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事詩(十首)
(一)
無量春愁無量恨,一時都向指間鳴。
我亦艱難多病日,[1]那堪重聽八云箏[2]。
題解
這組詩發表于1910年12月《南社》第三集。其中第九首另刊于1909年12《南社》第一集。題為《有贈》,又刊于1914年5月《民國》第一號的《燕子龕隨筆》,題為《春雨》。
關于這組詩,柳亞子在《對于曼殊研究草稿的我見》中說:“曼殊《本事詩》脫稿后即分寄給朋友,我和高天梅、蔡哲夫都有和作,現在還留存在我的舊詩集中,這的確是1909年上半年的事情。”又在《蘇和尚雜談》中說:“在1909年春天我的舊詩稿上,寫著《曼殊寄示近作占此報之》的四首七律,還有《和曼殊〈本事詩〉七章》。此時應有曼殊寄我的信和詩稿,但現在已找不到了。”由此推斷,這組詩當作于該年的春天。
關于這組詩所寫的對象問題,歷來說法有四:一、認為是寫百助的。柳無忌《蘇曼殊及其友人》:“曼殊的 《本事詩》十章,全為百助而作。”柳亞子《答馬仲殊先生書》:“《本事詩》十章及調箏人各首,已能證明其為百助眉史而作。” 二、認為其中有寫“靜子”的:熊潤桐《蘇曼殊及其〈燕子龕詩〉》:“當拿來和他的《斷鴻零雁記》合看,那本記里面敘他東歸后的情史,可以做這幾首詩的注腳。”三、認為“靜子是百助的影子”。羅建業《曼殊研究草稿》:“《本事詩》是詠他和百助女史遇合的事;尤其是‘調箏人,即百助。我又拿來和《斷鴻零雁記》 中的靜子印證,真覺有頭頭是道之妙!”四、認為是寫“一種理想的美人”的。周作人《曼殊與百助》:“我疑心老和尚只是患著單思病,他懷抱著一個永遠的幻夢,見了百助、靜子等活人的時候,硬把這個幻夢罩在她們身上。”綜上所述,似以第一說法為宜,因從蔡哲夫所藏曼殊墨跡來看,這組詩是曼殊與陳仲甫(獨秀)唱和之作。其時二人同住東京清壽館,與百助時相往還。而此時“靜子”已死,揆諸情理,作為“大有情人”的曼殊自不愿重提這段“傷心史”,而作為深知曼殊其人且亦知曉曼殊與“靜子”之關系的陳仲甫,似亦不會“重惹舊啼痕”。故注者以為還是柳亞子的《本事詩》十章“為百助眉史作”之說較為可從。
對于這組詩,鄭逸梅曾以“風華靡麗”四字概括(參看《題曼殊上人〈本事詩〉九章后》)。熊潤桐則稱之為“哀怨楚惻的結晶”(參看《蘇曼殊及其〈燕子龕詩〉》)。于右任在《獨對齋筆記》中稱這組中的第九首“尤入神化”。楊德鄰在《錦笈珠囊筆記》中稱此詩:“不著跡相,御風冷然。”
注釋
[1]我亦艱難多病日——曼殊在日本期間,貧病交加,生計維艱。1909年5月26日,他嘗自日本馳函劉三,內云:“雪(曼殊別號)近為腦病所苦,未知何日得西歸相見?”時隔數日,又致函劉三:“弟腦病如故,醫者謂:是病無甚要緊,但須靜養,故弟近日心緒至無聊賴。”
[2]八云箏——產自日本的一種二弦琴,用竹、杉、柏為材料制成,長三尺六寸,通常置于琴臺演奏。作者原注:“日本古史相傳,有神名‘須佐之男命’者,降出云國,為斬妖龍而娶其國美女‘稻田姬’。妖龍八首化龍飛起。后人因以八云為樂器之名云。”又周作人1927年5月10日致函柳無忌,內云:“日本有二弦琴名八云箏,唯平時少彈者耳。”按:此詩與《題靜女調箏圖》同,后兩句稍異。據羅建業在《曼殊研究草稿》中說:“按《貽天笑百助女史小影片》的跋語說:‘余嘗作《靜女調箏圖》,為題二十八字。’他所題的二十八字,實即《本事詩》的第八首(這里排第一首)。其末兩句,‘我已袈裟全濕透,那堪重聽割雞箏’,只因‘袈裟’二字和下首重復(指‘袈裟點點疑櫻瓣’,才改為‘我亦艱難多病日,那堪重聽八云箏’罷了。”
