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初步的闡釋學價值
新文學中的注釋還具有一種初步的闡釋學價值。注釋作為副文本的一種形式,在新文學中的表現又不同于古書版本中的注釋,古書版本中的注釋往往是訓詁學意義上的注釋,它是對時間隔得較遠的古代文獻中存疑地方的注釋,是后人所做的工作。而新文學中有很多都是作者在寫出作品時即有了注釋,比如前面提到的馮雪峰的《哦,我夢見的是怎樣的眼睛》等。新文學中的注釋主要是對文體、方言、外文、風俗、典故及一些特殊意義的特定詞匯等的注釋,目的是為了使文本通俗易懂,掃除時代或地域等因素所造成的理解上的障礙,掃除晦澀,尤其是一些現代派詩歌,對它們進行注釋可以使詩歌正文本中的一些含義表達得更明確,從而不至于被誤讀。這些注釋中有他人的注釋,也有后人的注釋,但更多的是作家的自注。如卞之琳的詩集《雕蟲紀歷》里的很多詩歌都加入了作者的注釋,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那首《距離的組織》,共有七處詩句加上了注釋,來幫助讀者正確地解讀這首詩。而這七處所注釋的方面又各不相同。
有時代性特征的注釋,如第一處對羅馬滅亡星出現在報上的注釋,就是指1934年12月26日《大公報》國際新聞里天文學者發現一顆新星的消息:
近兩日內該星異常光明,估計約距地球一千五百光年,故其爆發而致突然燦爛,當遠在羅馬帝國傾覆之時,直至今日,其光始傳至地球云……
因此卞之琳在詩中寫道:“忽有羅馬滅亡星出現在報上。”還如第五處對“我又不會向燈下驗一把土”這一句的注釋:
1934年12月28日《大公報》的《史地周刊》上《王同春開發河套訊》:“夜中驅馳曠野,偶然不辨在什么地方,只消抓一把土向燈一瞧就知道到了哪里了。”
有對詩歌的結構方式的注釋,如第三處:
這行是來訪友人(即末行的“友人”)將來前的內心獨白,語調戲擬我國舊戲的臺白。
第七處:
……而是沿襲我國詩詞的傳統,表現一種心情或意境,采取近似我國一折舊戲的結構方式。
有對詩中使用的典故的注釋,如第六處是關于詩句“我的盆舟沒有人戲弄嗎”的注釋,說明其詩思源自《聊齋志異》的《白蓮教》篇:
“白蓮教某者山西人也,忘其姓名,某一日,將他往,堂上置一盆,又一盆覆之,矚門人坐守,戒勿啟視。去后,門人啟之。視盆貯清水,水上編草為舟,幡檣具焉。異而撥以指,隨手傾側,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師來,怒責‘何違我命!’門人力白其無。師曰:‘適海中舟覆,何得欺我!’”這里從幻想的形象中涉及微觀世界與宏觀世界的關系。
有對夢境的注釋,如第四處:
本行和下一行是本篇說話人(用第一人稱的)進入的夢境。
還有對特定實體的注釋,如第二處:
“寄來的風景”當然是指“寄來的風景片”。這里涉及實體與表象的關系。
所以卞之琳的這首《距離的組織》也可謂注釋在詩歌中多方面運用的典型代表。這些注釋不僅與其時代背景聯系起來,與作者自身的精神世界聯系起來,更對詩歌的結構方式和典故的運用等進行了深層次的闡釋,使詩歌的正文本意義實現了較大程度上的增值。馮至先生為此還專門寫了一首題為《讀〈距離的組織〉贈之琳》的詩歌來贊美卞之琳的這首詩:
你組織時間的、空間的距離,
把大宇宙、小宇宙不相關的事物
組織得那樣美,那樣多情
……
你斟酌兩種語言的懸殊,
勝似燈光下檢驗分辨地區的泥土;
……
不必獨上高樓翻閱現代文學史,
這星座不顯赫,卻含蓄著獨特的光輝。
詩句之中對于卞之琳的這首《距離的組織》的贊美溢于言表,與卞之琳的自注相互輝映。
關于徐志摩的《殘詩》中的注釋也體現了一種闡釋的價值。注釋為了闡明在詩中所表現的“嘲弄”的風格,特地在注釋中點出了詩歌所采用的獨特的詩體:
全首用口語寫,在作者的全部詩作里也是突出的,可說是“珠圓玉潤”。作者求詩行整齊,無意識中可作五、六頓一行的劃分。按腳韻安排講,是西詩常用的偶韻體,兩行押一韻,兩行換一韻。我國民歌“信天游”體也是這樣押韻,但是這里不是哼唱式,完全是念白式。這種詩體在英國過去叫“英雄偶韻體”,但到后來,例如到十八世紀古典派亞歷山大·蒲伯筆下,卻最適合于用來寫諷刺詩。現代也如此。本詩作者也這樣用而沒有流于庸俗。
——卞之琳注《殘詩》
這里聯系我國的民歌體和英國詩體,對這首詩歌的結構和音韻做了注解,表明了作者運用這種詩體來進行諷刺的意圖。如果沒有這段長長的注釋,我們就不能很好地理解詩人采用這種獨特詩體的匠心。
還有很多注釋是關于詩作中夾雜的外文詞匯的。外文詞匯入詩在當時一些現代詩人的詩歌里普遍存在,因為他們所生存的時代是一個廣泛吸取國外文學觀念、思想觀念以及其他科學觀念的時代,而且不少詩人都有著留學的經歷,所以在詩作中也會有意無意地表現出來這種特征,以至于有的詩人直接把外文單詞寫進了詩歌。把這些外語詞匯標注出來,既為解讀詩作掃除了障礙,也有助于詩歌意義的闡釋。郭沫若的詩歌中就有很多英文的詞匯,例如《天狗》里面的那句驚為天人的吶喊“我是全宇宙的Energy底總量”,還有《鳳凰涅槃》里的神鳥“Phoenix”等,都直接在詩歌中加以中文注釋。曾經去過巴黎的詩人艾青的《蘆笛》、《巴黎》、《哀巴黎》、《土倫的反抗》等有關法國的詩歌也有很多法文的詞匯,都在《艾青詩選》中專門標注出來。其中有法文詩句的原句如《蘆笛》的開頭,就引用了法國詩人阿波里內爾曾經寫過的詩句:
J.avais un mirliton que je n.aurais pas échangé contre un baton de maréchal de France.
