了。二人并轡而行,路上遇到一個酒館,就走進去,讓店主燉了獵物,又買來酒,喝個痛快。
735年,二十四歲的杜甫結束吳越之游,去參加進士考試,不料卻落第了。他向來高傲,幾乎把屈原和宋玉都不放在眼里,此番竟然考不中區區進士,心里自然郁苦。但他到底年輕,覺得機會尚多。何況,在那時,要博取功名,并不只有科舉一條道路。邊塞立功,結交權貴,甚至隱居終南山,都有機會得到朝廷青睞,而后出將入相,留名青史。所以,年輕的杜甫并不太著急。此時父親杜閑在兗州(今山東泰安、曲阜、濟寧一帶)任司馬,他便從洛陽北上,來到齊趙之地。
這里與洛陽、江南大不相同。山是挺拔莊嚴的泰山,河是激流澎湃的黃河,連豐草上、長林間吹過的大風,也有一股壯健浩蕩的氣息,適合登高疾呼,適合慷慨悲歌。正因為如此,齊趙之地俠客眾多。杜甫逗留了許多年,浸潤在這種氣氛里,也變成了齊趙的健兒,每日除了讀書外,就呼朋喚友,過著快意的騎獵生活。
此時,他除了結識蘇預,和高適、張玠(jiè)也相遇了。這些人,都將與杜甫的命運緊密相連。然而此時大家都是一介布衣,相逢也不過是把酒言歡,縱論天下,真是有說不盡的自由爽快。
這時的杜甫,正處于生命的夏天,熾熱,飛揚,充滿力的光芒。齊
趙的慷慨,正符合他的個性,于是寫出了許多龍騰虎躍般的詩歌。先來看這首《房兵曹胡馬》:
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
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杜甫在房兵曹(唐代州府中掌管軍防驛傳等事的小官叫兵曹參軍)處,看到了一匹大宛駿馬,頓時十分驚嘆。看它錚錚鐵骨,剛勁有力,絕無一絲贅肉,不愧是天下名馬。雙耳小而尖銳,如同竹片削成,正是良馬的特征。看它四蹄點地,縱橫馳騁,定然輕捷如風。雖有空闊之地,它也能一躍而過,真是同生共死的伙伴啊。他對房兵曹說:“有了如此驍勇飛騰之馬,您日后萬里橫行,廣立功勛,又何足道哉?”
著名畫家徐悲鴻所繪《奔馬圖》
徐悲鴻曾說,他畫《奔馬圖》,就是從杜詩《房兵曹胡馬》中獲得啟發,畫出了“所向無空闊,萬里可橫行”的氣勢。
再來看這首《畫鷹》:
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
(sǒng)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
絳鏇(tāoxuàn)光堪摘,軒楹勢可呼。
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在朋友家的廊柱之間,杜甫看到一幅畫,又生發了感慨。
平靜的白絹上,忽然起了凜冽的秋風。定睛一看,哦,原來是畫著一只蒼鷹。其身姿,其眼神,讓四周頓時充滿肅殺之氣。它聳身,即將展翅,想著捕獵狡兔;它眼窩深陷,目光如電,暗藏騰騰殺氣。它雖然腳上系著套環,雖然掛在廊柱之間,但似乎一招手,它將破壁而出,一飛沖天。
據說楚文王在云夢澤狩獵,一只大鳥翱翔云間。獵鷹一見,立即聳身展翅,快如飛電,轉瞬之間,白羽飄落如雪,鮮血灑落如雨,繼而大鳥墜落于地,雙翅展開,有幾十里寬。
那么,你這只蒼鷹,能否搏擊凡鳥,一試身手,讓世人驚嘆呢?
顯然,杜甫就是以大宛馬、蒼鷹來自喻,表明自己的志向呢。
既到山東,泰山自然不可不登。杜甫與友人同臨泰山,才到山腳,
遠眺泰山,就覺身心震撼。只見一座端正青翠的大山,突起于齊魯平原之上。它是如此的高峻,高聳入云,又連綿不絕,似乎將世界一劈為二:山峰的東南面落滿了燦爛陽光,熠熠生輝;山峰西北面灰暗陰冷,如暮色沉沉。一座山上,清晨與黃昏同時出現。
再看浮云蒸騰于山中,在山風的催動下,都如白馬一般,飛馳于青林之上。群鳥從山腳振翅飛起,要回到山林故巢里去。杜甫目送這群飛鳥,只見它們越飛越遠,永不停息,似乎也沒到達,只是漸漸消失了蹤影,就算圓睜雙目,也再不能看見。山道上隱隱有人在攀登,都小如草芥。此時此地,杜甫終于明白了“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真意,于是胸中起了慷慨激昂之意,欣然寫了首詩,這就是著名的《望岳》(第一首):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這是杜甫雛鳳初啼之作,豪邁清爽,胸懷浩蕩,真有青年人傲視古今,氣吞萬里之勢。
等杜甫登上泰山,站在日觀峰上,長風吹拂著衣襟,俯瞰沃野千里、黃河東流,胸中除了凌云壯志之外,忽然起了幾分憂思。他想到,這眼前的大好河山,其實也潛藏著一些危機:這些年,唐玄宗好大喜功,仗著國勢強盛,倉廩充實,就在西方和北方邊疆上連年開戰,壯勞力都上戰場去了,桑田照料不周,很多就荒廢了,長此以往,肯定會影響國運啊。
泰山風景圖
這些憂國憂民的想,在杜甫腦海里閃爍了一下,但他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年少豪放的他,雖然寫了《望岳》這樣的好詩,但距離詩圣還很遠呢。
他需要時間的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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