(二)
丈室番茶[1]手自煎,語深香冷涕潸然[2]。
生身阿母無情甚,為向摩耶問夙緣。[3]
注釋
[1]丈室——一丈見方的房間,極言其狹小。此指百助之居所。番茶——用茶樹老葉制成的低質煎茶,俗稱“茶磚”。曼殊原注云:“番茶,日本茶名。”
[2]潸然——流淚之狀。
[3]摩耶——梵文“摩訶摩耶”之略稱。相傳是公元前6至5世紀古印度天竺天臂城善覺王的女兒,迦毗羅衛國凈飯王的王后,釋迦牟尼的生母。夙緣——佛教用語。亦作“宿緣”,指前世的因緣。——此二句以百助的口吻出之,意謂生母為何如此狠心,將我送入妓館。你是出家人,請問問摩耶夫人,我為何會遭到如此報應?!
(三)
丹頓拜倫是我師,[1]才如江海[2]命如絲。
朱弦休為佳人絕,[3]孤憤[4]酸情欲語誰?
注釋
[1]丹頓(1265—1321年)——曼殊自注:“丹頓即Dante。”通譯“但丁”,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詩人,代表作《神曲》。他的作品具有人文主義思想的萌芽,但帶有中世紀宗教色彩。但丁博學多才,對中古文化各個領域,如神學、天文學、哲學和音樂、繪畫藝術都有研究。但后來因為反對封建貴族,維護祖國統一,被判處終身流放,輾轉于意大利、法國、英國,最后死于意大利北部城市拉韋納。他早期的抒情詩集《新生》歌頌理想中的愛人,表達對美好生活的渴望。拜倫——19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代表作《唐磺》。他14歲開始寫詩,后來進入劍橋大學研究文學和歷史。他曾游歷西班牙、希臘、土耳其等國,后因反對封建專制壓迫和抨擊資產階級貴族當局而被迫出國。曼殊《拜倫詩選·自序》說:“拜倫以詩人去國之憂,寄之吟詠,謀人家國,功成不居,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最后在參加希臘反對土耳其的解放戰爭中,患寒熱病逝于沼澤地米索朗基。(參見 《題拜倫集》題解)。
[2]才如江海——極言才華之大。晉朝的潘岳與陸機,因才華過人,史稱“潘江陸海”。
[3]“朱弦”句——語出宋代黃庭堅《登快閣》詩:“朱弦休為佳人絕”。意謂知音不在,縱有朱弦,亦只能任其塵封。佳人——指百助。
[4]孤憤——參看《以詩并畫留別湯國頓》注[3]。
(四)
愧向尊前說報恩,香殘玦黛淺含顰[1]。
卿自無言儂已會,湘蘭天女是前身[2]。
注釋
[1]玦黛——青黑色玉塊。淺含顰——眉頭微皺。
[2]湘蘭天女——曼殊原注:“曩在秣陵,仁山老居士為余道馬湘蘭證果事甚詳。”據《燕子龕隨筆》等所載:“1908年夏歷11月中旬,曼殊在南京祇垣精舍任教,12月10日患腦病臥床,仁山老檀越為余言秦淮馬湘蘭證果事甚詳,近人但優作裙帶中語,而不知彼姝生天成佛也。”馬湘蘭:明末金陵名妓,“秦淮八美”之一。名守真,字元兒,小字月嬌。工詩善畫蘭。居秦淮回光寺附近,風流放蕩,善伺人意,喜結交名士。欲委身王稺登,稺登不可。萬歷中,王稺登年七十,湘蘭往置酒為壽,宴飲累月,為金閣勝事。既歸而病,禮佛端坐而逝。前身——佛教用語,前世之身。
(五)
桃腮檀口坐吹笙[1],春水[2]難量舊恨盈。
華嚴瀑布高千尺,[3]未及卿卿[4]愛我情!