——G.Apollinaire
這句詩在注釋中翻譯出來為:
當年我有一支蘆笛,拿法國大元帥的節杖我也不換。
通過這條注釋的解讀,我們了解到艾青之所以用蘆笛作為詩題,是為了表達對法國詩人阿波里內爾的紀念之情。還有詩人甚至用外文命名他們的詩歌,如李金發寫下的《Néant—給F.W.》,戴望舒也用法文“Fragments”命名過他的詩歌,這些都需要注釋。戴望舒還寫下了一首中文夾雜法文詩句的詩歌《回了心兒吧》:
回了心兒吧,Ma chère ennemie
……
Aime un peu!我把無主的靈魂付你:
……
Un peu d.amour,pour moi;c.est déjà trop!
其中的這三句法文同樣也在注釋中翻譯出大意,使我們更完整地了解了詩人在詩歌中所要表達的濃烈的情感:
回了心兒吧,我又愛又恨的冤家
……
給我一點愛!我把無主的靈魂付你:
……
你的愛,給我一點,我也就滿足!
通過閱讀注釋我們可以發現,詩人用法文表現的這三句恰好是作者羞于表達的請求甚至是乞求愛情的句子。羞于啟齒于是乎選擇用法文參與詩句,更加增強了詩人濃烈而纏綿的情感,表現出年輕時期的戴望舒浪漫的詩意情懷。通過閱讀注釋中的譯文,我們就能更完整更明了地欣賞、解讀這首詩,回過頭去看那雙語的原詩,又讓我們獲得一種審美陌生感。
新文學作品中對方言的注釋也是體現注釋的闡釋價值的一大方面。方言是表現地域色彩和鄉土氣息最明顯的一個標志,很多小說和詩歌中都運用方言來增加語言的豐富性和生動性,尤其是帶有鄉土氣息的小說更是如此,但是方言的地域性決定了它只能讓特定的少部分人群理解,而大部分讀者群則需要通過注釋來幫助理解。為小說里的方言做注釋的例子有很多,如沈從文就為自己的小說《長河》作過自注。沈從文的《長河》寫于1938年,可是一直到1945年1月,昆明文聚社才終于出版了這部小說。沈從文對這本書懷著特別的感情,1944年12月初,沈從文對文聚出版處即將出版的土紙本《長河》進行校對,十分細致地加了大量批注,“這些注釋后來收入《全集》第10卷《長河》集中,其篇名《〈長河〉自注》為《全集》編者所擬。”《沈從文全集》所編的《〈長河〉自注》共有十二頁,但這還不是全部,因為有幾章的注釋缺失了。注中的大部分,是對湘西方言土語的解釋,如特定名詞的注釋有:
滿滿 Δ小叔叔通稱。
夭夭長大了,一定是個觀音。 Δ美麗通稱。
幾只“水上漂”又從不失事, Δ船只通稱。
桃花油 Δ三月開榨的油名稱。
比那一位皮帶帶強 Δ指隊長。
悶胡子 Δ酒。
我們水上漂和水中擺尾子一樣,有水地方都要去。 Δ魚俗稱
海菜席Δ席面主菜用海參,在鄉下當為貴重一等席。“大開刀” Δ橘子中最大一種,鄉下通名“開刀”,或指可以切開吃。
成天有上百兩只腳的大耗子翻過這個山坳 Δ指過路人。
還有對當地俗語的注釋如:
吊起騾子講價錢 Δ俗語。意以為到了手,逃不脫也。
天塌了有高長子頂,地陷了有大胖子填。 Δ言一切大事都有人負責,不必擔心。
牙齒不太長 Δ不太貪多意。
吃悶盆 Δ上當通稱。意謂如吃一盆沖萊,不受用又說不出口。
磨牙巴骨 Δ說空話。
真是個在石板上一跌兩節的人, Δ此本指脆而實心的甘蔗,通借喻人不圓通的形容。
這個神仙大腿骨一定可當打鼓棒了。 Δ言早已死去多日。
這些具有湘西當地特色的方言俗語是非常生動而形象的,這與作者寫作的那種跟父老鄉親談心的敘事特質緊密關聯,與故鄉人談心的語言,一定是故鄉的語言。這種語言具有濃厚的地域色彩,我們只有通過作者細致的注釋后才能完全讀懂,并進而享受這些方言俗語給我們帶來的新鮮和奇異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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