注釋
[1]笙——簧管樂器。周作人1927年5月18日答柳無忌信:“‘桃腮檀口坐吹笙’,照上面的七字看來,當為笙,無疑,因‘箏’,當云彈,而‘桃腮檀口’又指明‘吹’也,雖然在事實上日本絕少吹笙之人。”
[2]春水——舊時常用以比喻愁恨之多。江淹《別賦》:“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之如何?”此喻笙聲哀愁宛轉。
[3]“華嚴瀑布”句——似從李白《贈汪倫》:“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中化出。華嚴瀑布——日本櫪木縣內日光山上的瀑布,高一百公尺,寬十公尺,發源于中禪寺湖的“大谷川”河流。曼殊原注:“華嚴瀑布在日光山蓬瀛最勝處也。”另《畫跋》亦有類似文字。
[4]未——一本作“不”。卿卿——指百助。任訪秋在《蘇曼殊論》中認為這首詩反映了曼殊“同愛他的女子之間的感情已達到了相當深邃的地步”。
(六)
烏舍凌波[1]肌似雪,親持紅葉索題詩。[2]
還卿一缽無情淚,[3]恨不相逢未剃時![4]
注釋
[1]烏舍——曼殊自注:“梵土相傳,神女烏舍監守天閣,侍宴諸神。”此處指百助。凌波—— 形容女子步履輕盈。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2]親持紅葉索題詩——曼殊原注:“引唐時女詩人韓采 事”。按:宋·李昉《太平廣記》載:唐僖宗時,宮女韓氏以紅葉題詩,自御溝流出,于佑拾得后,亦題一葉,放到御溝上流,為宮女韓采
得而藏之。后帝放宮女三千人,于祐適娶韓氏,既成禮,各于笥中取紅葉相示,乃開宴曰:“予二人可謝媒人。”韓氏遂又題一詩云:“一聯佳句隨流水,十載幽思滿素懷。今日卻成鸞鳳友,方知紅葉是良媒。”此處用此典暗指百助向作者宣達愛慕之情。
[3]還卿一缽無情淚——暗用“絳珠還淚”故事。《紅樓夢》第一回載:“既受天地精華,復得甘露滋養,遂脫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僅僅修成女體,終日游于離恨天外,饑餐秘情果,渴飲灌愁水。因得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內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常說:‘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他若下世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還得過了。'”
[4]恨不相逢未剃時——怨恨沒有在我未削發為僧之時與你相遇。此句與上句均脫胎于張籍《節婦吟》:“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剃——指披剃。按佛規,欲為僧人,須剃除須發,披上袈裟,故稱出家為“披剃”。按:曼殊出家后,面對愛情,每每強調“余實三戒俱足之僧,永不容與女子共住者也”(《斷鴻零雁記》), “吾證法身久,辱命奈何”(《潮音·跋》), “吾今學了死生大事,安能復戀戀。”(《絳紗記》)故柳亞子斷言:“學佛與戀愛,正是曼殊一生胸中交戰的冰炭。……無怪他的《本事詩》十章內要說:‘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了。”(見《蘇曼殊〈絳紗記〉之考證》)
(七)
相憐病骨輕于蝶,[1]夢入羅浮[2]萬里云。
贈爾多情書一卷,[3]他年重檢石榴裙。[4]
注釋
[1]病骨輕于蝶——喻病后骨銷形立,弱不禁風。語出袁枚《隨園詩話》卷九:“某公子或溺狹斜,幾于得病,父將笞之,公子獻詩云:‘自憐病體輕于蝶,扶上金鞍馬不知。’父為霽威。”
[2]羅浮——即羅浮山,位于廣東東江北岸,為粵中名山。此山特產一種大蝴蝶,大者約六七寸,五色斑斕,相傳為麻姑仙女的遺衣所化,而詩人又系粵人,故有“輕于蝶”之遐想。
[3]贈爾多情書一卷——曼殊原注:“余贈以梵本《沙恭達羅》。”按:《沙恭達羅》,印度古典劇本,為笈多王朝迦梨陀娑所作,取材于史詩《摩呵婆羅多》,寫國王豆扇陀和修道者毗舍密多羅養女沙恭達羅歷經波折終于美滿結合的戀愛故事。劇中描繪了印度古代社會上層階級的生活和風尚,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被認為是梵文古典文學最高成就的代表。
曼殊對此劇可謂推崇備至,他曾在《文學因緣·自序》中言道:“沙恭達羅者,印度先圣毗舍密多羅女,莊艷絕倫。此后詩圣迦梨陀裟作《沙恭達羅》劇曲,紀無能勝王與沙恭達羅慕戀事,百靈光怪。傳至德,Goethe見之,驚嘆難為譬說,遂為之頌,則《沙恭達綸》一章是也。Eastwick譯為英文,衲重移譯,感慨系之。” 又作《沙恭達綸頌》,云:“春華瑰麗,永揚其芬;秋實盈衍,亦蘊其珍;悠悠天隅,恢恢地輪,彼美一人,沙恭達綸。”《 潮音·英文自序》:“此后余將勉力譯成世界聞名之《沙昆多邏(沙恭達羅)》詩劇,蓋我佛釋迦誕生地印度詩圣迦梨陀裟所著者也。”
[4]他年重檢石榴裙——曼殊原注:“昔人詩云:‘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重檢石榴裙。”按:石榴裙即指紅裙,原詩見于武則天《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重檢石榴裙。”
(八)
碧玉[1]莫愁身世賤,同鄉仙子[2]獨銷魂。
袈裟點點疑櫻瓣[3],半是脂痕半淚痕。
注釋
[1]碧玉——指劉碧玉,汝南王之妾。庾信詩:“定知劉碧玉,偷嫁汝南王。”后指小戶人家或出身貧寒卑賤的美女。古樂府《碧玉歌》曰:“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按:此指百助。從詩境看,當系百助自嘆身世后詩人的勸慰之辭。
[2]同鄉仙子——指百助。柳亞子曾以“同鄉”二字,推斷曼殊“承認自己是日本血統,所以他認為百助是同鄉”。(《對于曼殊研究草稿的我見》)。
[3]櫻瓣——櫻花多呈五瓣,紅白相間。羅建業認為此二句系模仿“山齋飯罷渾無事,滿缽擎來盡落花”,卻悲艷絕倫,可謂青出于藍。(《蘇曼殊研究草稿》)對這兩句詩,曼殊甚為自得,曾刻為印章。
(九)
春雨樓頭尺八簫[1],何時歸看浙江潮?[2]
芒鞋[3]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4]
注釋
[1]尺八——一種日本簫。作者原注:“日本‘尺八,與漢土洞簫少異,其曲有名《春雨》殊凄惘,日僧有專吹尺八行乞者。”《燕子龕隨筆》記之稍詳:“日本‘尺八’,狀類中土洞簫,聞傳自金人,其曲有名《春雨》,陰深凄惘。余《春雨》絕句云:“春雨樓頭尺八簫。”按:首句將三個名詞并置,從“春雨”“樓頭”“尺八簫”這三個意象看,皆具有一種迷蒙飄忽、陰深凄惘的古舊情調(這與詩人那種粘連著傳統文化的審美意向甚為契合),不妨將此視為詩人主觀情緒的“對應物”。
[2]何時歸看浙江潮——作者原注:“昨秋養病武林。”按:1908年9月,曼殊自日本回上海,忽患痢疾。中旬,至杭州西湖住白云庵南樓,數日轉至韜光庵,函召劉三來。故于1909年5月26日馳函劉三:“昨秋西湖之會,尚形夢寐間也。”武林,杭州的別稱,原名虎林,避唐高祖李淵諱,改稱武林。《漢書》:“錢塘縣有武林山,武林水所出。”
浙江潮——即“錢塘潮”,浙江省杭州灣錢塘江口的涌潮,以每年夏歷八月十八日在海寧所見的為最。因錢塘江潮汐為完儲二山所束,入海處口廣而內狹,呈喇叭形。當海潮澎湃而來和江流相沖擊時,勢極湍悍,濤頭壁立,有如萬馬騰空,千軍吶喊,形成自然界之壯觀。1908年9月,曼殊自杭州馳函劉三云:“前丹生兄來紙已涂就,乞公為題:‘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數字致之。”按:“樓觀”一聯見宋之問《靈隱寺》詩。亦有論者認為系駱賓王所作。“浙江潮”在此可視為祖國之代稱。楊天石、劉彥成在《南社》中認為“是在日本懷念祖國的詩”“被認為是曼殊的代表作”。按:此論雖不無道理,但真正的詩人在創作中總是避免純粹的、單一指向的敘述,至多只是一種“偽陳述”。只有放棄那種從某種理念出發的路數,使詩不是黏附于它的“觀念性”“思想性”,而是依賴其高度的文學性,方能獲致超越時空的審美價值。從這個意義上說,對此句似不應執著于某種“史實”,更不必以概念上的對應作單一的解釋。至于將其簡化為“在日本懷念祖國的詩”,由于忽略了詩人在創作中非理性、潛意識等在創作中的作用,終嫌膚淺。
[3]芒鞋——草鞋。古時僧人所穿。羅建業在《蘇曼殊研究草稿》中評說這兩句“是模仿陸游的‘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的,可惜太深了,真意反為所掩,喑而不明,遜于原作。”竊以為論詩似不能如是作隨心逞臆的比附。“無人識”三字,實際上道出了曼殊作為一個在文化性格上與傳統文人迥然有別亦與同時代知識分子決然不同的“通體矛盾”的天才者的全部悲哀,從而使“孤獨”與“迷惘”這兩個文學中常見的人生母題,在此詩中以一種巨大的哲學與歷史內涵深刻地顯現出來。
從語氣性質上看,此句為否定句。詩人所極力否定的,是“人”(他人)對“芒鞋破缽”(詩人自稱)的“識”。但細加咀嚼,便會發現,詩人對“識”的否定,隱隱中又含有強烈的肯定意味;也就是說,詩人所真正關心的,不是“不識”,而是“不識”所指向的相反內容:渴望世人的理解——這正是消解“我”與“世人”的隔膜、對立關系的重要媒介。
又,在詩藝上,熊潤桐在《蘇曼殊及其〈燕子龕詩〉》中對其備極推崇,認為:“我們把這首詩讀了之后,閉目凝思,仿佛真正見到一個芒鞋破缽的孤僧,手持寒錫,在那櫻花上踽踽獨行的樣子。——并且從這里面,可以窺見他那一副‘落葉哀蟬’的身世。……他這首詩只寥寥二十八個字,已經把他自家的一生完全籠罩起來了。好像望遠鏡一樣,那塊鏡片雖然一寸大左右,但它里面一望,卻有無限江山,耐人觀賞。哦!這真是何等手腕喲!”鄭逸梅在《南社叢談》中贊曰:“《本事詩》一絕:‘春雨樓頭尺八簫。'‘在靈明鏡中,尤為出神入化。'”而朱大可卻謂:‘詩有語病,既在樓頭吹簫,何以又托缽過橋?且第二句提及‘浙江潮’,三四句不從此著想,衡以詩法,也太疏忽。’各有看法,奈不能起曼殊于地下而加以商榷。”按:朱氏的批評,其實是大可商榷的。事實上,凡詩皆難免有“語病”,因詩人的任務并不是將吟詠對象納入理性思維的范疇進行邏輯加工,而是打破現實世界的正常秩序,建構一種“悟性空間”或“第三種現實”,從而將某種個性化情感體驗或復雜經驗升華得具有普遍意義。
[4]“踏過”句——此句中的“櫻花”,在此當視為一種象征。所謂象征,即詩人在意象與某種意義之間所建立的隱秘聯系,它能使蘊涵在感性直覺形式之中的文本的題旨、意蘊,獲得多義性的美學升華,從而完成有限形式向無限內容的直接顯示。又,根據西方新批評派的觀點,象征,系由語境的壓力形成,又指引著全文的讀解。很顯然,“芒鞋破缽”與“櫻花”,其中的語境壓力過大,透示出“櫻花”絕非寫實之筆,而只能是一種象征,一種無望的愛情的象征。又,“過”字作為“詩眼”,在此下得殊妙,是依戀、淡漠,抑或是追慕?隱含著極其豐富的感情信息,它使此詩擺脫了“歷史的外在現象的個別定性”(黑格爾語),而成為中國近代知識者那種“夢醒了無路可走”的普遍心態的象征形式。
(十)
九年面壁成空相,[1]持錫歸來悔晤卿[2]。
我本負人今已矣,任他人作樂中箏[3]!
注釋
[1]九年面壁成空相——此語重出,參看《憶劉三、天梅》注。
[2]持錫——手持錫杖(亦稱禪杖),指行腳僧四方云游。錫杖高與眉齊,頭有錫環,原為僧人乞食時,振環作聲,以代叩門,兼防牛犬之用,是比丘常持的十八物之一。《錫杖經》云:“佛告比丘,汝等當受持錫杖,所以者何?過去、未來、現在諸佛皆執故。”又據《祖庭事苑》:“西域比丘,行必持錫,凡至室中,不得著地,必掛于壁牙上。”卿,指百助。
[3]作樂中箏——作者原注:“南漢黃捐詞云:“愿作樂中箏,得近佳人纖手指。”按:此處反用其意。按:曼殊不怨萍絮無情,而反躬自嗟其薄幸,固非特懺除綺障之意矣。
注者按:曼殊《本事詩》發表后,一時好評如潮,南社諸友爭相奉和。又,由于和者皆為與曼殊交誼頗深的契友,故對曼殊這組詩的相關語境、意境乃至“本事”,自有超逾常人的解會;細加茗味,或可深化對詩旨的體識。本乎此,姑將陳獨秀、柳亞子等人之和詩一并附后,供讀者參印。
第一首:陳獨秀和詩:“雙舒玉筍輕挑撥,鳥啄風鈴珠碎鳴;一柱一弦親手撫,化身愿作樂中箏。”
柳亞子和詩:“智慧難參歡喜果,人天底得不平鳴;新詩譜出消魂史,不為靈簫卻為箏。”
高天梅和詩:“相逢應了前生愿,綺恨偏從弦上鳴;春士善愁秋女怨,最移情算八云箏。”
蔡哲夫和詩:“美人心事英雄淚,無恨辛酸共一鳴;誰省浮陽凄絕后,有人更感八云箏。”
第二首:陳獨秀和詩:“深夜沉香沃甲煎,隋皇風雅去茫然;羊車我若過卿宅,細飲番茶話夙緣。”
柳亞子和詩:“春病恢恢鎮日煎,愛河恨海淚茫然;纏綿情話無端甚,亦是三生未了緣!”
高天梅和詩:“金粟如來空說法,我聞如是意凄然;可能芍藥將離酒,重訂云英再見緣。”
蔡哲夫和詩:“青燈煮夢驚寒夜,低唱君詩益惘然。綺障彌天誰懺卻,姑同歡喜話因緣。”
第三首:陳獨秀和詩:“淡掃蛾眉朝畫師,同心華髻結青絲;一杯顏色和雙淚,寫就梨花付與誰?”
柳亞子和詩:“邇葉阿難是本師,沾泥禪絮已無絲;已愁蕩氣回腸侯,不戀佳人更戀誰?”
高天梅和詩:“不信華嚴成小劫,紅蠶春病尚抽絲;黃金未把名花鑄,脈脈靈犀欲語誰?”
蔡哲夫和詩:“法眼久知空世界,只無慧劍斷情絲;阿難成體休輕毀,細認摩登伽是誰? "
第四首:陳獨秀和詩:“情妝高閣鳴箏坐,羞為他人工笑顰;盡日歡場忙不了,萬家歌舞一閑身。”(此詩各本均誤為曼殊作,而“愧向尊前說報恩”一首各本均無收入,今據文芷《曼殊上人詩冊》載《藝林叢錄》第五編改之。)
柳亞子和詩:“傷心影事八云箏,曾隸妝臺伺笑葷;著袂天花消不得,銀燈影里比肩身。”
高天梅和詩:“怨已難箋況感恩,發香夢醒尚含擎;前生鸚鵡今生佛,出入人天總一身。”
蔡哲夫和詩:“最難消受美人恩,怕惹郎愁黛斂肇;早欲皎依摩潔去,如花爭不自由身。”
第五首:陳獨秀和詩:“少人行處獨吹笙,思量往事淚盈盈;缺憾若非容易補,報答娟皇煉石情。”
柳亞子和詩:“珍重親調雁柱箏,淚波雙眼自盈盈;才人浪說逃禪好,爭奈逃禪尚有情!”
高天梅和詩:“碧欄十二倚吹笙,疊疊霓裳秋思盈;天女拈花邇葉笑,人間安用是癡情。”
蔡哲夫和詩:“憑肩燈下聽瓶笙,一縷茶煙斗室盈;照見并頭杯茗里,停杯無語不勝情。”
第六首:陳獨秀和詩:“目斷積成一缽淚,銷魂底得十篇詩;相逢不及相思好,萬境妍于未到時。”
柳亞子和詩:“事到難言唯有淚,人猶無著況于詩?伊誰精鐵闌干鑄,孤負逢卿未嫁時!”
高天梅和詩:“四壁西廂都畫罷,老僧擊缽再吟詩;無明有愛參平等,十種楞嚴禮頂時。”
蔡哲夫和詩:“伏枕含羞濡風筆,蠻錢索寫定情詩。低頭撅帶叮嚀語,記取新歡濃盎時。”
第七首:陳獨秀和詩:“多才天子神山女,未必高唐定雨云;相見煩君惟一曲,不教紅淚落湘裙。”
柳亞子和詩:“最是維摩愁示疾,何曾神女愛行云?悲歡離合從頭數,瘦盡腰肢峽蝶裙。”
高天梅和詩:“休憎柳絮東風影,傳說高唐有雨云。彈出離鴦新曲譜,兩行紅淚濕夏裙。”
蔡哲夫和詩:“已教琴操皎禪悅,莫遣分飛若彩云;美眷如花年似水,春人珍重合歡裙。”
第八首:陳獨秀和詩:“湘娥鼓瑟靈均法,才子佳人共一魂;誓忍悲酸爭萬劫,青衫不見有啼痕。”
柳亞子和詩:“鶯花易了今生夢,貝葉難招舊日魂;古殿齋心人寂寞,襲裂親為檢啼痕。”
高天梅和詩:“面壁好參歡喜果,古禪燈畔病銷魂。難除結習銷魔障,記取襲裝認酒痕。”
蔡哲夫和詩:“似此佳人難再得,值君為渠斷吟魂。遙知省夢詩成夜,不辨啼痕與墨痕。”
第九首:陳獨秀和詩:“空勞秦女為吹簫,孤負天門上下潮;周郎未遇春衫薄,沽酒無顏過二橋。”
柳亞子和詩:“憔悴人間乞食簫,微茫情海自生潮;娟皇倘有天能外,烏鵲填空不用橋。”
高天梅和詩:“麗妹少住櫻花島,一夜相思海上潮;臨去秋波剛一轉,惹人抵死夢紅橋。”
蔡哲夫和詩:“我亦多情慕之子,無端綺夢逐春潮;片時飛入秋津島,踏碎櫻花過板橋。”
第十首:陳獨秀和詩:“昭王已死燕臺廢,珠玉無端盡屬卿;黃鶴孤飛千里志,不須悲憤托秦箏。”
柳亞子和詩:“割慈忍愛無情甚,我有狂言一問卿;是色是空無二相,何須抵死謝調箏?”
高天梅和詩:“文君白首詩何怨,薄悻人爭笑長卿;如許才華誰賞識,為君青眼奏銀箏。”
蔡哲夫和詩:“底事相逢還避面,畫圖享已識卿卿;漫滇游婿來狂客,斜倚銀屏索弄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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